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章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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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没有化，新一场的雪便又下了下来，零零碎碎的，像是一场无穷无尽的幕布，开始了却落不下来。
小甜水巷里，总有一些来往的恩客，只是大多来去匆匆，将那地面上，刚刚积攒不久的雪给搅的乱七八糟，泥泞不堪。所以大多数的客人总选择坐车或者坐轿，毕竟，这般的地界，没有点银子炫耀是走不进来的：坐上个双辕的马车，或者四乘的轿子，哪家的姑娘不会另眼相待？谁又愿意打湿那金钱织将起来的皮马金靴？
但是，现在，就有一个例外。
一个人，看似闲闲的走着，一身白衣，和那肮脏的一地的雪反差鲜明。
樊楼里，师师姑娘遥遥的看着那人衣袂翻起的远行而来，便不动声色的吩咐下去，要丫鬟们点上炭火，烹上好酒，有贵客到了。
上等的女儿红花酒，最好的冬笋酿菜，外带在那薰香的炉子里点上白牡丹素手亲调的百合香，生的是一片好待客的礼貌。李师师放了黛石抹眉，看那一屋子忙忙碌碌的丫鬟仆妇，终是没有多说一句。
她知道那人来了，必是先要到樊楼下面喝上一杯热茶，抖落一身的寥落，才会上来。现下，她还有比接待这位客人更重要的事情。
白日里，楼里的琴师总是在侧室厢房休息，现在也不例外。但是李师师却不敢保证现在她想见的那位琴师就在这里。
李师师挑过晶粉珠子串起来的帘子，抬眼就见一人穿着深色的乐师长袍，半宽的袖口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一双手搭在高几上的古琴上，面无表情。
“我当你不会在这里。”李师师说的很直接，“你若是不想见他，最好还是到下面去吧，至少我这樊楼还是没人敢轻举妄动的。”
顾惜朝没说话。只是探手一拨，琴声阵阵，绵长不绝。
“好琴。”师师也伸出一指轻轻一挑琴轸，断了那音。“我很好奇，为什么别人都不见，偏要见他？莫非你二人并不是坊间所说那仇敌关系？”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师师姑娘在乎么？”顾惜朝抬头，看着那宫装明丽的女子。
“我是不在乎，但是有人在乎……”她沉吟了一下，最终化作浅浅一笑。“既然客人要听琴，那就有请琴师高妙了。”她欠身一礼，引得头上珠翠叮当乱响。
有人上得楼来。
脚步声很沉闷，但是却不沉重。
李师师很快的出了厢房，回身命人将屋子里琴师的位置安放好，这才窈窕而出。向来人伸出纤长的手，殷红的玛瑙镯子轻轻一碰，“戚楼主，好久不见啊。”
戚少商自然的伸出手，将那只玉手牵在掌中，脚下不乱，人却已经落在了樊楼三楼那装饰精美的，白牡丹李师师的待客花厅之中。
白玉的嵌石花桌上几碟小菜，旁边一个青白磁的酒瓮正在那红泥小炉上苏苏的冒着热气，弥散着一屋子的百合花香合着那醇酿的二十年女儿红，自是一股子美妙气息。珠串的锦帐帘子低低的垂下，看不清楚那里面究竟有那些旖旎风情。
戚少商拉着李师师走近石桌，见那满桌精致，笑道，“师师姑娘费心，竟找得如此时令的鲜蔬，戚某真是有福了。”
“楼主哪里话来，师师也不过就是备些薄酒，供楼主喝个痛快罢了。”李师师笑的灿若明霞，火狐裘皮更显得娇艳似花，肌肤胜雪。
戚少商也不客气，端了那酒壶直接倒个满杯，仰头喝干，“温厚多情，也不知师师姑娘这酒费了多大的心思。”复又倒上一杯，递到师师面前。
“哪里有什么心思，不过是楼主很久不到我这里来了，心下想念，见有好酒，便给备下的。”师师也是轻扬细颈，喝的温文淑雅，却又一滴不剩。
“这是好酒……人说葡萄美酒夜光杯，有好酒，自然也有好杯子配，戚某不才将这杯子带来，只为多喝两盅美酒。”说罢，从怀里掏出那个翠上金的雕花杯子，一脸的把玩之色。
“楼主喜欢，便多喝几杯吧……”李师师面色不动，依旧是笑颜如花。
酒过三巡。李师师轻轻拍掌，道：“我这楼里来了位新的琴师，据说琴技了得，不知戚楼主可愿陪我一同赏听？”
说话之间，就见侧向厢房一侧屏风光亮微闪，一个抱琴人的影子落在白色的雕花栎木屏风上。隔了一层屏风，这是各式烟花场所的规矩，不论是单人抚琴，还是多人合奏，这演奏者总是在重重幕遮之后，唯有曲尽意终，方可出来打赏一番。
