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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章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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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声音不似当年那般的清健有力、顿挫沉郁,此刻更如同一川久冻方化的冷水,冰的没有一丝温度,其中有夹杂了冰凌利刃,生生将声音撕碎,变得破败不堪。这些日子虽说偶有喃喃自语,但都混沌不清,如此说话,还是头一遭。
“你……”戚少商顿了顿,他现下心中乱麻一片。若是顾惜朝疯着倒还好说,自己还可借由此人疯癫而放手,可是现下他明明就是清醒了,自己又要如何面对?是直接手刃仇人,还是故作冷漠,不理不睬?他思及此处,更不知如何说下去了。
“想不到戚大当家如此好心肠,连血债仇人都能施力相救。”顾惜朝语气淡淡的,甚至还有一份不屑。他的声音从身前传来,更像是裹挟着一阵寒风,冻的戚少商心里一哆嗦。
收力,撤身。也不管顾惜朝是否会因为突然失去依靠而栽倒,戚少商身形一晃,已经稳稳坐在桌前,目光没有一刻停留在顾惜朝的身上。此刻他倒真是像在逃避了,戚少商心下自嘲。
顾惜朝只是身体失力晃动一下,并没有太多的动作。不过就算是戚少商出手相助,此刻的顾惜朝怕是也没有任何能力跟戚少商再打一场,顶多就是逞逞口舌。“大当家的,几年未见,心肠倒是越发软了。”他声音低沉破碎,但阴寒之气并未减弱。
戚少商没说话,只是暗中攥紧了掌中的酒杯。
“大当家的好风光,救了我这杀兄弑弟的仇人,不怕你寨里的冤魂找你算账?”顾惜朝一拂胸口上的血渍,竟要强撑着站起来。
“我救你只是公事,你我之间的仇怨是私事。”戚少商回答的同样冷冰冰硬邦邦。
“大当家倒是公私分明……”顾惜朝撑不住,竟又吐了一口血,脚下一动,便听的哗啦啦瓷器碎片碰撞的声音。再一低头,竟是呆愣住了。
“你,”戚少商原本有一肚子的怒气,却也一下子噎住了。看着顾惜朝呆愣的表情,只能软下来。“我……不是有心……”
话未说完,就听见顾惜朝一阵沉闷的长笑,直笑到泪水呛住喉咙,撕心扯肺的咳嗽起来。他跌倒在地,一把抓住那些磁片粉末,双手用力,登时鲜血淋漓。
“顾惜朝,你……”戚少商此刻伸手拉他起来也不是,不伸手也不是,两厢为难。索性偏了头不去看他。
戚少商听的见,那人将一地碎磁揽在怀里,听的见有滴滴答答的声音,不知是血还是泪。心下暗叹,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良久,只听顾惜朝似是用衣衫将那一地碎磁裹紧,然后颓然坐在床边。戚少商思虑片刻,终于轻声发问,“你,没事吧……”话一出口,戚少商就恨不得自己扇自己一巴掌,说什么不好,非拣这句说。
顾惜朝轻哼一声,没在言语。他强迫自己一摇三晃的站起来,怀里的磁片相互碰撞,清脆作响。人如游魂一般踉跄的走了两步,几乎跌倒,又强自扶住一旁的高几,留下一片血痕。顾惜朝是要出去,要向外走,要离开这间沉闷的屋子。
“顾惜朝,你要去哪?!”戚少商心下一急,大声喊了出来。
“顾惜朝的命轻贱,不用大当家的费心……”他语气低沉,身体摇晃,别说是走路,就连说这几句话都几乎上气不接下气。“若是大当家的要杀我,尽管动手吧……”他伸手,用力推开房门,不知是迈出还是跌出的离开了这房间。
戚少商看着他踉跄而出,看着他一路鲜血,看着他由刚刚清醒时的冷漠变成精神溃败的苍白,突然就觉得心痛。说来好笑,自己怎会为了一个仇人如此的痛心疾首,只是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回想当年那些腥风血雨,戚少商硬是怎样都恨不下心肠。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强迫自己不被眼前的血迹所干扰,强迫的最后,也只能是长长的叹一口气。
其实也是想过若是顾惜朝醒来,两人就当是陌路罢了,毕竟自己下不了杀手,而那人也已经受尽疯癫。若不是他的出现太过蹊跷,若不是自己有一肚子的疑问,恐怕刚刚也不会要出手相救吧。转念又一想,既然自己认定顾惜朝的出现怕是和当年一样是个阴谋,那此刻他如此离去,又是否是另一个阴谋的开始?
念及此处,戚少商不由得又是一阵火起,挥手而出,酒坛击向紧闭的窗户,碎裂四溅,登时一股新鲜的空气扑涌而入。
冷气一激,似乎吹散了某些东西,令戚少商刚刚乍惊乍怒的神志在瞬间清醒:这屋子里莫名的压抑气氛,那醇美浓郁到经久不散的酒香,还有那些微的焚香的味道……自己刚才的暴怒,顾惜朝的突然袭击,他的出手施救,顾惜朝的清醒离开,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
戚少商沉心观察,若说是酒水当中下毒,这对现在的戚少商来说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样说似乎有些过分,但一经当年之事,戚少商对毒警惕性已比过去高上百倍,他内功深厚,一般的毒也难以入侵。如此想来,不是毒,既是药。回想当时自己过激的反映,这怕是一类扰乱心智,使人心绪激动的药。用量微少,但是恐怕不仅酒水当中,焚香之中有毒,这房间里的各处也都被动过手脚了,所以单单一处,戚少商是难以察觉的,只有长期处在这样的环境中,才会受到影响,从而心神激荡,几乎要失手杀了顾惜朝。
而且,顾惜朝就算是再精心调理,体内热毒也不会如此之快便清荡干净,更何况,他又是个不强制不会吃药的主,是谁,给顾惜朝悄悄打通血脉,疏散血液中的毒素?难道只是简单的要顾惜朝清醒?他若是清醒,又对那人有何等好处?
