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碛西行（戚顾）》寒夜凝霜

31、章十

　　“老八……”

　　穆鸠平很高兴，能在刚踏进京城的地方看见自己的大当家的，简直要他乐的嘴也咧向耳后了。

　　“大当家的，大当家的！”他连连唤着，把刚刚那种拍击门板是粗暴都抛在一边。鬼剔的头发积着雪，一身花洒袍子已经在风雪里看不清颜色，但是那脸上的激动却是分外明显。

　　戚少商很无奈的堵在门口，若不是刚刚穆鸠平那么凶狠的砸着单薄的席板，他打赌自己决不会将板子卸开，自己堵着受着风雪，和穆鸠平暴风的狂喜。

　　“大当家的，我来找你了！”他一甩手里握着的长枪，锁子甲哗啦一响，“我带着连云寨的兄弟来见他们的大当家的了！快来，给大当家的行礼！”他回头对着风雪模糊的一群人影高声嚷嚷着。

　　立刻有不少人犹犹豫豫的探身上前，跟在穆鸠平身后，却也只是瑟瑟的缩在一起，并没有人真正做什么俯身下跪的动作。戚少商看在眼里，却是有苦难言。原本这些寨子兄弟就是在两年前那一场劫杀之后才新进进寨的，对他这个大当家的印象本就是来源于江湖传说和穆鸠平的讲述，对他只有畏却无敬，更何况这大冷天自己堵在门口，还不让人进这小小亭子歇脚暖身，怎么叫人信服？

　　穆鸠平倒是没有想那么多，还不停的招呼着自己的兄弟，时不时高喝着，连带的同来的几十号人不停的打着招呼。

　　戚少商目光一扫，在人群中却不曾见到多少熟悉的面孔。不过从服侍上约可看出是有雷家庄的，和连云毗邻的一些祸及鱼池的小门派。当然还有许多根本看不出是何门派所出，穿着随意的人。戚少商心下暗叹，事事近迁，真正与顾惜朝仇怨似海的人却想要保他周全，老天，还真是爱开玩笑。

　　“诸位英雄，戚少商有礼了。”戚少商一抱拳。

　　穆鸠平嘿嘿一笑，往戚少商跟前凑，“大当家的，你客气啥，咱来，就是为了见大当家的，顺道给在连云寨的兄弟们报仇的！”手中长枪一横，一扫众人，“这些兄弟都是我在路上结识的，一听我要杀顾惜朝那狗贼，都纷纷前来相助，来，大当家，我介绍你认识认识！”他上步拉住戚少商的袖子，一攀，却没带动。

　　戚少商没动，他若是一动，那狭小亭子里端坐的那人便要显现在众人面前了。风吹过他的脸，戚少商觉得脸都要僵硬了，怎的事情会变成这等模样。

　　穆鸠平还执意拽着，看戚少商没动，更是踏前两步，台阶同高，斜眼便顺了亭子里泄出的黄光向里看去。原本只是简单一瞥，却在瞬间僵硬，不禁倒退了几步。

　　“大，大当家的，你身后！小心！”不由戚少商说什么，穆鸠平已是蛮力全出，猛的把戚少商拽开一旁，长枪一扫，正对屋中人。

　　“老八！”

　　戚少商一声刚出，穆鸠平的长枪，已经直直向着顾惜朝刺过去。

　　油火一闪，就听穆鸠平“唉呦”一声，跌撞而出，向后直退，噗哧一下坐在雪地之上，脸上红的白的，叫雪花一吹立刻结成硬壳，恼的穆鸠平伸手一划拉，高叫着，“顾惜朝你这个狗贼！”

　　一声出，登时江湖人哄声而起。顾惜朝？这顾惜朝竟这么轻易出现在他们面前？这，这灰衣书生，便是顾惜朝？那他为何和戚少商会呆在一起？

　　戚少商心下暗叫不好，明里却没有任何表示，只是上身一步，夹在刚刚从亭中出来的顾惜朝和众人中间。凝目一看，只见跌坐在地上的穆鸠平脸上，并不是什么狠毒暗器，而是简单的烛油，叫冷风一吹，凝成块，噼里啪啦的顺着风雪掉下来，看上去虽然可怖，但却并没有什么伤害。

　　“老八，住手！”戚少商喝住爬起来就要冲向顾惜朝的穆鸠平。随即后退一步，挡在顾惜朝身前。

　　“哼，我当是谁，原是连云寨的穆老八。”身后人冷冷的声音响起，不逊色于这风雪的幽寒。

　　从戚少商踏出亭子的初始，顾惜朝就没有动过，他根本就不在乎戚少商要如何去面对那江湖众人，他连那丢在面前的纱布看也未看，只是端着酒碗，一口两口，闲闲的喝着。直到穆鸠平直刺进来，手腕一翻，将那燃了半夜的烛油尽数泼在那莽撞人脸上，这才从容起身，出了亭子。

　　该来的早晚会来，他顾惜朝根本不怕。既然这个自明侠义的大侠要保仇人一命，且看他如何面对这众多的所谓“江湖英雄”，顾惜朝心中冷哼，更是将那种不屑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

