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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章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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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何人并不重要,顾公子何不想想今后何从?”烟柳灿灿一笑,更是美丽不可方物,可惜顾惜朝不是登徒子,若是好色之人,见她这一笑哪里还有心思想个其他。
媚术?顾惜朝面带冷笑。这一切与他无用。
“我若投身宋廷怎样?”顾惜朝眉眼一抬,冷冷一句。
“那真就可惜了,”烟柳笑的恍似听到什么好笑的语言,咯咯乱颤,倒也有一番英姿遮盖了娇柔。“顾公子是何人不用我多说了吧,想必公子是把世人仇怨,夫妻情别都置之不顾才会有此一选,这算在公子头上,当真可笑。”
“这么说来,我若是投身金人,便是良策?”顾惜朝别过头去。烟花女子他见的多了,偏就见不得这媚态撩人,用了媚术勾引他人的女人。
“我大金虽不似你们中原的汉人儒家礼仪,但主上也是求贤若渴,顾公子若是可以投身,自是好的。”烟柳施施然算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顾公子却是要好好看清这事态。”
“哼!”顾惜朝心下淡然。如今国势堪忧,果不其然这众家都聚焦这份难得的名单,自己若不至此将这天地翻个天翻地覆,便不叫顾惜朝了!家国,是什么东西?!对于顾惜朝来说,一切都不重要了。当年或许还曾想要一身抱负报效国家,可既然身披了逼宫犯上的罪名,这国,这家,便都不重要了。国是谁的国?宋,金,还是覆灭的辽?
“何去何从,顾惜朝已有定论,有劳姑娘告诉你家主人,我一届庶民,天地由我,招揽之事,不必想了!”顾惜朝一甩袍袖,目光直盯着烟柳。
脸色三变,烟柳果然有些心浮气躁,但很快又镇定下来,“既然如此,小女子打搅了,顾公子请便!”她也不多留,转身而走,反正此来不过是挑明个身份,至于以后,那就再做分晓吧!
“不过我要奉劝公子一句,机不可失,这局势不可挽回了,顾公子想想清楚吧!”遥遥一语,在风雪中恨恨传来。
顾惜朝淡然一笑,回身又看向晚晴。“你看,你要我脱离事外,却是难啊……等这一切都结束,我便来陪你,可好?”语气温柔,温软的将她的碑,她的魂,揽在怀里,良久无声。
雪越大,越急,模糊了视线。那空荡的碑前,只挂了一见男式的襕衫,可碑后的土地却被刨开,留下一个不浅的坑,和十指扣挖割裂的鲜血淋漓。
对不起了,晚晴。我原想让你在这里可离家近些,现如今,却要打搅你安眠,我带你换个地方,可好?没人打扰的地方,等我回来陪你。
风雪夜,无归人,焚心刀,事事扰。
京郊长亭,十里雪夜,却有了人,喝着酒。白衣,白剑,映衬着白雪。
戚少商知道自己心烦,却无处排解。他已经很少喝酒了,更少喝烈酒。这样的雪夜应该是在白楼上焚着火盆,喝着陈年的汾酒,暖身暖心,和军师部署着下一部的计划,商量着如何对抗这京城愈加纷乱的局势,谋策着国之乱时,何去何从。可是现在他一个人坐在四面透风长亭里,喝的是最劣的烧刀子,任风吹雪打。
他来等人,等很多人,很多是他以前的兄弟,现在的兄弟,以前的朋友,现在的朋友,但他不敢确定,今晚见面之后他们还是不是兄弟,还是不是朋友。
江湖盛传,当年无赦连云寨,血洗毁诺城,屠灭雷家庄的大恶人顾惜朝在京城出现了,还犯下累累恶行,刺杀当朝大臣,为得是为当年那傅氏恶人报仇。由连云寨新当家八寨主穆鸠平为首的江湖群侠往京城而来,为得是手刃仇人,为天下除害。
戚少商等的,是穆鸠平,等的是江湖众人,为的,是阻止他们杀人。顾惜朝不能死,他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杨无邪表面是了然。戚少商与顾惜朝绝不仅仅是仇人,他们之间是这世上最复杂的关系,剪不断,理还乱。
戚少商从一开始就告诉自己,他若是不杀顾惜朝,便是老天不开眼。可是,老天又何时开眼过?他一次次的放过顾惜朝,顾惜朝也一次次的错失良机,他们追杀千里。戚少商不止一次的说过,他要顾惜朝知道是他杀错了人,办错了事;他要的是告诉他,错了,却不是杀他。这一切就源于那一夜,旗亭一夜,知音一夜,他放不下,他相信顾惜朝也放不下。
从扬州归来至今,他只见过顾惜朝一回,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恨,他的怨。戚少商不怪顾惜朝,他失去的远比自己多的多。经历过一次被世人唾骂之后,戚少商觉得自己更加明白顾惜朝的怨毒,那恨刻骨,永生无法摆脱,像是日日都陷进梦魇里,挣不脱,逃不掉。
