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碛西行（戚顾）》寒夜凝霜

26、章五

　　一辆普通的蓝布帘的马车，从樊楼的后门缓缓驶出，没有暖摇铮辔的装饰，很简单的一辆马车，除过驶离小甜水巷时，略微显得一些寒酸之外，是那般不引人注目。它混入京城那车马不休的大街之上，转眼就没了踪影。

　　李师师端坐窗前，将鬓上的瓒花理了又理，可心情却丝毫不能平静，她有些怀疑，自己所作的究竟是对是错，就像当初她将顾惜朝带回一样，对于错，与她，与他，要怎样言说？

　　合上镜奁，李师师不愿再看镜中的自己，那何等端着艳丽的容貌，这一切其实都不是真的，而真正的自己，只是那个会在晚晴姑娘坟茔上哭泣的女子，而她已经不见了，埋没在自己必然要行走的命运里。

　　婢女端了清茶，放置在桌边，却没有立刻离开。

　　“有什么事么？”李师师揣起绣帕一扫眼角的水痕。

　　“小姐，方小侯爷来了，在前厅等您。另外……”

　　“还有什么？”李师师抬眼看着小婢。

　　“另外，蔡相派人给您送了堂会的帖子，狄堂主也请您不期一叙，还有朝中的几位大人都有帖子。”小婢是知道这京城混乱的，一时间众多权利人物齐找上门来，绝不是什么好事情。

　　“不怕，该走的人已经走了，他们愿来，我这樊楼何时阻挡过客人了？”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请侯爷花厅等候，师师自会收拾妥当，出来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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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戚少商抬头，见杨无邪揣了本册子步上厅堂。

　　“军师何事？”戚少商索性丢下手中的帐册，若非有事，杨无邪决不会选择这个时候到白楼上找他。

　　“近日小甜水巷很热闹，京城也很热闹。”杨无邪端坐一边，伸手碰了碰桌上茶碗。

　　戚少商没说话，他知道杨无邪是话无不尽，这不过是开场罢了。

　　“楼主，你去见师师姑娘，可看到什么？”杨无邪转了个话题。

　　“花红柳绿，美人如玉。”戚少商很快答上。他并不是有意隐瞒，只是从樊楼回来一直心绪不宁，将见到顾惜朝之事埋在心底，无论是谁，也不愿透露。说白了，他是不想将顾惜朝再引进这泥潭混乱之中。若顾惜朝再掀什么波澜，且叫他一人承受吧。戚少商不愿承认自己心中的怜悯，说出来，不仅折辱的是自己，更是顾惜朝。

　　“我听说当初无情约见楼主，要的是楼主去寻一个人，此人，可是顾惜朝？”杨无邪的一句听说，又怎不是极其确定之后才下的论断。

　　“他未明说，我也未问。”戚少商明白回道。他确实可以猜想到无情让他寻的是谁，只是事临于己，他却根本没有任何兴致参与。顾惜朝的失踪说到底是自己无意之失，却又是有意放纵。他觉得很累，不光是和所谓仇人相处的累，更是一种想要逃避的心态，不管是逃避当年事，亦或是当年的人。

　　所谓知情人都以为无情与戚少商之间必是有某种利益纽带，无情才可放纵戚少商所作所为，其实不然。戚少商并未有过任何承诺，他只是答应行事不违江湖道义，不违国家大义；而事至戚少商自身，他对于无情要他寻顾惜朝之事，则是万般的不愿。他不希望顾惜朝再掀什么波澜，更不希望他再落入什么泥坑，永世不得翻身。只是这等隐密的，连戚少商自己都想不清楚为何的念头，他从不外泄，只当世人说他怎样，便怎样了。

　　“楼主，无邪有话不知当不当说。”

　　“师爷请讲。”

　　“楼主，你与顾惜朝的千里仇怨世人皆知，当初也是你将顾惜朝从江南之地带近京城。如今各方都要寻的顾惜朝，楼主也请为风雨楼多考虑些。”杨无邪将风雨楼的由头扣下，便不容的戚少商再有任何的推脱。

　　“我……”戚少商一时语噎。

　　自戚少商从江南归来，接任风雨楼之后，他并未动用风雨楼的力量去勘察任何关于顾惜朝的消息，所以其实至今他仅仅是知道顾惜朝与江南陈嵘之死有关系，但具体为何他并不清楚。无情当时讳如莫深，想来必是因为攸关大计，无情不得已才要封闭消息。可如今看来，这京城之中知道顾惜朝身负何等秘密的人并不再少数，自己作为风雨楼的楼主，若是连这事情都不知道，岂不可笑？又有谁会相信？

　　“顾惜朝究竟为何如此重要？”戚少商勉强问了一句。

　　“他，”杨无邪皱眉，原是自己这位楼主什么都不知道么？“他当初紫金逼宫，带的是辽人护卫，傅宗书为了统筹便畅，将京城辽人联系名单交与顾惜朝。”

