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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章八 ...

  •   “冯某就以此酒敬公子一杯!”冯严倒是爽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抬眼却见顾惜朝丝毫未动,“顾公子真是明眼识事,冯某真心相交,可否饮了这杯?”

      顾惜朝一握手中杯,“酒是好酒,不过要看与谁喝了……大人的酒,顾某不敢。”他低头看着那杯中青色酒液,缓缓一枚花瓣飘逸而落,粘在杯口,一晃三摇,终落入杯中。

      “顾惜朝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大人若是不放心,杀了顾惜朝便是。”他把杯子一放,竟是头也不回的转身便走。

      “顾惜朝!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冯严一拍桌子,终于恼怒。

      “吃什么酒,由顾某说了算,大人不必担心。”顾惜朝毫不回头,大步向梅林深处而去。

      冯严目光一扫,手中酒杯飞射而出,随即单掌拍案,飞起一脚踢向顾惜朝胸腹。一掌运力极猛,喀嚓一声,石桌裂为两半,震起一片迷蒙。

      顾惜朝听的身后肃风骤起,回身躲避,堪堪而过,却躲不开冯严一腿,只得双臂合于胸前,生抗住冯严猛力一击,随即身随风起,衣袂连片,顺腿风向后而倒。

      一震之下,顾惜朝就觉得胸口一阵腥甜,肺腑几乎错位,勉力推开冯严一腿,却抑不住嘴角一星血丝蜿蜒而下。顾惜朝轻身功夫卓佳,虽然内力长久运转不灵,但借力施力还是令他退出七八步远,落入梅林之中。

      冯严还想再进,却听梅林之中有人高喝一声,“住手!”

      顾惜朝也是一顿,还未回身,却见步外冯严脸色舜然一变,倾身而倒,“王爷……属下不知王爷驾到,还望王爷赎罪。”

      顾惜朝回身,见梅林深处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一身锦合紫色交领长衫,对领镶黑边饰毛边,腰上一系麂鹿革带,掉着几个零碎玉佩,外罩着一件绯色大氅,面显老成,但年龄却不大,束发扎镏金缬玉冠,一看便是皇家气派。

      王爷?哪位王爷?顾惜朝心念流转,心下一痛,却立刻感受到了刚刚冯严那一击所受的伤,略一皱眉。

      那王爷已经走到顾惜朝近前,竟伸出手来一扶,“顾公子多有得罪,我这下人不懂规矩的很。”

      思量确定,顾惜朝却不动声色的摆脱了那手,略略低头,“顾惜朝见过康王千岁。”

      康王,徽宗九子,字德基,单名构。如今年不过卅,其母韦氏,甚不受宠。赵构封王至今,不过皇位保有,却无甚实权,留滞京畿,无有封地。其兄肃、益二王皆在北境,这也是顾惜朝确定他身份的原因。

      赵构也不多说,依旧伸出手来,一抓顾惜朝的手臂,“顾公子不要见怪,只怪我公事繁忙来的晚了些,竟叫这小子冲撞了公子,真是我的不是了。”一边对冯严喝道,“我命你好好招待顾公子,你竟是这般放肆?”

      冯严诺诺不敢出声,连忙打扫了破碎的石桌,衣襟一扫,把身上的直裰铺在石凳上,请王爷坐下。

      赵构拉着顾惜朝直到石凳前坐下。顾惜朝本是可以施力将赵构甩开,可挣扎了一下,他也便不再多动一下,反倒叫赵构拉着连走几步,竟还显的有些踉跄。

      “顾公子也请坐下吧。”赵构很是随和。绯色大氅一裹,更衬的面相庄严,给人温亲随意之感。

      顾惜朝也不推辞,撤身一步,脱了赵构的掌控,坐在稍远的石凳之上,面色阴沉。抬袖一蹭嘴角,猩红一片。

      “顾公子是大才之人,我这下人也是与我这主子的命令,要公子留下,却不想我用人不当,伤了公子,真是……”赵构语有愧色,但是表情却是坦然。冯严侧立赵构身后,却是低垂头颈,话也不敢多说一句。

      “王爷抬举,顾某不过是一届凡人,担不起王爷的好意。”顾惜朝不等赵构再多说什么,一语打断。

      没错,当年的顾惜朝却是想要功名,想要权势,为得不过是出人头地给心爱之人以相称的名份,为的不过是要脱了那世人嘲弄讥讽的言语,可如今呢?伊人已逝,所得的,所欲的,终成笑柄,看的清了,便悔的重了。他顾惜朝是要报复世间,却不代表他便可以再任由自己当了别人的棋子,永世不得翻身。

      恨,便连这世间都恨了,谁,也不是自己的主宰,天与地,忿的不过是手中刀,斩杀便是!

      赵构却没有恼,只是微微一笑,“这么说,顾公子是不愿与我共主世事了?”