戚少商隔了屏风遥遥看了一眼，又转脸对着李师师，“恭敬不如从命，那戚某就洗耳恭听了。”
屏中人坐定，白锦纱的朦胧遮蔽之中，只看的见那人一身深色的衣襟，双手抚琴，不动如钟，一副庄严宝相。
戚少商眼睛不动，但神情不变。取了酒壶，满满的斟了一杯酒，酒液澄澈，在那杯子中荡漾三分，却不曾溢出一星。他品了一口，沉默不语。
“不知戚楼主想听什么曲子？”李师师伸手夹了两片冬笋在戚少商碟中，目光却不住的在沉默的两人之间徘徊。
“随便吧……”戚少商终于别过头，但是却不看李师师。
屏中人闻言，也只是双手轻抬，落在那弦上。一丝，细而不闻，却长长绵去，弦动意动。
弦动。音起简静，食指勾托，绵长弦色。一如水月镜花，一如禅动初静。抹音清浊，三弦左动，那一双手，不过拂面一动，便已经是万千气象。晃荡荡，风烛摇晃，飘忽忽，淫雪不住。一时犹见清风徐来，水面浑圆，圈圈点点，似是枫荷舞动，一时又闻缠枝香梅，几点娇黄，香风扑面，似有佳人在侧。打圆羽弦定，叠涓君弦轻。
好一曲龙翔操！艳而不俗，彩而不琢。竟似穿达了人心，眼前奇景，心中幽梦。
李师师淡笑不语，心下却暗暗惊异。原以为顾惜朝只是会操琴，只是会那琴声奏曲，在盛也胜不过自己这自幼操习的技艺。他在这樊楼里呆了三个月，谁人不见，也少见弹琴，李师师今日也不过是第一次听到如此完整的琴曲，却不料他的技艺如此超群。
转头看看一直低头拨弄酒杯的戚少商。他竟像是根本不曾仔细听那曲子，也不曾再多看那人一眼。他只是慢条斯理的喝干杯中的酒，又操起银筷，细细尝了碟中的笋子，表情不动，依旧是刚见的那带笑，却又疏离的神情。
“楼主，觉得怎样？”李师师耐不住性子，轻声问道。
“哦，”戚少商恍似刚刚才听到曲子，过了一会儿，才道，“不错。”
“楼主不喜欢？”师师最擅长的事便是察言观色，更何况这位楼主显现的如此露骨。
戚少商没说话，只是慢慢的摇了摇头。
琴声渐低，弦意敛拢，那一片音色之中，惶惶然有了凄凉之意，绝情之境。曲收商弦，此弦七十二丝，臣弦收断。
李师师不禁皱眉，龙翔操音收徽弦，有成人之美之音，怎么又拐到那个秋气伤悲的弦上去了，此一来，这曲子竟奏的调式不成，曲艺不成，不知诉的何意，演的何情了。
戚少商此时却抬了头。他粗通音律，这龙翔操本是青楼楚馆之地常奏的曲子，显示姑娘家情操德高，娇媚多姿的曲子，他去的多了，听的自然也多了，如今有变，怎会听不出来？
手中银筷轻轻一敲，击在白瓷的碟子上，叮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但是屋中三人却都听的清清楚楚。
一击轻响，余音未散，又是一击。叮叮咚咚的，竟似泉水滴答，清脆而出，一颗接着一颗，长久不绝。
屏中人双手一按，将那最后的凄凌之声生生压制下去。屋子里只剩了那一声连着一声，一声紧似一声的敲击盘碟的声音。
戚少商并不看向这屋中其他的两人，他的表情好似一个从未听过这敲击声的孩童，带着游戏的神情，带着一丝莫名的微笑。但是李师师却清楚的看见，那双眼里丝毫没有恩客狎亵的念头，没有一丝玩乐尽兴的拨动，他的眼，深似海，看进去便出不来，那心思深的可怕。
轻弹。屏中人突然扬起手，随着那敲击之声弹起一音，辅弦起角音，突然拔高，竟不似这寻常内地所能听到的曲子，胡笳声起，七音齐奏，竟有了一片大漠风情！
李师师看着这两人，各有各的奏曲，各演各的鸣乐，原本毫不相容，可不知为何，李师师就是觉得这两人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像是两个彼此分开，但又紧密结合的让人根本插不进一丝一毫。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屏风，两人都只是专注这手下的乐器，完全没有相关的两样乐器，可是李师师就是觉得他们二人像是琴瑟合奏，分明的流水高山，伯牙子期。汤汤浩浩，难分彼此。
李师师轻轻的站起来，转身从火烧的小炉子上取下咕嘟着热气的酒瓮，放到桌上。一步两步，竟轻巧的退出了这屋子。
她纤腰一动，合上房门。袖底一片香风吹起，人已经闪进旁侧的厢房。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章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