　　“大当家的，你！”穆鸠平这才反映过来，自己这位大当家的正是和那血海仇人共处一处，这，这一切激的穆鸠平一时话不成话，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众人见戚少商身后独立一人，风雪不明，却依旧见的清一身书生装扮，乌发卷曲，冷面冷颜。这，是顾惜朝？不禁有人小声议论，这人看似病弱无力，怎会是那当年杀伐无数的大魔头顾惜朝？不该是什么青面獠牙，凶神恶煞的模样么？

　　戚少商听的耳中那些人星星点点的议论，不禁好笑，这般人原来竟然来顾惜朝是何等样貌都不甚清楚，却要来替天行道，当真好笑。这世道，谁人不是期的一战成名，杀了那大魔头，便是天下皆知，却哪里知道他要杀之人究竟是驴生狗貌，还是翩翩公子？知人知面，自己不也是一眼便看的顾惜朝书生端样，随即心生好感，人，皆是如此。

　　“各位英雄，”戚少商扬高了声音，且一抱拳，“各位……”他张了口，却吃的一嘴的雪，把本就没有想好的话语噎了回去，一时很是尴尬。

　　“大当家的，你不用说了，你就是把顾惜朝带来给我们这班兄弟杀来看的吧！对，这狗贼就该由大当家的下手！”穆鸠平站起身，拍掉脸上的蜡壳，“这狗贼就该千刀万剐！大当家的动手吧，我们兄弟们都看着！”

　　“老八！”戚少商一瞪穆鸠平，转脸对众人，“各位，这顾惜朝却是有罪，但现在，还请留他性命！”他语气坚定，白衣翻飞，却有股煞人的气息。

　　“戚大侠，哦，戚楼主，”人群中一着雷家庄黑衣之人奉拳道，“这位可是顾惜朝？”他一指戚少商身后立的顾惜朝。

　　“正是顾惜朝！”不待戚少商回答，顾惜朝已经扬声答道，他倒要看看戚少商如何收场。说不上什么心态，他偏就想看看，这戚少商将将面对这侠义二字，要如何保下自己。戚少商要顾惜朝信那侠义，他今天就要看看，这侠义二字用在仇人身上，用在兄弟身上，他戚少商要如何抉择。

　　戚少商眉毛一挑，果不其然，一语毕，四下皆惊，更是有不少人蠢蠢欲动，抄了兵器出来，明晃晃的在雪夜里放光。穆鸠平更是按耐不住，一个箭步冲上来，枪尖一挑，就要直刺。

　　探手一抓，将那尖端身前稍带，戚少商徒手把穆鸠平的枪抓在胸前，进不得一分，退不得一分，急得穆鸠平猛抽不成，跺脚大喊，“大当家的！大当家的，让我杀了这狗贼，为红袍姐报仇！”

　　“老八！顾惜朝不能杀！”戚少商手上一松，劲力一泄，直把穆鸠平脱的退出几步。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杀？！他杀了我连云寨那么多弟兄，我今天偏要杀了他报仇！”穆鸠平再出力，却被刚刚那雷家庄人拦住。“八寨主稍安。”

　　他探上一步，“在下江南小雷门雷不敬，不知戚楼主何处此言？这顾惜朝罪大恶极，当初毁城灭寨，杀了戚楼主一众兄弟，今个儿怎样保他性命？还请戚楼主说个明白。”

　　戚少商初一抱拳，却叫接下来的几句话堵的张口难言，略一迟疑，才道：“诸位英雄，这顾惜朝却是曾犯下大罪，但现在他不能死，他……”

　　“他什么！他就是该死！”穆鸠平气呼呼的把长枪往地上一戳，刚的一声响，“当初你不让我杀了这狗贼，是因为他老婆求的情，现在他又犯下那么多罪行，就该死！”

　　“老八！你给我住嘴！”戚少商叫穆鸠平噎的话说一半，真有点恼了，“你怎知道现在那罪便是顾惜朝犯下的？就算是，也由不到你出手！”

　　“哼……”顾惜朝在人后听的清楚，却也有些迷茫。他从江南清醒至今，手中还未沾什么血迹，现在也不妨再多担几个所谓的罪行，只是……只是不知究竟是何……顾惜朝也不多言，只是眼神轻蔑，瞟了眼穆鸠平。

　　“且不说现在事，当年顾惜朝皇城战败失去影踪，我小雷门的仇却还没报，如今也是该报还的时候了！”雷不敬略一招手，七八个穿着黑色明光细网甲的汉子从人群里站出，与雷不敬连成一排。

　　“雷兄弟，”戚少商见势不妙，连忙制止，“且容我一言，这顾惜朝现在且杀不得，他与着京城安危大有关系，为国为公，都请雷兄将此事稍后再议吧！”他绝不敢现下直接说出顾惜朝所携秘密，只能退而说之，但如此说来，这理由甚是单薄，无人信服。

　　一众江湖人见戚少商数次推卸斩杀顾惜朝，少不得议论纷纷，更有些不客气的高声喊道，“戚大侠莫不是披过官衣，就事事成了朝廷走狗，真是好话好理由！”一时嘈嘈杂杂，兵戎纷纷。

　　“我看戚楼主是不能为咱们武林除害了，咱们自己动手，上吧，杀了那贼人！”不知谁一声高喝，登时群雄刀剑出鞘，直对着戚少商顾惜朝二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