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碛西行（戚顾）》寒夜凝霜

9、章八

　　“为什么要救我？”苍白脸色，不见得比那月白中衣红润多少，但那双眼却不再是古井无波，他会说，会怒，会泼了那一碗药，溅在戚少商的手背上，一片通红。

　　“救你，是为公，治你，也是为公。”戚少商答的通畅无比，也冷漠无比。

　　“神龙捕头好威武。”顾惜朝微微挑眉，看着戚少商手脚娴熟的又倒了一碗深色的汤药，递到他的面前，那强硬的面容根本不容人有丝毫力气拒绝。

　　戚少商不理他怨恨的眼光，强逼着他把那碗药灌下去。直到看着他把那空碗丢在一边，戚少商终于算是在心里勉强松了一口气。面上是冷漠的，可是看到顾惜朝那般毫无知觉的样子，心下还是紧张不已，却又说不明白是为何。

　　“他们为什么要杀你？”戚少商收拾了药碗，坐在远离床架的桌子另一边，一副公事公办的捕头模样。他没有正眼看顾惜朝一下，只是摊开笔纸，一边慢条斯理的研磨。“救你的人，又是谁？”

　　顾惜朝仰面躺下，本就伤重难言，此刻更是不愿多说一句。对着戚少商的询问，根本不理不睬。

　　“我问你他们为什么要杀你！”戚少商加重语气，夹杂雷霆怒气的声音里暗含了刚劲内力，逼的顾惜朝不得不睁眼怒视他。

　　“我若说我不知道，戚捕头可否满意？”顾惜朝冷冷的吐出一句。戚少商刚刚那一声震的他体内本就混乱的气息此刻更是乱作一团，异常的难受，但他也只是简单的蹙了眉头，没有多说一句。

　　“我再问你，你与本府知府陈嵘陈大人是何关系？”戚少商依旧平板的，一副侦讯犯人的口吻。

　　“陈大人？”顾惜朝倒是愣了一下，但是很快就反映过来。“戚总捕问的好笑，顾某一个疯子，疯癫之时哪记得什么大人小人。”到底是身体不适，话说完毕，便浅浅的咳嗽起来。

　　戚少商一扣墨盒，啪的溅出几大滴墨，弄脏了白纸。强硬片刻，还是软了下来。戚少商心下自嘲，原来面对仇人也是这么容易心软，也不知自己那两年捕头是怎么当的。

　　“你……”戚少商原本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作罢。站起身，拿起桌边的一个打点精致的坛子放在顾惜朝床前高几上，转身向外走。临出门，步子却刻意停住，“顾惜朝，我不问你，不代表我不会知道，以前的是非仇怨，我已经淡忘了，如今你我之间只有公事。以后诸事你好自为之吧……这坛子……你自己收好。”说完，头也不回，大步流星的出去了。

　　他走的太快，以至没有看见顾惜朝那瞬间变化的神色，浩荡江水刹那又归于平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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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爷，您找我？”戚少商原本是想到府衙找冯严了解一下最新的清扫情况的，可半道上就被知州府的师爷给拦了下来。

　　戚少商其实对这个师爷多少还是有些印象的，当日正是他引着自己进了陈府大宅，这才有了自己重见顾惜朝这一现状。只是，当时自己过分在意陈府的荒芜，竟没有好好观察过这位师爷。师爷自称陈五，是个落榜的举人，在陈嵘身边本本分分跟了不少年，如今也不过刚过不惑之年，只是过分佝偻的身躯，总给人一种苍老的感觉，让人不怎么舒服。

　　“戚总捕，”陈五一躬身，邹邹的说道：“小人知道总捕近日公事繁重，但还望总捕能给小人一些时间，小人实在有些话想向大人禀报。只是小人身份卑微，又怕大人繁忙，所以一直拖拉至今，还望大人不要怪罪才好。”

　　戚少商面不改色，心下却好似闻到一股酸腐气息，这人，好生罗嗦！“师爷您言重了，只要有关与大人案子的事情，都是在下分内的事，师爷您不必过谦。”

　　“戚总捕客气。”师爷再次躬身行礼，引着戚少商进了一间偏室。

　　“师爷有话请说。”戚少商做了个请的姿势。

　　对边的陈五也没有在故作姿态，只清清嗓子，弓弓身子，开始说道：“小人在陈大人身边多年，大人待我等如同挚友，不仅礼遇有加，更是公事勤勉，这府衙众人谁不敬仰。如今大人这一出事，真是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小人，小人真不知要如何言明了……”

　　戚少商连忙接上话头道：“师爷不必悲伤，戚某一定竭力追查凶案，还陈大人一片公道。”他轻咳一下，接着说，“师爷有什么事，就请直说吧。”人说秀才遇见兵，如今戚少商却觉得自己是兵遇秀才，才真真是头大如斗。