      “顾惜朝没那个命。”他答的很洒脱,但是眼里全是桀骜。他的命,不由天,不由人,只由他自己。

      “呵呵,”赵构爽朗站起,拍拍顾惜朝的肩膀,“既然顾公子不愿,我也不好强求。”转身对冯严道,“好生照看顾公子,他若想走,便由他去。”

      冯严一愣,“王爷,这……”却见自己主子一脸深沉,连忙俯身下去,“属下遵命。”

      顾惜朝却没料到赵构如此的开通,亦没躲开赵构拍的手。他静默而起,看着赵构对冯严敕令,心中微颤。

      “王爷……”

      赵构本欲迈出的步子一顿,回头看向顾惜朝。

      顾惜朝张口本来想说些什么,却被冯严打断。“顾公子,我家王爷疲乏,有事以后再说吧。”他冲着顾惜朝的这一语,暗含了劲力,着实令顾惜朝没有防备,直觉口鼻之间酸涩腥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公子,”赵构反倒是像想起些什么,张口道:“顾公子还请放心,你的夫人安稳,我等并不敢打搅,死者为大。”他含笑看了看一脸阴沉的顾惜朝,迈步离开。

      冯严也不多说,紧跟赵构离去,独留顾惜朝一人静立。

      雪又开始下,天色愈加幽暗,铅灰的翻滚着沉默的云,带了风,携了冰,刮在身上,却似剐刃,连心都冷了。

      顾惜朝仰头望天,梅园数日如云烟,如今离了去,他不曾惋惜,更不曾有悔意。这路怎么走,全由得自己。这世上当真就不容的他顾惜朝一展鹰翅,只得缩与一隅么?可笑,可悲。自己所求,所愿的,永远被他人踏在足下,这恨,这怨,焚了心,毁了神,只一路杀将下去,如此唯一。

      晚晴的坟,却在头前,有人立了碑,却无谥号。孤单单“晚晴”二字。

      顾惜朝脚下踉跄,扑倒在地,缓缓伸出手,扶过那镌刻进骨的两字。“晚晴,晚晴……”

      这世上最恋的人,去了。这世上唯一想要相护的人,却是最终护了自己的人,她用一命,换了自己一命,如此而去,再不回头。

      晚晴,你可知道,我要的不是天,不是地,不是所谓荣华富贵,我要的,仅仅是你……你一笑,动心,你落泪,痛心……你把我的命留下,却带走了我的魂,我在这世间可还有亲人?你怎么忍心?

      一声声,一句句,刻进心底,却出不了口。直伤到心碎成嶙。原不知道千里江南,我将你揽在心间,如今不过数月未见,竟已经相思刻骨,伤痛成疾。

      雪落了,你冷不冷?有我在,你便不冷了吧……

      脱下身上的藏色襕衫,轻轻披在碑铭之上,双肩笼靠。额头触在碑间,那冰凉彻骨,凝住了泪。朱砂的字,一点点润湿,像是流动的红,艳艳,是最后一瞥中那难舍的泪,难解的情。

      风,还在吹,雪落在身上,却不冷,原是心已经冷透了,谁还在乎身外?

      “顾公子节哀……”突兀而起,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无人回头,不愿回头,他宁愿此刻醉生梦死,也不愿受这万蚁钻心之痛,也不愿这难有的情被生生打断。

      “顾公子,世事已了,何去何从,你要看清……”那女人不依不饶。

      “滚……”幽冷如斯,像是毒蛇吐信,怨毒,憎恨。

      “我家主人赞公子是能人,却不想公子原来也性情如此,顾夫人泉下有知,也该安心了。”那人不退反进,靠上近前。

      顾惜朝落落转身,脸如冰霜,墨眉带雪,却像是煞神入身,连眼里都是杀意。“我不想在晚晴坟前杀人,你若不想死,就滚!”话说完,他略一注目,那女人眼熟的很。

      “顾公子何必如此,我也只是好言相劝,并不曾与公子为难啊。”那女人一整身上飒爽短打,腰间短刀喀喇作响。

      “你是——”顾惜朝突然想起一人。“你是扬州……?”

      “顾公子好记性,小女子曾居罗翠楼。”女子一笑明艳,当真有了当日的刹那芳华。

      “烟柳姑娘,好久不见。”

      顾惜朝心下虽恨,却是知道这女人绝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神思稍明,便将刚刚的怒火掩在心下。这女人能在江南翻云覆雨,各方纠葛,又偏偏可以全身而退,不让人对她怀疑分毫,这女人决不可小觑。

      “你是金人?”顾惜朝很果断。他原本不愿多想的扬州事已经全部串联起来,最初的驿站一见,当日的劫杀,烟柳的一刀救命,这一些些,怎不是全全算计?可见那烟花扬州却是繁华越甚,纠缠越甚。臣属蔡京的陈嵘,隶属康王的冯严,辽人所携艳三娘,金人一部烟柳,好个繁花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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