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碛西行（戚顾）》寒夜凝霜

24、章三

　　轻纱曼曼，一人持了长剑，一人端了弦琴。月色凉凉，剑融酒色，酒借剑光，谁的醉，谁的梦，谁的舞，谁的曲？

　　都在心里说那旗亭一夜永生难忘，都在大醉初醒的时候痛悔为何不在那旗亭一夜不早作了断。一个不把对方视作知己，一个不向对方手下留情，是不是一切都不会是今天的模样？

　　弹琴的那人自己还记的对着最爱的女人说过，这江湖上的年轻人总是做事豪气不知后悔，其实自己又怎么不是后悔了？后悔参与了一桩自己必须要完成，但又万分不甘的差使，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他杀的人太多，背负的罪孽也太多，便是他要放手，别人也容不得他放手。可笑可笑，最终不过是成了人家的棋子，却要那柔弱的挚爱女子用性命还了他一世的情，留了他苟延残喘的命！

　　敲击的那人也曾扑倒在尸体堆里，仰天长啸，不杀仇敌，天理不容。可如今，自己的兄弟尸骨渐寒，坟茔生青，如今那当年追随自己千里奔袭的红颜已老，嫁做他人妇，可他依旧可以端坐高楼，擎了那粉彩翠金的杯子独享这群龙之首的名头，他面对那今世的仇敌为何竟可以丝毫不曾动怒，丝毫不曾有那一丝的愤恨？

　　花厅之内，只有一琴七弦，只有一筷一盘，两厢合奏。

　　李师师放下那墙上的雕花隔断，静默无声。男人，她见得多了，无论是皇亲贵戚还是江湖侠士，都曾是她的裙下客，谁不见了她便将那掏心窝子的话说个满钵，唯有戚少商，爱怜蜜意有之，但永远却都在心思之外，永远让人进不了他那心底的一方净土。却不料想，那天下闻名的一对仇人，此刻遥遥对坐，却像是彼此契合的一个整体，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奥秘？难道自己当初将顾惜朝带回樊楼，想要制衡戚少商竟是一个天大的错误？她一捂心口，还是按捺不住，再次推开墙上的机关暗门，一丝三响的声音，立刻明晰起来。

　　单手捻弦，一音高起，复手压低，起落之间，便有了飒飒风声，像是无边大漠之上，那刮的人趔趄不稳的雄风。是哪里的风？又是谁经历的风？

　　顾惜朝手下不稳，一音偏滑。可这一音却正好在戚少商敲击的音点之上，两音交错，响在耳里，却好想炸雷一般。顾惜朝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随了戚少商手下弦动，这一曲，分明就是当日里两人琴剑合鸣的皓月下曲！翻飞起的，像是当年那层叠的白帐，一层层，一幕幕，人事回响。

　　顾惜朝没有说话，他单手一挥，将那一音拨散开来。就像当年一样，他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那时的他追求的是什么，像得到的是什么？最终又得到了什么，有失去的什么？他想的太久了，久到他经常迷失的搞不清楚现在与过去的区别，午夜梦回，依旧是那日里的杀戮，鲜血，还有，泪水。

　　旗亭一夜，像是一个符咒扣在他的身上，不，不仅是他的身上，还有对坐那人的身上。他们一次次的重复的当年的话，谁是谁的知音，到头来，不过都是后悔，都是那血浓到化不开的仇恨。他为什么还记得那旗亭一夜，他为什么总要谈起旗亭一夜？那一夜有琴，有剑，有……真心。

　　可笑，真心又怎样？该杀的，不曾手软，该死的，却终没有死。像是冬日里的最后一棵野草，踩也踩了，伤也伤了，可偏生就是保有着最后一点绿，竟能火一样蔓延开去，灼伤了人眼，烧化了人心，进退不得。

　　顾惜朝硬生生勾剔羽弦，将刚刚那浑然之音拐到一边。羽弦一动，少宫文弦也动，几声之下，将所有的曲调徒然降了下来，没了刚刚的好胜之气，弦音刺耳，听之不禁颤抖。

　　戚少商手下也随之慢了下来，他单手一停，却又信手敲这桌面，上好的白玉混花桌面，一敲之下，闷声响起，竟又接着刚停顿下来的盘碟敲击。似是相邀琴声再起，又像是根本不曾意识到那人手下音弦变动，敲击之下，浑圆声响，更使人心潮澎湃。

　　顾惜朝本就是恨的，可这一刻，这片刻不停的敲击声，更让他心烦，本就蚀骨的恨，此刻全都倾注在弦音之上，怎么不刻毒，怎能不手下失力，七音凌散，调不成调。

　　他为什么总要在自己前行的路上出现？！当年是他，毁了他万丈雄心，是他，胜了他不死决心，是他，灭了他痴缠爱心……如今是他，是他在大梦迷茫之中，将他强行唤醒，强行要他的信任，要他的真心，要他听信他的狭义，要他拢了断翅的翼，只为一个可笑的家国天下！

