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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古莫诺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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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商城聚落,贸易中心地。
四面黄土高墙异域建筑,进到街区,来往服饰清凉极简,皆是深目面孔带着好奇窥看。
安临神色自然扫视着周围,暗暗提防抢劫。
就算到达终点也不可省心。
等到范浪找到合适的中间商,又是看货检验以物易物,一连的交易与购置。
直至霞光漫天,商队才得以入住旅店。
安临一向都是能住单间。
她倒入一包药粉,泡进热水里,长舒了一口气,青淤处火辣辣地,但已经习惯不觉得疼。
安临环顾一圈,房间内有两分现代的感觉。
待会儿出去,看看买些什么。
下楼让范浪帮她找了名翻译,便带人出门逛街去了。
与元煌国闭市的规矩不同,这边街市入夜更加热闹,灯火通明竖琴高歌。
看到外国人表演杂技以及人体切割的魔术,安临还觉着有些亲切。
摊铺商品目不暇接,她目光缓缓掠过一片后停下,是一枚好看的戒指,不过有点粗。
收入囊中后,安临还看到于这只是传闻的西瓜,兴冲冲买了一个,钱袋完空。
用小刀秀技,同翻译大哥分半,一口一块感动万分,十分满足而归。
柜台的人叽里咕噜跟翻译大哥说完,安临便被带到楼顶。
顶层生着篝火,余清波跟众兄弟都围在地毯坐着,享受食物与美酒。
范浪瞧见她,高高兴兴起身招呼。
“安镖士回来了,来来来,快请入座!”
安临笑道:“哟,这么热闹。”
安临找了个空位,盘膝而落。
范浪斟酒,“这一路承蒙众位护佑,今晚大家吃好喝好,必须得松快尽兴了!”
一口饮尽,众人举杯欢言。
自然,也缺不了清歌曼舞,特别是异族风情的美人,范浪还给她找了个卷发碧眼的男子作陪,尽显体贴。
安临端看来人,身躯略显削瘦,青涩的脸上眼神清澈,还是个少年。
她不禁抿唇感到无奈。
面前人自成气势,是位独特的女人,这群男人当中看起来在地位不低,他心中好奇,有些腼腆抬眼,对上安临的直视。
安临问:“会说汉话么?”
他伸手比,“一点点,听懂。”
腔调不纯熟,安临会意,点了点下巴,“想吃什么自己拿。”
他知道汉人是用筷的,视线迟疑一会儿,缓缓抬手指向肉。
“不会用?”
他点头。
安临执起他面前的箸,帮着夹到碗里,木筷穿入肉间。
他像是很饿,埋头吃的欢。
旁边的兄弟见她兴致不是很高,自斟一杯又给她倒酒,“兄弟再敬你一杯,不多说先喝了!”
咂摸一声,“安镖士回回于险境之中,拉兄弟们一把,女中豪杰,是某生平罕见!”
安临见他热情,也主动碰了两杯,“有缘共济同风雨,四海之内皆兄弟!”
见之豪气,一拍桌,“安镖士说的妙极,敬兄弟姐妹一杯!”
“来来来,喝了喝了!”
一时间,前后左右都朝这边活跃起来。
安临自如应接,但不再多话,不方便跟他们喝大了。
少年默默探头,不知在想什么。
发间只有发尾还有些潮,听到敲门声,安临将桌上的利刀装入腿带,拉开半扇门。
一个脑袋疑惑探了些进来,刀松回刀鞘,安临显出身影。
是宴上连名字都没问的少年。
看着身着单衣更显曲线的女人,眼中似闪过一丝挣扎。
他面上拘谨,道:“有人,送我来。”
安临离去时没带走他,人却还是被好心送过来。
不该送个身心还没健全的,范浪这次,可真是面面俱倒。
安临长身玉立比他还高一些,此时无奈深吸了口气。
对于她而言,这只是个孩子。
安临婉拒道:“宝贝儿,等你年岁大点在来找我吧。”
他脸色变得惶茫,有点小可怜,安临看着,门渐阖。
却被半只脚抵住,安临抬目微眯。
少年趁隙挤进来,全然没了方才的脆弱表面。
安临警觉,但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猛然用头磕向女人脑门,自然被侧身躲过。
他恐怕没见识过身心素质极强的镖师,以至下一刻。
安临面容冷酷,粗暴抓紧那头金色柔软的发,将少年猛烈向前一扯,狠狠摔进地面。
她蹲在地上,手指迅速入发间再次将他的头拽起,嘴畔勾起了奇异的笑,“宝贝儿,你在做什么,嗯?”
少年感觉到身骨俱散般的疼,他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女人该有的力量,看见她腿边的刀柄,此刻才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一位腰缠十万的贵妇,而是一名杀人不眨眼的刀客!
