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碛西行（戚顾）》寒夜凝霜

6、章五

　　戚少商微微皱眉。倒不是说清扫匪寇之事有多么麻烦，只是此事所牵连的大铜山天云匪说来竟是故人了。当年戚少商追随雷卷同出霹雳堂，开创小雷门之前，曾在这江南富庶之地广交各方江湖人士，其中就包括这天云匪首混天刀赤鹰。

　　当年可称是一战结交，赤鹰败在雷卷的天下有雪之下，两方握手言和，曾还誓言结桃园之义，但后因霹雳堂急召而作罢，此刻时过境迁，算来已有十年未见，如今自己却要缴匪，莫不是极大的讽刺。

　　“冯大人，据属下所知，天云山匪从不轻易惹祸上身，此次案情重大，涉及朝廷脸面，大人……”言下之意自是要查清再定。戚少商并不是袒护赤鹰及那天云山匪，只是一旦涉及江湖纷争，官家缴匪，他就难免想起当年那连云山上的笔笔血债，分外的小心谨慎。

　　“戚总捕的担心怕是多虑了，我早已派人暗中潜伏进天云匪中，已经确定盗窃生辰纲一事确系他们所为。此刻正有大批的金银珠宝在山中，诸匪更是日日庆贺不休，真是不把官府放在眼里！”冯严一振衣袍，表情甚是凶狠。

　　“我已吩咐了诸军准备，随时都可以进山一战，只是……”冯严略有深意的看了戚少商一眼，停下不言。

　　“只要大人吩咐，属下定全力而为。”戚少商恭敬一礼。做捕头两年，这些官场的条诓规矩礼数还是知道的。该是表衷心的时刻，切不可露了怯，惧了场，况且此事冯严怕是还另有一副算盘。

　　“有总捕在，何愁破不了那匪寇！”冯严立刻接上话茬，“我这扬州府里空有八千人马，奈何人员调动，实在是没有可堪重用的武将，有戚总捕相助，朝廷大案定可速速侦破了！”

　　怕是不光如此吧。戚少商心下腹议，若不是我手上有那可带令各方的平乱珏，冯大人那越职行兵的罪名又怎么担当的起。朝廷向来多疑，一个地方军政大员擅自行兵不但要逐级上报，怕是这功劳连罪名都无法抵消。冯严此人果然是个官油子。戚少商心下定论，但脸面上依旧是恭敬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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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之后，戚少商携三千淮南路精兵从西侧直上大铜山麓，虽有小股的顽敌，但面对武器精良的官家士兵他们也只有节节败退的份。冯严身披软甲，带了另三千兵马将天云匪所在天云峰团团围住，只要见到有突围的匪兵，立刻拦截阻杀，直骇的山上残匪败退连连，竟无人突围。

　　戚少商手持平乱珏带领诸家军士一路进攻，势如破竹。但戚少商此刻心里确不甚轻松。说到底，自己已经披上了官衣，再不是当年连云山上人人敬仰的大当家，再不是连云官府眼中的匪首，但本质上，他还是心中贴近那些江湖的绿林英雄，更何况这天云山与自己又曾有匪浅的交情，如此的毁哨灭卡，就如同在自己心口上添伤，真是有苦说不出。

　　袭近山间那一片开阔地，石垒的寨墙已近在眼前，但戚少商却下令众将停下，原地休息待命。

　　“总捕，匪寨就在眼前，我们何不就此攻击，夺了他寨子，带回失窃宝贝，也好立个头功啊！”一个亲信偏将跟在戚少商身后很是不解。

　　“不可，”戚少商伏低身子，仔细注视着前方寨门。他内力精深，更目力过人，这观察片刻，分外觉得此地大有蹊跷。“你看那寨门上的瞭哨，设计精巧可放攻兼守，但我等大部人马来此竟没有一人放出信号示警，寨中也并无人马准备之声，此地不是早就备下埋伏，就是……”戚少商环视四周，“就是寨中根本无人！”

