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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章一 ...

  •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说话的人点着紫檀桌子上成套的翡翠杯,眼却落在坐在对面的女子身上。

      他穿了一身白,白的很好看,也很贵气。普通的白色却是由银丝十二线一股一拧绞纱织成的,一针一角都是这京城里最好的绣娘织缀缝连起来的。外面罩了件衫子,却是轻纱笼住的,宽袍大袖,绣了朵朵的盘云。难得见到男子也有穿的这般讲究的,那人甚至还不其然的在腰上挂了零碎几个香包,几串玉钱。不过好在眉宇清俊,没那身衣服那般富贵庸俗。

      “侯爷说笑了。”女子皓腕轻扬,挑了个翠上金的杯子满了茶端了过来。

      声音好听,身形更是好看。冬日未尽,春寒依旧,一件火红狐皮做了披肩,更衬的凝脂如玉,红唇娇软。黑发高髻,斜带了个八宝琉璃缵珠的凤簪,一走路上面的南珠滴溜溜的乱颤。贴额几点金黄花子,带着副掐丝金线的白玉坠子,倒也是一身的金光灿烂,美不胜收。

      “有好茶,怎能无有好茶杯。”男人再次点了点那杯子。又抬眼看了看那含笑坐在一边的女子,“有好茶,有美人,怎能无美乐?我可是听说你这里新来了位技艺超凡的琴师,怎的,不叫我洗耳听听?”他说的随意,真像是一般的恩客来寻花问柳找乐子的。

      “侯爷哪里话,”女子扶了一把薰香台上的雅琴,“听谁弹琴不都一样,怎了,侯爷腻烦师师的曲子了?”纤指一动,轻若不闻的弦音飘逸而出,连丝丝香烟都未得惊动。

      “要么说……侯爷根本就不是来看我的?”女子微微一笑,登时满屋的光华都凝在那脸上,流转片片,比任何的琉璃灯影都亮上三分。朱唇一翘,佳人侧目。

      “我不是这个意思……”男人赶忙起身,从背后揽了那女人的腰,让她倚在怀里。伸出一只手指,顺着那静好的脸颊缓缓滑下,直直的落向颈间。

      女人娇嗔一句,却身形灵巧,脱出那男人的怀抱。

      “不是我不让你见他,是他不见任何人。”女子躲开男人的纠缠,安安稳稳的坐在琴座上,十指交扣。“何苦来哉,人家既然不见,你如此纠缠也是无趣。侯爷您还是请回吧。”

      男人轻笑两声,“他当真谁都不见么?”

      “当然当真,”女子拨动一丝弦,又隔了香帕拿起一片松香细细的抹,“侯爷不信师师的话?”

      “自是相信的。”男人站直身子,拍拍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也罢,既然如此,那我也告辞了。”

      “我就说侯爷不是来看我的,何苦呢?还破费这难得的翡翠金杯。”女子又笑道,声音如同玉铃清脆,惊不起繁花掉落。

      “这杯子本就是给你预备的,算不上什么破费。”男人也笑,不过笑过之后,很快敛了表情,哪有刚刚本分狎亵的样子。

      “侯爷走好。”女子礼数周全,全身施礼,身上的明珠翠玉叮当的响。

      窗外雪还在下,那男人的马车很快就只余了浅浅的车辙留在小甜水巷里,但很快连一点些微的印子都没有了。

      女子倚在窗边,嘴角噙笑。装容不改,但神色却与刚刚不同。她裹紧了身上那火狐的皮子,房间里炉火烧的旺的很,只是在这窗边站久了,看着那满天满地的雪,也就觉得冷了。

      有小婢进来收拾了桌上的半杯残茶,将那难得一见的翡翠金杯小心翼翼的装进盛器的匣子里,包上锦缎,准备像以往所有物品一样收进那堆满金山银山的房子里,可是女子却出声制止。

      “那杯子留下吧,既是人家的一番心意,我又怎好不领情呢?”女子笑的很美,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她坐在里间的镜奁前,将那翡翠的杯子就放在胭脂粉盒边上,此刻看上去,更像是个装饰,精致,却毫无用处。

      梳梳发髻,整整那贴额的花子。想一想又拿了一支金丝垒嵌的宝石花戴在头上。镜中人微微一笑,却也是孤芳自赏。她净匀了粉,抹了点胭脂在唇上,手却不自觉的又拿起了那个杯子。

      “翡翠镶金,真是会想。”她轻叹一气,把那杯子攥在手里,云袖一笼,就消失不见了。“如今也只有他还沉的住气,没到我这地方变着法儿的要见那人,也真不知这两人是什么关系。”

