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碛西行（戚顾）》寒夜凝霜

7、章六

　　一件一件的将地上散乱的东西收拾起来。戚少商心下没好气，白日里自己不在，顾惜朝便时不时的发些脾气，丢东砸西，惹的驿站之中没个安稳，谁也不敢靠近屋来。可偏生自己一回来，他便像个无生气的活物，只会呆呆的坐着不言不语。

　　如此跟随冯严清扫天云匪巢，打扫匪寨尸首，清点失窃生辰纲已经几日，算来自己将顾惜朝找到的时间已近一旬，只是顾惜朝还是丝毫没有清醒的迹象。戚少商也不知自己的耐性能有多久，也许下一刻自己真会抄刀砍了这个大仇人，但是此刻，他只会好脾气的坐下，对着当年的知音举一杯酒，解一解愁，也镇定一下心神，顺一顺思路。

　　混天刀赤鹰死了，死状极惨。四肢洞穿，脏腑皆被震碎，自己见到他时，那被一刀划烂的脸上还在滴滴答答的流着些红的黑的液体，浓重的血腥气充斥着整个后堂。他的成名金刀断成三截，还有一截就插在他自己的肚子上，力道极大。犹可想见当时赤鹰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挥断刃扑向来人，那人不仅生生掰碎赤鹰的手骨腕骨，还将回旋之力投诸于赤鹰自身，那断刃生嵌进骨头里，拔都拔不出来。

　　戚少商一揉脑门，天云寨的一幕幕似乎又重现眼前。在自己踏进聚议厅之前怕是不仅有一帮屠杀了天云寨众人的凶手，更有另外一群人。赤鹰的尸体在死后被小心的移动翻看过了，虽然手法细致，但是还是没能逃过戚少商这被训练两年的眼睛。这帮人又是为了什么进入天云寨，放着成批的金银珠宝不去碰，对着一众死人做些什么……他们，怕是冲着那二十万支机括弩箭去的！

　　清点之后，戚少商已经得知，生辰纲所含的两百件纯金器件和南海明珠样样不缺，但近千万两金银锭怕是叫天云匪散去不少，虽有追回但总数还是不够，最最重要的是那二十万支机括弩箭，全部不翼而飞，踪影全无。

　　若说是那前官兵之前的人带走了那二十万支弩箭，想来可能性也是不大，毕竟冯严早已派人把手了上下山道，若是如此大的动静带下成箱的机弩，想要掩人耳目怕是不可能的，可若不是那帮人带走的，那弩箭又在哪里？

　　想来最大的可能，便是有人联手天云匪抢了那生辰纲，连那二十万支机括弩箭一同带走。如今事成，表面上说要将这金银珠宝分与天云山众人，最终不过是兽尽弓藏，杀人灭口罢了。毕竟这世上最能保守秘密的只有一类人，死人。

　　可这幕后的主使是谁？又将这箭弩带到何方？

　　戚少商越想越觉得头大如斗，如今案情牵连广大，但线索又犹如泥牛入海，加上身边这位下不了手的仇人，一切的一切都如巨石压的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要不要喝一杯？”戚少商扬起杯子对着那个呆滞的人，心里一阵好笑，原来真的寂寞枯燥如此，对着仇人也可敞怀同饮么？况且他并不能给予任何回应。戚少商不再停杯，而是直接端着酒壶就往嘴里倒。办案两年了，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坐在桌边痛饮，可每一次都没有现在这般心情复杂罢了。

　　天云山上那遍地的尸首，倾倒的大寨门厅，火烧之后遍地的焦痕，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想起当年的场景。连云山上人间炼狱，雷家庄下血河滚滚，毁诺城中白骨森森，可偏生那造成这一切的元凶此刻安静的坐在一边，恨的恨不的，杀的杀不的。口中烈酒化作汹汹烈火，烧得戚少商浑身火烫。他紧握的拳头咯吱吱的作响，不堪重负的酒坛在五指抓笼的巨大作用下，终于化成碎片，清亮的酒液撒了一地。

　　“你告诉我，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戚少商不知哪里来的暴怒把刚刚自认的好脾气全部消弥一空，探手一抓，拎起顾惜朝的衣领，竟凭空把他拽起。“你杀了那么多人，就这样疯了？！你，还真会逃避，你还……”话说到最后，戚少商徒然无力，似脱力一般的松了手，将顾惜朝又丢回床上去了。

