《无疾而终的春三月。》沈淮叙

5、Ⅴ

　　25.

　　李一一从胡同旮旯里的便利店买回来两节电池和吐司面包之后月亮已经完全坐上了夜班的位置炫耀什么似的挂在夜幕的正中央，北斗星连接了天幕的两端，从他家窗户探出头去便能瞧见城市中央的电视塔尖上指示灯光一闪一闪，有架飞机正操着嘈杂轰鸣的引擎声划开了寂静的夜色又渐行渐远。

　　出租屋的隔音算不上很好，每到某个固定的时间段便会有钢琴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在厨房的下水管道旁这声音尤为清晰，李一一曾刻意守在洗碗池旁边洗咖啡杯边等候这琴音如约到来，奈何专业不对口实在听不出个所以然。正如他喝的速溶咖啡只为提神而却不懂鉴赏咖啡豆，等这琴音也只为在这夜色里寻个声响作伴而不为陶冶情操。琴音时急时缓，缓处流畅急处又常常伴有停顿和重新试音，想必也是那人技艺不精。

　　吐司面包在平底煎锅里混合着黄油吱吱作响，李一一一手握着锅把一手又小心翼翼的从灶台沿上单手磕了个鸡蛋打进锅里，霎时吐司的甜味和刚撒上鸡蛋表面的那层椒盐爆出的香料味灌满了不大的厨房。趁着熄火的空当他又从冰箱里拿了瓶冰可乐“当”的一声立在铺着光滑玻璃垫板的餐桌上，拉开餐椅时椅腿擦过地面发出沉重的摩擦音。

　　汽水开罐的那一刻二氧化碳迫不及待的冲出罐口，拉环上残留的汽水滑落到玻璃板上夹着细小气泡像蛋壳般弯出一个不大的弧度，汽水消泡的沙沙声带动着气泡不断争先恐后钻出液面，透明液体顺食道滑入胃袋后又在新环境里炸开一片烟花。盘中嫩黄的煎蛋蛋黄上聚焦着奶油色的高光，筷子捅破蛋黄表皮金黄色的液体便顺着蛋白淌了出来钻进吐司上的气孔消失不见。

　　沾上了溏心蛋黄的餐具要是隔了夜会挂壁很难清洗干净，李一一只能挽起袖子打开漏水的水龙头把洗碗池里的存货一次性洗净。钢琴声在水龙头关闭的那一刻戛然而止，仿佛水龙头开关便是人形八音盒的开关一般。

　　26.

　　李一一赤脚踩着床头柜把墙面上的挂钟取了下来，又意外的发现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内挂钟应该是又自己运行了一段时间。可能是电池还有残余的电量没有用完，又或者是这挂钟年头久了部件到了该保养的时候。时针依旧停在两点钟只是分针又动了几格，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这挂钟又运行了十二个小时又几分钟。

　　那第二次停止运行应该是在下午两点，差不多是他在公园里遇上老何的时候。

　　27.

　　电池安进槽内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盖好电池槽后他又翻面去查看表盘，秒针又重新运作起来，只是这次没了以前它作圆周运动时会发出的停顿音。按照手机上的标准时间拨慢两个小时后李一一又把它挂了回去，干脆把十二时记的正午当成了午夜来用。

　　李一一正拍着手上沾到的灰尘想要从床头柜上跳下来，不料正好踩住了棉质睡衣的裤腿内侧。好在慌乱间改变重心便摔在了床铺上，平整铺在床上的棉被起了很好的缓冲作用以至于摔的没有很疼，于是他开始抱着侥幸心理想要让床底储物层中躺着的毛巾被彻底退休。他就这样仰面躺在棉被上，任由顶灯的冷白色灯光径直刺进瞳孔里。节能灯光不是特别刺眼，圆形灯罩里积攒的灰尘又二次削弱了灯光的强度。

　　夜风从半阖的窗口钻了进来带动窗帘轻轻飘起，窗台上随手放置的笔记本中夹着的书签挂坠随着气流滴溜溜地左右摇晃，在大理石台面上折出如玻璃糖纸那般漂亮的浅色光点，绿色粉色不停交相变换，李一一沐浴在灯光和月色的光亮下终于迷迷糊糊阖上了双眼。

　　28.

　　时钟指针安静的停在了晚上八点，太阳却已经如约升起。日光照在眼皮上是温柔的亮橙色，不一会李一一便被初春尚且不是那么热烈的阳光唤醒了。台面上的光点换了个方向，在日光下蜕变成了晃眼的奶白色，窗外的早晨照样嘈杂，屋内的水龙头仍然坚持不懈的将水滴滴落在池中发出富有节奏的滴答声。

　　李一一翻开了那本笔记摊在床上抱着枕头重新趴好，意识到正趴在阳光下面又带着笔记本打了个滚将脑袋藏进墙体遮挡形成的阴影里面。阳光打在身上暖融融的，时不时有微凉的气流划过李一一的脚踝。

　　导员的话他没放在心上，一心想要从这些东西上搞出点名堂。想找一个杳无音讯的物理学家要从何找起，根本无从下手。目前唯一能推测出的是他未婚妻的工作单位，启张机票到张掖大概只要几个小时左右，挑没课的空当连着双休应该能按时赶回来。可为了找到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大老远跑去张掖明显不值，往返机票钱对于省吃俭用研究生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他又抵住书背凹面哗啦啦地轻轻拨动，在书页停顿的位置重新翻出了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年轻女人照样正拢着头发回眸微笑，地点依旧是那片桃花林。

　　——桃花林。

　　29.

　　何导员一定隐瞒了什么。

　　一开始搬动这箱东西的时候他的含糊其辞和若干小时前明显有相悖之处，可当时他并没有及时察觉。老何肯定知道点什么，不然不可能任由他随随便便把那教授的东西搬回住处。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者这教授的身世有什么隐情。未婚妻穿着张掖观象台的工作服却出现在这学校的桃花林里，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李一一把那照片重新夹了回去，挺身坐起来去够床头接着充电线的手机。背部指纹识别键附近由于连续工作微微发烫，他只得用手心里相对较低的温度在屏幕上胡乱贴了几下便划开屏幕锁拨通了何导员的电话。

　　30.

　　电话嘟嘟地响了一会后便转为了机械化的女音宣告并未接通，这时候那老头正从菜场买菜回来提前折腾午饭材料没空理自己也说不定。

　　李研究生重新躺回了一夜没盖的平整棉被上用手背遮住了双眼，这时候的阳光已经堪堪移动到了他眼皮底下。阳光无法穿透手背，他的视线里也就没了那抹亮橙色。

　　没关的窗户依然在向外界交换着气流，那颗小星星陷进了柔软的棉被。一半笼罩在阴影里，一半被阳光打得通透无比。窗帘时不时随着气流摆动，在床头柜摆着的两幅眼镜上投下一道半透的阴影。

　　李一一收了收腿将脚踝抽离那空气流通之地重新缩进角落，过了一会又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了棉被里。

　　随着光影的移动那两幅眼镜也逐渐钻进了阳光下面，终于有了些力度的气流开始试着把窗帘吹起。

　　暖湿的空气灌进屋内，

　　是三月的乍暖还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