　　“什么！”戚少商闻言一惊。这江南一路行来，自己与顾惜朝朝夕相处，也曾旁敲侧击，却从不曾有过结果。后来戚少商自己也心中疲惫，更是不曾深想过顾惜朝的事态原由，却不料到竟是这般。辽国现灭，但仍有不少的辽人残余蠢蠢欲动，那顾惜朝手中的这份名单必将成为各家争抢之物。自己竟然想顾惜朝脱离事外，真是可笑了。

　　他怔愣良久，方才道：“军师以为……”话说一半，又不知怎样继续。

　　“楼主，当断则断。”杨无邪怎看不穿戚少商在关于顾惜朝事件上的茫然无措。自戚少商接任楼主以来，事事亲历，属下与他不仅是部署，更是兄弟，他透彻全局，做事整合有力，既不拖沓，又无纰漏，杨无邪自己也是暗中佩服，可是偏偏是遇到与当年之事有关，又与戚少商仇怨不断的顾惜朝，戚少商竟这般乱了方寸，叫杨无邪好生无奈。正所谓当局者迷吧！

　　断，说的容易，做起来却难。戚少商暗自叹气。那日听的顾惜朝一曲忧愤，他本就难定的心此刻更加混乱。当年事，说不得，更理不得。世人皆称戚少商是沉冤得雪，可在戚少商心中根本就不曾解脱。这一战，不仅失了他的连云兄弟，雷家兄长，挚爱佳人，还有一个唯一想要结交的饮酒知音，这一战，谁都没赢。顾惜朝输了一切，他又何尝不是？

　　如今，他戚少商可以脱的事件重新面世，无论是官衣也罢，白衣也好，总归是顶了济世的头衔，总归是不再活在当年阴影之中。可顾惜朝却逃不脱那当年的咒怨。

　　他突然明白了顾惜朝为何会那么恨，恨自己，恨世间。他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是毁城灭寨杀人无数，可他失去的不是更多？挚爱亲人，一身抱负，全都成了幻影，逝去了怎回得来？顾惜朝若是疯着，混沌着，或许还能如此下去，可自己为何偏偏要他苏醒，要他再面对世间，要他看清自己不过还是一颗棋子，他怎能不恨？

　　“我知道了……”戚少商沉声说道。如今，他能做的，也只能是在所有人都未注意之下，将顾惜朝拉向身边，这也许是为了风雨楼，但更多的又怎不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他自己安心。

　　“楼主，出行还请注意，最近京城事乱。”杨无邪见戚少商总算是答应下来，心下暗出一口气，接着道。“不知楼主可还记得刑部尚书宁世昌宁大人？”

　　“可是当初主审傅氏的那位大人？”戚少商不知杨无邪为何有此一问。

　　“正是，他年初称病告老，皇帝许他留待京畿。但昨日，”杨无邪抬眼看了看戚少商，“昨日，府中下人报官，宁大人在家中被人袭击，伤及肺腑，所幸性命无堪。”

　　戚少商眉头紧皱，他知道杨无邪绝不会没事搜集这些事情说与他听。

　　“除此之外，吏部侍郎李大人前日在云来楼喝酒的时候也遭人袭击，有目击者称，袭击者是一个身材高挑的黑衣男子。”

　　“李大人……”戚少商在脑中搜索这关于李大人的信息。若是他没有记错，这李大人正是当初三堂会审傅宗书的一位大人之一。难道有人想要为当年之事报仇？“这，若我没有记错，傅氏一案的论罪者皆在押或流放，谁会为当初之事报仇？”

　　杨无邪微摇头，道：“并不是所有与傅氏一案有关人员都在押。”

　　“还有何人？”戚少商一问之下，自己却也顿住了。还有何人，自己能不清楚？还有不就是那个被晚晴以性命保下来，疯癫后醒的顾惜朝么？当年顾惜朝身犯之罪，因晚晴之死和诸葛神候的最后开脱，只将海捕公文通缉三月，便撤销了，而那时顾惜朝正被铁手送下江南。

　　如此说来，这唯一的幸存者，只有顾惜朝了？会是他？

　　“不，不会是他……”戚少商有些无力。“顾惜朝对傅氏并无好感，若非为了晚晴姑娘，他是不会听命傅宗书的。”

　　“是与不是，并不是我等可以计较的，若要知道详细，还要亲问本人。”杨无邪接口说道。“楼主，事关重大，现在朝中已下令六扇门要日内破案。不管是为了风雨楼还是楼主你自己，速寻顾惜朝，绝对是利大于弊。”你不能下决定，便由我逼你下决定吧！

　　戚少商合上眼，拳头握紧，终又慢慢松开，“好，我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