他艰难开口道:“以为,你很有钱,是贵妇人…”
安临一向舍得给自己花钱,衣料要舒适,服饰上下简约却有讲究,基本不会草率自己。
所以心存不良之人总贪图这柔软光滑的狐皮,不得不虚心直面因渺视而受之制裁的凶悍虎心。
安临了然点头,笑了:“赚不了钱就要抢,这么着急投怀送葬的,你还是第一个。”
意外状况令她感到有些意趣,手下少年的颤抖却愈加,他拉住她的衣袍,声音艰涩。
“我做你的奴仆,不要杀我,给我一些钱,求你,求你。”
安临看着这张脸心中升起微悯,这张脸?
她回神,“嘘嘘嘘,开玩笑的。”
双手提起少年,将他放到胡凳上。
眉间微蹙,安临问:“还想要钱?是遇到什么麻烦?”
受她温和对待,安抚了些少年心中的惊惧。
他似是不敢面对女人的脸,惶恐抓着衣角,“…我阿姆,珀西娅,她们很,需要救治…”
方才那样发狠,避害就利,少年十分懂示弱。
安临挑眉,问:“生病?什么症状?”
“发热,生了很多,水泡,阿姆说,我小时候生过。”
水痘?安临推想。
沉吟片刻,她道:“我帮你请位医师。”
少年抬起头,蔚蓝的眼溢满感动:“谢,多谢你!”
安临微笑,拿出外袍套上。
仿佛之前的冲突从未发生过,少年对她的恩泽也只有满眼感激。
少年起身,看向她道:“我叫古莫诺暔,你,叫什么?”
束发动作随这耳熟的名字一顿,扎好转身。
她凝眉复念:“古莫诺暔?”
压下脸上惊疑,仔仔细细打量他的五官,除了瞳色和发色,原来觉着的两分已有五分相像。
有这么巧?
安临道:“知道你阿耶姓名么?”
少年不明所以,茫然道:“古莫偈诃,记不很清。”
安临心中震惊,快速倒一杯水,她眼眸深深:“沾水写给我看看。”
少年受她驱使,在桌面歪歪曲曲写完一串字符,抿唇显得局促。
嗯。
看不懂。
安临蹙眉环臂,两人大眼瞪小眼。
“多大了?”
“我,十五岁。”
九年前他六岁,大哥上次过的几岁生辰来着?三十四?
她那时出镖错过,没太记清,不过算起来倒是有这可能。
“你是卢罗国人?”
古莫诺暔摇头:“霍兰,已经不存在了。”
大哥的母国,那概率更大了。
少年垂目,安临看着默默推断。
先去见见他阿姆,看能不能问清答案。
安临迈开步子:“走罢,请医师。”
她这被塞了人,余清波那都不好说,熟人找不得,到柜台让人帮忙请了原先的翻译。
这年头只要经商,多多少少都会些汉话,元煌国之强盛可见一斑。
带着医师到达古莫诺暔住所,已经深夜。
医师着手探症,昏暗灯火中照见榻内女人们的干瘦和孱弱。
发色与古莫诺暔并不相同,其中一人五官似有些汉人混血的清丽。
安临道:“你阿姆是哪个?”
古莫诺暔指向已有银丝的女人,经他确认,安临心想,所愿也许要落空。
她感觉出老妇人已经气若游丝,恐怕没什么机会问。
医师面向她对翻译大哥说明症况。
“他说,发病太急也拖的太久了,而且那夫人还有,花柳症…已经不行了,老妇情况也不太乐观,可以尽力救治。”
与医师谈好费用,安临点头,面色没有了波澜:“可以。”
至医师诊断后,古莫诺暔再也没有发声,失魂一般隐在昏暗里。
安临站于屋外,仰头望了眼四面的拥挤狭小,医师同翻译被她刚刚送离,背影渐远。
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遥远的天空上有一抹月亮,却还被云层朦胧。
细细琢磨一遍今晚的事后,她确认了安排。
屋内,古莫诺暔在与回光返照的老妇人,做最后道别。
向着昏黄幽暗而去,他在门边坐了下来。
安临感知到动静,见少年没有说话的意思,暗叹道:“要我帮你为她们进行火葬么?”
静夜里,依稀听清古莫诺暔应声。
“…好”
他们将屋内所有可燃烧的东西,都带至一处开阔坪地堆好。
草席裹尸,属于两个女人最后的人世皆被火舌燃烧,烟尘浓黑飘散在空中。
火光跳跃着映照见证者眼中,少年身躯一直微微发颤,就这一刻,面上的悲伤都一同归了沉寂。
“没有厌恶,可怜,你平静,无悲,你对这一切,都不好奇。”
少年轻声说。
安临透过这副干瘦背影,隐隐看到多年前的无识少女,仿佛过去与未来有了呼应。
思考需领悟清明,无力需痛苦坚韧。
少年此时所思所想,都将成为他往后人生的一部分。
没有告知他所困惑的答案,安临目光淡然而悠远。
她只道:“我带你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少年也没有执着,“你认识我?认识我阿耶?”
拥有副明澈腼腆外壳的孩子,也许过往比很多人不幸太多,但骨血不见脆弱,头脑不见愚钝。
安临微笑,依然只道: “我给你全新的生活,你愿意去么?”
“跟着,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