　　他心神激荡，只觉的脑袋里叫嚣着无数的声音，他压抑了太久的心没有一刻可以平静，可偏生理智又在阻止着，抵挡着，不能杀了眼前这人，他的出现，他的身份，他的一切一切……旗亭酒肆的琴剑胶合在阻拦着他，那时不时冒出的《七略》战法在阻拦着他，那死去的染血的晚晴姑娘的泪眼在阻拦着他，甚至，连他自己的脑海深处都在用着一句知音阻拦着他。戚少商直觉身体里那股怒火正在和理智作战，苦苦作战，他在挣扎，甚至比当年的伤还要痛苦……这样的痛苦使他自我封闭了一切的感官，连那一阵近在身边的破碎声都没有听到。

　　精神极度震荡之下，一口热血生生咳呛了出来。戚少商伸手一捂，立刻那温暖湿黏的液体就沾了他一手。喉头一松，紧接着心口上也终于略略平稳，刚刚的混乱似是随着这一口心头热血四散而尽，然而神志稍明，戚少商便立刻觉察出了不对。

　　他本是低着头，赫然发现地上多出了一片灰白色的印记，注目一瞧，心下也如擂鼓一般。这个熟悉的瓷器轮廓，以及那碎片下灰状的粉末，这是，这是顾惜朝从不离手的香炉坛！顶端碗鼎自是用来拜祭的，可下部密封的坛子，这怕正是晚晴姑娘的……而此刻……

　　戚少商猛然抬头，正和顾惜朝那双眼撞在一起。

　　那眼很黑，黑的像是深渊，只是此刻里面充溢着太多的东西，他一时看不清。苍白的一张脸上，依旧是毫无表情，但是他还是看见了他微微颤抖的唇角，那不住发抖的身躯……

　　“我……”戚少商原本张口想解释，但下一个瞬间便止了这个念头。

　　顾惜朝竟是翻起一掌正正向着戚少商面门而来！他出手凌厉，更是带了幽深的寒意，欲以一击毙命！

　　戚少商连忙闪身，单手一格，躲开面部要害，另一手直接掐向顾惜朝的脖颈。这本是武人遇袭瞬间的身体反映，但此刻戚少商也是心下一凉，难道顾惜朝一直以来都是在装疯？！

　　戚少商虎口张开，还未触及到顾惜朝的身前，脚下已经变步赶上，借前驱之势化掉了自己的爪力。另一只手也同时变招上前，两手堪堪抓住了顾惜朝，将他往身前一带，旋即又放回床上。

　　这一瞬过的极快，虽然只是几个动作，但也惊出戚少商一身冷汗！若不是单手格开顾惜朝小臂的同时感觉到顾惜朝只是空有招式并无内力，现在他怕是已经死在自己的一抓之下了。就算是戚少商瞬间收力，但是两臂相碰之间，戚少商浑身的气劲已经把顾惜朝震的臂膀甩开，竟是一大口乌血喷出，直直的倒了下去。

　　戚少商又是一番心神紧张，自己何时对顾惜朝的性命如此关注了？最最重要的是，刚刚那一掌袭来的太突然，戚少商此刻根本无法分辨顾惜朝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疯。不是不怀疑顾惜朝出现的蹊跷，不是不怀疑顾惜朝的目的，只是没有想到自己时刻防备的一击竟是在这种环境下，这其中有太多的疑问戚少商解释不了，也无法解释，而眼下，这一切疑问就只能待顾惜朝清醒来解决了。

　　思量再三，戚少商还是拉起顾惜朝在他身后运功施救。自带了顾惜朝回来，戚少商还从未这样触碰过他的身体，说不出是厌恶，亦或是难以面对，好在驿站的套房有里外两间，要是两人一处睡眠，戚少商还不知自己要怎样处置呢。此刻运功之下，戚少商这才发现：当初那些处处压制顾惜朝阴柔内力的燥热药物已经殆尽，但顾惜朝经脉受损太过，怕就算是内力回复，也在没有当初的力量了，更何况他此刻根本就是内力涣散，短期内根本就聚不起一丝杀人的力量。

　　内力在顾惜朝体内运转十二周天，小心的躲过那些长期压制的伤处，将体内四处激荡的游移内息归拢。少顷，戚少商感觉前面的躯体微微一震，他醒了。

　　“你醒了……”

　　“是，我醒了。”这是戚少商第一次听到那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