      她裹上白裘,顺着长长的楼梯下来,推开后院的门,一抬眼,便看见那人。

      他正在调琴。

      一架焦尾琴放在院子当中,调琴的人一手握着银若发丝的弦,绷紧,另一只手浅浅一拨,便是弦动四方。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一头乌而卷的长发随便的系在脑后,片片白雪落在那发上,显得整个人竟像是生了一头的白发,寂寞无声。

      “很好的琴,我不明白你为何总是时时调它。”女子莲步一启,踏在后院那层层白雪之上,吱嘎的响。

      “调琴是因为弦松。”他答的很简单。抬头看着走来的娇艳女子,毫不做作的拂落了一身的白雪。

      “你要躲在这里何时?我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女子走到近前,伸出一只手指,落在刚刚系好的琴弦上。“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你又能躲到何时?”

      “弦紧了,可以弹了。”他根本就没有回答她的话,干脆的直起身子,抱起琴,向着后院里仅有的一间草棚而去。

      “顾惜朝!你最好想想清楚,何去何从,由你自己拿主意。”女子站着没动,眼睛随着那人的身影溜出去很远。

      “不劳师师姑娘费心,顾惜朝心中自有定数。”男人的声音传来,伴随着的是一声木门关闭的声音。

      女子也不生气,只是玩味的又掏出那个杯子,左右看过,抿嘴一笑,“来人。”

      “小姐。”一个小婢很快从楼梯前面跑到女子跟前。

      “把这个送到金风细雨楼戚楼主,说是我李师师收到的礼物,不敢一人把玩,转送给楼主,聊表心意。”女子笑的很好听,话说出去也很好听。

      风雪不止,刚刚不过正月景里。春日炮竹的硝烟味完完全全被这大雪给掩盖,没的丝毫味道,只剩了冷。寒冷的风总是顺了各个角落吹上身来,没由来的令人浑身打着哆嗦。那雪像是刀锋一般,落在脸上,仿佛划出一道血口子,只剩了痛。

      金风细雨楼里架起了足够的火盆,放了足够的炭。它有九曲回折的门庭,阻挡了风,它有散发温度的暖炉,阻挡了雪,所以它不冷。坐在里面的人,也不冷。

      不用穿早年间那连云寨的虎裘披风,如今连一件披甲都免了,坐在上首的人竟也是一身白,不过白的很清逸,没什么架子,很平易近人,但又白的肃穆,白的疏离,白的人又有些难以靠近。不过穿白衣的人不在乎,就像他根本不在乎当年他曾经穿过的那皮裘披风和玄色官服一样。什么样的身份穿什么样的衣服,群龙之首,就是这般白的寂寞,高出不胜寒的寂寞。

      又或许说,他是平静了,将那些陈年的明快色彩都洗净了,只剩下这单调无一的白。

      他衣白,人寂寞。

      没人会打搅一个寂寞的人独赏寂寞,但是总会有人打扰一个天下白道之首的寂寞楼主那空赏的寂寞。

      “楼主,”杨无邪明白那一个人的寂寞,但也明白打破寂寞的空间容易,打破心中的寂寞难,此刻他所做的不过是打破那屋子里长久无人说话的寂寞罢了。“楼主,师师姑娘派人给你送礼。”

      “什么礼?”戚少商其实什么都没做,只是简单的笼着火盆里的火,时不时放上两块炭。做一个楼主需要的很多,要做的也很多,但偏偏这个时候,他很闲,闲的根本不像是一个肩负很多责任的人,他只是一个寂寞的人。

      翡翠杯,不过不是简单的翡翠杯,翠上镶金。从来只有金镶玉,因为金子再珍贵,也贵不过那天下难寻的凝碧翠玉,可是眼前这个,偏生就成了浑然的翠玉镶上装饰的金边。垒丝牡丹,一朵朵,一片片,映的翠的更翠,金的更金。

      戚少商伸出两指顺着杯子沿滑了一圈。

      “制作的很好,玉雕的很细腻,金打的很自然,一看就是好东西,还是宫里的好东西。不过这东西没有皇家专用的印记,这是皇宫敕造的外用品,是皇家的东西,但不是皇家人用的。”杨无邪只是说着这口杯子,讲述来历。

      “师师姑娘说什么了?”戚少商把杯子放下,问道。

      “说是她收到的礼物,不敢一人把玩,转送楼主。”

      戚少商没说话,食指一弹,那杯子滴溜溜乱转几下,险险的停在桌子边缘,再多施一分力,便要掉下去了。

      “派人谢谢师师姑娘。告诉她,不待多时,戚少商定当亲自拜访。”

      杨无邪无言的接过那个杯子,收进怀里,转身出去了。

      屋子里,还是一个人的寂寞,不过炉火似乎不旺,屋子里变得越来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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