　　若是备下埋伏，那他手下这三千精兵怕是敌不过地势熟悉的天云寨众人，两山夹一堑，背靠天云峰，这样的地势本就是兵家常用的埋伏重地。“居高临下四面合围，截其头，斩其尾，如峡狼入瓮，得可烹之。”戚少商心下随之默念，才恍然记起这是顾惜朝《七略》当中与奇袭伏击一章的语句。这两年来自己闲来无事早将《七略》其书翻看熟记，犹自嗟叹人事变故，绝非自己可以预料。也少有几次带兵经验，此刻深知顾惜朝书中所言皆不是纸上谈兵，确确是精辟有理，见地颇深。这一层怕也是自己重见顾惜朝而没有下了杀手的原因之一吧。

　　照地形而言，自己所处的位置正是兵家忌处，可如今自己到来如此长的时间竟无人来袭，可见埋伏一事并不确实。当年自己曾进入云天寨中，虽说山寨背靠高峰，但寨后就是一自山川而下的瀑水，若是进入山寨反而不在乎埋伏之险了。

　　若说是无人……戚少商心下沉吟，按说混天刀的本事不算弱，当世高手当中也算排的上号的，管理手下更是雷厉张驰，立于江南大铜山多年不倒，总不是说如此简单便就弃械投降了吧！

　　“将军，你带余下兵士原地待命，”戚少商一指身后冯严专门配给的武术稍好的亲兵和偏将说道。“我带他们前去探明情况，众军切不可轻举妄动！”

　　腾挪之间，戚少商单手背后，握紧束在背后的逆水寒剑柄，随时抵挡来犯进攻。背靠在石墙之下，给身边人打了个手势，腾空一跃，伏在高墙半壁。一势壁虎游墙紧贴石壁，仔细谛听。一听之下戚少商更觉得奇怪：寨内毫无声响，竟似根本无人守备，想来混天刀惧怕官府重兵，弃寨而逃了？

　　此刻安下心来，再一起落飘然落在墙头。然而目光所及竟似一记重锤，打得戚少商脚下不稳，惊得他拔剑出鞘，钉死在墙头才勉力没使自己坠落下来。

　　宽阔的寨门场内，竟是一地的血尸。横七竖八的肢体摊倒一地，只有半扇写着赤字的大旗松塔在义厅的门前。烧焦的门房甚至还在时有时无的冒着黑烟，扣翻一地的酒坛大缸，似乎说明了这里曾经有多少人豪饮过。戚少商只觉双眼刺痛，只觉此地此景与当年的连云山寨万分相似。

　　翻身落地，去了当门的栅栏，放了亲兵进寨，又派人叫偏将带了众士兵将山寨团团围住，并同时请了冯严自山路进寨。戚少商一切做的有条不紊，可心下却似油煎。

　　聚议大厅之中，散乱的堆砌着百十口黑木大箱，上面朝廷封条撕碎，有官兵上前踢开来看，满眼的金光灿烂，珠光宝气，便是生辰纲了。可戚少商犹若丝毫未见，只是低头不语。

　　“戚总捕威武！”远远听的有人高声呼喝，戚少商连忙回头，冯严已率了诸位军官赶到。“总捕神勇，如此短短时间就已经将这山匪一网打尽，真乃勇士！”冯严乐的连拍戚少商的肩膀。

　　“大人谬赞了，并非属下的功劳，而是属下来此之时，寨内众人都已经死尽了。”戚少商皱着眉头，此地血腥之气很重，但是尸体腐败的气味还没有上来，可见这些人并没有死的太久。

　　“还请大人先来查验生辰纲有无缺失，属下四下巡视以备安全。”他恭敬的行礼，不等冯严答话，便转身闪进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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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捕大人回来啦！”驿丞恭敬的迎接着一身风尘的戚少商，脸上犹自带着笑容，只是此刻的戚少商心情确实不佳，没功夫跟驿丞打哈哈，随意奉承两句，便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按常理，戚少商此行办案，既然已经见会了当地官员，便应该住在衙门内，只是眼下遇见了顾惜朝。虽说当年的海捕公文已经撤销，但是顾惜朝身份着实特殊，出现的又稀奇古怪，戚少商是绝不敢将他带进衙门的，只能在这官家驿站更作停留。

　　“大人，您的那位朋友，今天可又没有吃药啊，还砸坏了几付碟碗，这……”驿丞面露难色。

　　戚少商顿步，沉声道：“准备些酒菜到房间里，至于赔偿，算在我的帐上吧！”

　　驿丞连忙叠声答应，颠颠的向后厨去了。

　　戚少商推门进房，扫过地上的狼藉，直直的注视着蜷缩在床上的顾惜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