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碛西行（戚顾）》寒夜凝霜

10、章九

　　“顾公子，”驿丞话音未落，已经推门进了来。“顾公子，打搅了，有位客人想见您。”驿丞原本并不敢如此随意的推门进来，那顾公子脾气大的很。原是有疯病，可不知怎地好了，人的脾气却是异常古怪。

　　顾惜朝淡淡回首，一直怅惘窗外，自是将院落里的一切都看在眼里，那移步慢摇的姑娘主子，那娇俏多姿的丫鬟，他看在眼里，却似看着一般石头雕塑，没得半点感觉。

　　“顾公子，打搅了。”那一身鹅黄的姑娘垂身行礼，却没有一般闺秀的羞涩，反倒给人以落落大方之感。

　　“在下与姑娘并不相识，不知姑娘何事？”顾惜朝算是有了点礼数的微点点头，勉强将视线从窗外收回，却没有落在来人身上，只默然的望着一片空白的墙壁。

　　“是小女子冒昧，”烟柳轻轻卸了纱帽。“总捕日前询问奴家有关陈大人一案的相关事项，只是小女子愚钝，无法多尽些力。”她端庄的坐在桌子另一边，从袖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前日我本无意打扫，却拾到了这个东西，似是与陈大人有关，小女子不敢怠慢，立刻送了来，有失礼之处，还望顾公子海涵。”烟柳低垂的头颈，露出白洁光滑的颈子，看的一旁侍立的驿丞眼睛都直了。

　　一块光华四射的纯金造牌，上雕功细致，简简单单“德昌”二字。细看之下，那瘦金书体字边，还有个古篆记号，明明是个“陈”字。顾惜朝只瞥了一眼，就缓缓转过脸去，并无表示。

　　“如此，小女子告退了。”烟柳再次欠身一礼，长长的锦苏拖曳在地，很是多情。可偏偏顾惜朝一个大眼都没有瞧她，只是微微低头，算是还了一礼。

　　“恕不远送。”顾惜朝的声音淡淡的，没有伸手去取那个牌子，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又将头转向窗外。

　　吱吱嘎嘎，那辆马车随着院落门响而走远，顾惜朝捂嘴咳出半口血，又很快的找了布子掩饰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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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惜朝！”戚少商手里的药碗重重的磕在桌上，他瞪着顾惜朝面无表情的脸，“你想死？”药不喝，伤不治，只是不言不语，犹比当初疯癫时还难对付。

　　“大当家的仇人死了，难道不该高兴么？”顾惜朝冷冷的接上一句，只是病势岢沉，话说的有气无力。

　　“顾惜朝，你的死活我不在乎，但是此案未了，我便不容你随便死了。”戚少商把药碗推向顾惜朝的方向，也不看他靠墙看天的行经。“再说，你的死活与我有没有关系不重要，与你自己，与晚晴姑娘有没有关系才重要。”

　　此话一出，顾惜朝并未有什么表示，但身体却微微抖动。

　　“晚清姑娘以一命换你一命，你就如此不珍惜，惹其疯癫，任其伤病？真真是可怜了晚晴姑娘的一片苦心！”戚少商本不是这等尖酸刻薄之人，可面对顾惜朝心里难免火大。

　　“你————！”顾惜朝猛然回头，瞪着戚少商，“我和晚晴之间的事要不着你插嘴！”他情绪激荡起伏，又剧烈的开始咳嗽。

　　戚少商哼了一声，把药碗一带，塞进顾惜朝的手里，再不看他，只抓了那丢在桌上金牌，到外面去了。

　　又是一轮月华初生的时刻，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只是此刻戚少商却无心有那花前月下的美事，不光是手中金牌，白日里师爷所说，近日里宗宗件件的事情都让他一时摸不到头绪。陈五所提到的大风堂，他在冯严那里却得到另一番结果，那大风堂竟然是与朝廷直属的一帮暗卫，至于来头，却是非常的神秘，连冯严也不甚清楚。可如此一来，也洗脱了大风堂与失窃案之间的关系，这个线头算是断了。至于这“德昌”金牌……

　　“那是德昌漕行的印信。”一人淡淡接口。

　　戚少商猛然抬头，一身戒备却在瞬间化去，随风一笑。来人一身莹白衣袍，端坐倚云之上，一如这光华月色，正是清风浮绕，公子如玉。何人如此，如此何人？世间唯无情尔。

　　“想不到你竟来的这般快。”戚少商拍拍衣袖上的露水，“我还当你要多滞留京畿一段时间。”

　　“京中如今表象平稳，况且还有世叔坐镇，”无情一拍座椅，悄无声息的又移近几步。“我来的快，是因为我的事急。”

　　“为何而来？”戚少商上前几步，推着无情的座椅。

　　“为一人而来，为一事而来。”无情的眼，在房间的暗影里，像是一片深邃的海，别人什么都看不清楚，但他却将别人看的清清楚楚。

　　“为一人，顾惜朝，为一事……”无情却没有说下去。

　　惊石破空，一人一刀斜次里直杀过来，一刀惊梦，一刀红尘，一刀相思刻骨。来人也是白衣，却是白的神采飞扬，不是无情的冷，不是月光的灵，分明是另一种风采。

　　戚少商目不转，手未停，打了一片园中修竹叶直飞而去。一叶见相思，犹转京华。戚少商探手向前，直向刀锋扑去！

　　啪！却是两掌相握！

　　“小石头！是你！”戚少商欣喜的一拍那人肩膀。

　　“是我，戚大哥，是我！”王小石也在笑，却笑的不是那般的好玩，笑的中间带了点愁，带了点怒，甚至带了点怨。

　　院中石桌，三人对坐，月色当空，可惜无酒。戚少商看了看无情，又看了看王小石，终于开口：“你所说的事，竟是这事。”

　　“戚大哥，你定要答应！”王小石有些急，不是他急，是事急。万事难料，岂有的拖延？

　　“蔡京遇刺未成，王楼主必须离京。而此时京畿不定，还需一位坐镇群龙之首之人，”无情转脸对着戚少商，“而你，最合适。”

　　“此地案情未结，我便不能离开，小石头，京城事急，我怕一时难以脱身，风雨楼事关重大，我……”

　　“短短几日掀不起大浪！”王小石一拍戚少商，“只要戚大哥答应，我便也可安心逃命了。”他说的轻松，表情却不轻松。

　　“铁手已归，少商你不必多虑。”无情是知道戚少商这两年捕头做的甚不如意的，毕竟江湖广大，将这神龙困与浅滩，谁又放得开手脚。至于戚少商从不曾说过离开的话，是因为他自认肩挑一担，不可轻易放下。“此地事毕，速速返回京城便可。”无情探手接过那枚让戚少商丢在石桌上的金牌，其意明确。

　　“好！”戚少商站起身，“我答应你！但你要记住，你，才是唯一的楼主，我只是代你！”

　　王小石没说话，只是将怀中腰牌塞进戚少商手中，两掌交握，自是一番血热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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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不亮，王小石便已失去踪影。扬州府衙又是一阵忙乱，毕竟四大名捕之首无情亲到，哪有不恭敬之礼。行事简报，天云匪事，一件件的报上来，无情却全然不理，而是整整跟了冯严大人喝了一下午的茶，谈了一下午的天。

　　日暮时分，两人那间会客室里多了位黑衣人，形如风，势如龙。无情只是抚掌观看，冯严却从椅子上跳下来，一拍来人肩膀，眼里有惊异，更有钦佩。

　　“此去小心。”无情淡淡点头。

　　瞬间风过，就似这房里从没有这人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