顾惜朝若是清醒,最先面对的定是他这个有毁寨屠城之仇的大仇人,那人此作,究竟何为?
如此说来……戚少商猛的站起身,抄手拿起随身长剑,破门而出,直直的追向顾惜朝离开的方向。如此说来,若是顾惜朝清醒,两人面对对方,定都是心情跌宕,而无论是他们当中谁心绪烦乱,率先挑衅,以顾惜朝的身体最先死的一定是他,更何况天下谁人不知他顾惜朝是戚少商的仇人,死在仇人剑下没有人会反驳,反而还会拍手称快。加上当日那炸碎小院的火药……看来正是有人要取顾惜朝的性命!
直杀不成,便借刀杀人!如此顾惜朝此刻出去,不正是羊入虎口!
冲出房门,驿站院落蒙在一层夜晚的光华之中,连灯笼的光影都模糊不清,哪里有顾惜朝的踪迹!戚少商大脑此刻翻腾数次,究竟是谁想要借自己的手杀掉顾惜朝,这一切又是谁在背后捣鬼?四周鬼寂,竟没有一丝声响。顾惜朝根本就身体未复,如此短的时间内,他又能走到哪去?
脚下用力,一块飞石直上屋顶。戚少商此刻心下镇定,自是将周围的一切都纳在注意范围之内。一石之击,敲在兵器之上,发出钢的震响。屋顶埋伏隐藏的黑衣人击开那扑面的飞石,旋即就闪身飞跃,躲开戚少商的视线范围,向着黑夜深处一扑而去。
戚少商飞身追击,未及两步,便听的东墙之下,有一人负伤闷哼,随之还有无数刀剑交戈的声音。戚少商脚下不停,直向那处奔去。
月色之下,一群黑衣人中灰衣的卷发人分外显眼。顾惜朝此刻斜倚墙边,死死的护住怀里的东西,衣襟之上,一道狭长的血痕正在逐步的扩大。看不清楚的容颜,但是却可以感受到他身上那中冷绝的气息。
戚少商飞剑一击,大喝一声,直落在顾惜朝身前。他面沉如水,只是冷冷的注视着周围的黑衣人。战局一时死静,刀光反影里无数双眼睛直直的盯着飞身而来的戚少商。
稍一观察,戚少商赫然发现黑衣人本是两派,一排统一弯刀护在顾惜朝身前,另一派则兵器杂乱目光凶狠。更有几人刃上带血,此刻正探手入怀,怕是要抛掷暗器。
“顾惜朝,你没事吧?”戚少商后退半步小声询问。
“死不了……”顾惜朝答的很无力,最终还是沿着墙基滑坐下去。
静止只是一瞬,暗器飞出瞬间,戚少商就已经动了。立刻暗影重重,无数的刀剑飞叠交错。两方人马都是默不出声,只是刀剑互砍,刚当作响。时不时有刀剑入肉的声音,有血液飞溅的声音。
戚少商动了,就没人能近身。逆水寒光,划开一大片黑色浓雾,为身后的那个人保了一片平安。一字剑诀使出,谁抵的了雷霆之怒,大开大阖,明明是一剑却胜却千万剑,明明是一招却胜却千万招。攻来的人只觉得眼前平铺飞展的剑打的猛,击的平,下一刻却已经飞了手中刀,怀中剑!腕上一凉,那人已破了围拢来的众人右腕,腹上一痛,那人已挑了众人胸腹,直直的跌散开去。
戚少商的剑,快,太快,猛,太猛。
顾惜朝模模糊糊的看着前面挡住一切来袭的男人,撇嘴侧目。几年未见,戚少商的功夫远胜当年,如今如同劈天闪电,看的他头晕目眩,竟真的一头栽倒,昏了过去。
一时之间,谁也近不了戚顾二人身前。此一刻局势大变,原本劣势护住顾惜朝的黑衣人已是胜之凿凿,对方则死伤惨重,节节败退。一击不中,再击不成。为首一人呼号,黑衣人立刻接阵散退。飞矢暗箭,将地上受伤未死之人杀个透彻,又迅速隐匿。转眼之间,巷口暗影里竟退了个干干净净。
戚少商停剑直立,没有看身后顾惜朝一眼,只紧盯着持弯刀人身形移动。似是为首一人见胜局已定,摇身向戚少商行礼半步。遥声道“戚总捕,后会有期!”不待戚少商回应,已有手下扶了伤众,越墙而去了。
此一刻月华蒙蒙,将这一地死尸,处处血迹掩的是混沌不清。远处更夫梆声通过,夜晚深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