　　师爷又弯下身子，才继续说道：“陈大人在任间并未有何仇人，这点想必总捕是知道的。”他抬眼看了下戚少商。戚少商连忙点头，表示确定。陈五继续说道：“大人一死，冯大人虽立刻派人调查，但那些街头巷议实在有损大人清誉，小人是实在气不过，愿以一己薄力换大人清白。小人便将大人在任期间所有卷宗翻阅查看数遍，夜不能寐，日不求食，只为这世间公道二字。”陈五说的动情，竟几乎掉下泪来。却把戚少商急得心里冒火。这陈五着实太过罗嗦，如此半天竟是一句重点都没提到，可明面上，戚少商却也还得陪着脸，少不得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师爷真是忠心为主，想必陈大人在天之灵也会安息了。”戚少商一抱拳，接着又道：“不知师爷您查到什么了？”

　　陈五擦擦眼角，道：“小人翻阅卷宗数日，却并未发现大人有任何办公不公之处，又和谈报复呢？本地治安一向良好，虽说不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但凶杀仇视案件也是极少的，大人断案又一向以宽厚著称，自是不会招惹仇家的。”他抬头看见戚少商面色不善，才又接着说道，“本地并无什么大型匪帮，除了四十里外的天云匪寇，也就只有大风堂一类的绿林组织，也是极少闹事的，就是有事，大人也总是善意相劝，哪来的仇怨啊……”他竟是长长的叹息起来。

　　戚少商思路一转，立刻接口，“师爷，你所说大风堂究竟是何组织？”虽说是接口一问，但戚少商却觉得此地若真有如同天云寨的组织，那弓弩失踪一事会不会也与他们扯上关系？

　　“大风堂？这大风堂……”师爷欲言又止。

　　戚少商更是好奇，“这大风堂莫非是何等邪教组织，让师爷如此讳如莫深。”

　　“不不不，”陈五连忙拱手，“不是小人知而不言，而是，而是……而是大风堂行事诡异，连我也并未见过其真面目，一向都是大人亲自接洽的。不过，不过，那大风堂一向奉公守法，并未有任何的违法现象啊。”

　　戚少商若有所思。虽说陈五说话罗嗦冠冕，但还是能从他的话中得到了点有用的东西。这大风堂如此神秘，不能不叫人怀疑。

　　“多谢师爷劳心劳力，为陈大人思虑身后清誉。在下定早日破获此案，为陈大人讨还公道。”戚少商也随口说上一说，大面上总要过的去才行。

　　匆匆告别陈五，戚少商大步向着冯严所在的公堂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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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位大人，请问戚总捕在么？”扬州驿丞发誓这辈子也没遇上过这等好事，大清早的就有位漂亮的大丫头站在驿站门口，好生多姿的问着话。

　　“戚，戚总捕？”驿丞原本盯着丫鬟那俏柔妙曼的模样流口水，听着她这一问，怔怔的有些没反映上来。

　　丫鬟身后是一辆流苏设计的双拉马车，飘纱处处，银铃妙妙，更是画壁雕功，好堂皇的一架马车！似乎还有一股子好闻的香气自了那串珠锦帘之后飘逸而出，更搅得人心神不宁。驿丞这时脑袋都要停掉了，哪里还回答的出问题。

　　“我问你，戚总捕在么？”那丫鬟像是有些生气，叉着手，又说了一遍。

　　驿丞刚回过神来，还未答话，就见车帘一挑，一只白皙动人的手扶帘而出。

　　“碧儿，怎生这样无理？”声音柔婉，就像万千黄鹂之声都叫那一阵春风给压仄下去了。虽是一顶纱帽遮面，但那一身鹅黄长裙，碧锦丝绦还是瞬间就夺了人的眼去。

　　“戚大人他，他一早就出去了……”驿丞结结巴巴的把话说完，眼珠子都直了，他不是没看见那挂在车前招摇的白日灯笼，不是没看见那上面斗大的罗翠二字，不是不是不知道眼前这人怕就是罗翠楼里当红的姑娘，可是他还是想赞叹一声，真美，美的跟天仙一样！

　　“大人不在，那真是可惜了……”来人正是烟柳。碧儿一早就摆了车凳，扶了烟柳下来。

　　“姑，姑娘不介意，请进来喝杯茶吧……”驿丞绞尽脑汁想要留这一双佳人，哪怕是多养养眼也好啊。“那个，那个，总捕虽然不在，但是总捕的朋友在，姑娘若是有事找他传达，应，应该也是可以的吧……”他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拿出来的理由。

　　纱帽之下，烟柳微微一笑，随了碧儿的搀扶，跟着驿丞的牵引，一路进得驿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