　　顾惜朝知道自己此刻绝不该有此作想，可他就是不能停下恨，若是当初没有旗亭一夜，没有烈酒知音相酬，没有大顶峰手下失力，没有雷家庄困顿脱围，没有安顺客栈火光冲天，没有鱼池子双剑合璧，没有紫金城绝地一战，没有这一切的一切，他还会恨么？还会像现在一样任那毒火烧了他的心，灼了他的眼？没有戚少商，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不，不……顾惜朝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那气压在心头，却是绵密的烟灰，吐不尽，意难绝。

　　不，没有戚少商，又怎么有顾惜朝？没有戚少商的天下大义，侠挑肩顶，又怎么有顾惜朝背信弃义，阴狠毒辣？没有戚少商美名天下，又怎么有顾惜朝遗臭万年？

　　既然如此，既然你不放过我，我也必不会放过你……

　　食指弹弦又起，速速拨动，却是铮铮铁骨傲与天地。十指齐动，弦铮弦响，虽只有一琴，却好似徒然出现的千军万马，轰隆作响，气贯长虹。他劲力使得极大，那置琴的高几都几乎承受不住弹琴人的双手腕力，琴音一响，竟连木几也吱嘎阵阵。

　　戚少商一顿。

　　他已经明白了。

　　不论是旗亭一夜，还是现在，他都不愧是他的知音。他的琴，永远就那般明白的显露他的心事，那年琴声顿挫沉郁，必是心中有难解之事，如今琴声由低弦凄婉，到杂乱无音，再到现下犹力冲天，那便是说，他已然想好了。

　　今后的路，必像这弦中所述，铁马狂刃，肃风煞雨。

　　戚少商与顾惜朝，永远是一对仇人。从前是他对顾惜朝的恨，而现下，则是顾惜朝对戚少商的恨了。

　　他不该千里迢迢将他从江南扬州的风起云涌中带到这汴梁更深的一滩污泥之中，他不该硬要他信了他的侠义，硬要他拢了即使断掉的羽翼，不该以为自己给他的就是最好的路……说到底，自己竟是不该再见他！

　　不见他，便不会将他曝光在众多势力之下；不见他，便不会强制他清醒，再次面对这个复杂的棋局；不见他，便不会让他再次成为所有人争相使拢的棋子；不见他，便不会引起那此后无尽的悔恨……

　　无情说的对，顾惜朝是一枚毒箭，使用得当便是天下利刃，不得当，便是玉石俱焚。他以为自己真的是他的知音，他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在扬州之路上，摆正自己的位置，也摆正他的位置。可到头来，他才发现，他所作的一切，不仅没有将顾惜朝领上所谓正途，反而使他越偏越远，甚至连戚少商自己都已找不到正确的路。

　　扬州到汴梁不过千里路程，他善行侠义，他要顾惜朝同他一同悔过，他经过当年那些血河漉漉的地方，他要的是他的忏悔，要的是他的顺从今后的安排，要的是他的，而不是他的家国天下。但是戚少商却忽视了，顾惜朝是一只鹰，即使断翅也同样要飞的鹰，他怎么能容忍自己恍似圈养的笼中鸟，只为那所谓的家国天下？！

　　顾惜朝的家国天下，只有一个人，但那妙曼的女子早已经远去，留下的只有无尽的伤痛，和恨。

　　他的侠义是说书人口中的评弹，是打把式卖艺人嘴上的串子，更是那一众江湖绿林人嗤之以鼻的笑谈。他毁城灭寨，他清扫了那天云众英雄，他披上官衣，便就沦为朝廷的鹰犬走狗，他的那些血债，变成了久远的故事，谁还记得他的恨，他的伤？连戚少商自己的糊涂了，他的家国天下，究竟是什么？又究竟在哪里？

　　顾惜朝与他千里归京。他累了，顾惜朝也累了。

　　汴梁城外，毫无痕迹的，顾惜朝消失了。戚少商没有去找。

　　他知道自己找不回来，因为他连自己都找不回来了。无情将京城白道交给他，而他所作的第一件事，便是与无情翻脸。侠义这个东西压了他太久，他脱去了那身官衣，再次进了江湖。

　　困龙入海，却难得平静如斯。

　　戚少商手再次拾起那银筷，敲在杯上。

　　只一声。便听的七弦崩弹。

　　音停，弦断。

　　顾惜朝轻轻的一扫衣袖，抚过弦断之处。曲正高，弦正意，徒然的那一声脆响，夹杂着戚少商的内力，突一传来，两音胶合，三弦齐断。断的，正是君弦宫，声沉不动，臣弦商，决断刚强，最后一弦，武声少商。

　　断曲，意尽。君臣在这世间翻手云雨，他们定生死，决命运。可如今，坐下两人谁都不会再为了所谓君臣而命定，他们的命，都在自己手里，在对方手里。

　　克拉一声，却是刚刚那敲击的翠上金杯子，龟裂成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