他知道顾惜朝的冲天飞梦,那些仇那些怨,是他二人共同犯下,他们之间的纠葛,不死不休!没有戚少商,便没有顾惜朝,反之亦然,戚少商的侠,戚少商的义,又何尝不是倚仗着背后那鲜血淋漓下的顾惜朝?顾惜朝不能死。他若是死了,戚少商也失了一半的魂窍!这是他们之间的债,谁都是负债者。
况且现下,谁也说不清,那些针对性的刺杀是否真的是顾惜朝所为,他身上的名单更是各家所求,他不能死,若是死了,便是亲痛仇快,事事不利。
戚少商盛酒的碗,有个小小的缺口,剌了口。酒很烈,不醇,灼烧着喉头。很像当年旗亭里那偷饮豪爽的炮打灯,只是这酒,要看和谁喝了。一人独饮,便像穿肠毒药,撕裂了人的心肺脾脏,往事幕幕,容不得人有丝毫叹息。
风雪夜里,有人遥遥而来。是一人,不是一群。
戚少商心下稍安,至少不是自己一直等待的人,这甫一见面,自己还真不知道要怎么说,所以心不定。自从顾惜朝从李师师那里离开,他也曾令楼里暗自探访他的所在,可都无甚结果,他若是远游而走,岂不更好?戚少商心下虽这样想着,却有那一丝不快。
来人步履迟缓,像是不受这风雪侵袭。戚少商心念一动,这风雪夜里,谁会赶路?不是那帮江湖人,又会是谁?急着归家的游子?这夜里,何等的冷,何等的难。
戚少商本要扬声,却又止住,因为听见那人停在亭外,呼吸之间,却又准备前行。
“朋友,若不嫌弃,进来喝杯酒吧……”戚少商话一出口。却正听的那人低低的咳嗽,这……声音……
风雪夜里,什么都被北风呼呼灌袭,可那声音却清清楚楚的传到隔着席板的两人耳里。十里亭,冬日里,隔了板子,看不到里,看不到外,两人就这样停滞。
咔嗒,席板打开,一只手伸出,裹挟着亭中不暖的烛光。
“戚楼主好雅兴。”化掉的雪花,变成水,顺着眉间发迹,湿黏着衣襟。顾惜朝双手交叠在身前,身上只是一件宽袖广身的灰色袍子,没有丝毫挡御风雪的披挂,现下也是冰冻挂霜。顾惜朝脸色苍白,像是冻的不轻。
“喝酒。”戚少商也不说话,倒了碗酒到顾惜朝的面前。他在呼吸之间便听出顾惜朝最近受过不小的伤,更因为天气太冷,不曾御寒,四肢几乎僵硬。
顾惜朝看了他一眼,端起酒碗,却喝的很快,清亮的酒液顺着嘴角滑到衣领上,打湿了一片。腹内甫的像是燃起一团火,腾的便上了头脸,苍白之中终于泛出一点红色。
“我本要找你。”戚少商将那酒碗转回来,倒满。他本就一人,也就只有一个酒碗,此时两人共饮,竟活似当年连云山水那旗亭一夜。一语说出,戚少商也顿觉失神,他要说什么?想说什么?
“可是为了辽人名单?”顾惜朝问的直接。面对戚少商他早已经卸下面具,什么客套,全部都免了吧。
“顾惜朝,我说过,你欠的要还。这名单之事,你自己要看清楚,想清楚!”戚少商端起碗来,又放下,推向顾惜朝跟前,自己又拿起那泥烧的酒坛,当口而饮。
顾惜朝也不推辞,端起酒碗就喝,只是喝的急了,呛了一口,登时满脸通红。“我要做什么,不劳戚楼主费心。”
戚少商没说话,顾惜朝一语毕,也没说话。两人就静静喝酒,只听的亭外风雪呼呼,裹挟着雪拍打在席板上,簌簌的响。
稍稍安定,戚少商突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想起那些千里而至的江湖人,他们的目标正坐在桌旁,喝着一碗辣酒,而自己却不知怎样开口。要他退?笑话,他顾惜朝是什么样的人,这世上恐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顾惜朝了,他不会退,这一说反而会适得其反。
如此大的风雪,他们应当也不会赶路而至吧。戚少商自我安慰。
“戚楼主是等人?”顾惜朝闲闲的问了一句,他倒是显得悠闲。事与己,该来的,他不会躲。就像刚刚突然看见戚少商,虽然有一时的惊讶,但很快也便镇定下来,喝酒,自然顺畅无比。戚少商眉宇见有煞气,有焦虑,他也难得一问。
“是,等人。”戚少商不否认,又接口道,“等杀你的人。”
“哦?”顾惜朝苍然一笑,“杀我,何须别人,楼主亲自动手便可。”
“我不会杀你。”戚少商不再解释,只是仰头灌酒。
“哼……”顾惜朝冷哼一声,“难不成戚楼主慈悲心肠,连昔日的仇人都可以放过?”
“我若杀你,就不会带你北上入京,我说过过去的事我已经淡忘,你不要做的过分,我便不会杀你。”
“血海深仇都可以忘,戚楼主好肚量!”顾惜朝一身怨毒,开口便是伤人。他与戚少商千里北上,都不曾如此狠毒过,却不知现在心里怎么那么多的怒火。
戚少商冷颜站起身,立在席板前,却丢了一卷东西到顾惜朝面前。
纱布,与金疮药。
顾惜朝十指累累伤痕,全是刚刚埋挖时留下的,雪大风大,原是冻得不觉得,现在那些伤口偏都狰狞着,开始渗血。
顾惜朝未曾多说一句,却见戚少商一拍席板。风雪之中,有数人嘈杂之声,向着小小长亭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