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碛西行（戚顾）》寒夜凝霜

14、章十三

　　霓裳春歌绕梁舞，琼浆酒液把红炉。紫云楼的清晨时刻本是各家姑娘的恩客相继离去，人员流动频繁的时候，可此时冯严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令楼内许多客人怨声载道，但面对官家威严又是不敢吱声，只能对着老鸨撒气。

　　艳三娘一扶青黑的眼角，一头长发叫那些客人拉扯的凌乱不堪，没有一点当红妈妈的形象，她跌跌撞撞的抓向刚刚踏进门的几人中的一个，放声大哭。一边哭还一边往那人的怀里缩，嘴里不停的泣道，“我这里究竟是遭的什么孽啊，真是不让人活了，唉唉……”

　　无情看了眼一直默不作声的顾惜朝，见他对着那个一直往他怀里靠的女人不为所动，只得轻咳一声，“你就是这罗翠楼的老鸨？”

　　艳三娘十个涂的通红的手指死死的扣住顾惜朝的肩，一副娇柔的样子，微红的双眼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只轻轻的嗯了一声，又开始哭诉。若说这艳三娘年纪也不算大，顶多就是比普通楼里的姑娘大个五六七八岁，此刻那落雨梨花的样子倒是真惹了不少兵士眼直，只可惜她现下所抱的这位公子根本就把她当了块木头，连个正眼都没给一个，干脆的想要推开她。只是，好像这位公子身子不好，气力有些虚弱，推了几下未果之后，干脆的不看她，转向一边去了。

　　艳三娘很快在进来的几个人中看见了熟人，除了刚刚问话的白衣青年，除了当自己是块木头的书生，还有就是这扬州府里的冯大人，和前些日子来过的戚捕头。她旋即松了扣着顾惜朝的手，一倒步直接向着冯严的身上摔去。

　　“艳妈妈，你这是……”冯严赶紧伸了手，拉开艳三娘和自己的距离，脸上微微有些变色。

　　“冯大人，你可要为奴家作主啊，奴家可一向是奉公守法的，这这……”艳三娘一身大花紫红的衣裙，跪倒在地，盘髻散乱，额上贴的花子也失了颜色，叫人看着说不出的可怜。

　　罗翠楼的大厅里原本有些杂乱的人声，此刻更加嘈杂起来，有不少姑娘哭泣的嘤嘤之声，有几位胆大的客人此刻已经凑上跟前，叫着自己何等清白，何等倒霉的挨上这等子事情。

　　无情微微皱眉，回头看向戚少商，两人眼神一汇，却都明白这里如此的杂乱，想要寻找几个隐藏起来的辽人，是何等的困难，最好是能逼出那几人，这样方是上策。

　　不等无情张口，冯严已经说道，“我等公务前来，切莫嘈杂！若是清白我定不会误判，若是有罪我也定不会轻饶！”他声音高扬，在场的人一听立刻就肃静下来，毕竟面对官府胆子都不是足的，更何况这等烟花地方被人押着，说出去也难听啊。

　　冯严见四周安静下来，便转身对着身后众人道，“来人，现将这里的各色人等分开羁押，再行审问。”目光一转，对着无情略施一礼，似是在询问这样行事可否。

　　无情连忙颔首点头，表示赞同。若论品阶，无情与冯严相差不过一级，但是冯严行事处处的恭敬姿态也让无情不得不时时摆出谦和的作风。这两方人处处打着虚无的官腔，让戚少商有些不自在，随即后退一步，立在顾惜朝身后几步的位置上。

　　众人见兵士到来，也不管是有钱富人，还是什么官绅之家，都不敢太过喧哗，这毕竟是真枪真刀的军队；再说在这样的烟花地叫本地的最高上司看见，脸面上也过不去，不少人纷纷拿了衣袖遮着脸孔乖乖的听从指令，一时周围也秩序起来。

　　艳三娘被几个小婢从地上扶起来，有力无气的趴在一边的锦绣花墩上，几个掌事的总算是有点眼色，连忙招呼几位进来的大人坐下，上了茶水，这才乖乖的退到一边等待审问。

　　顾惜朝眼睛一直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他只是轻轻的环视一下整个厅堂，又很快的陷入属于他自己的思想之中了。戚少商把顾惜朝的所有动作都看在眼里，他不知道昨夜里无情与顾惜朝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直觉这二人关系微妙，而且顾惜朝身上更多了种煞气，和以前几日的冷漠完全不同，这样戚少商不得不打起精神关注着他。

　　顾惜朝身上有太多的谜团，而自己一项都看不清楚，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懊恼让戚少商很难受。这短短的扬州几日已经让他透骨的觉出疲倦，似乎是当捕头两年所有的压抑都在争相爆发，让他恨不得立刻抽身离开。

　　戚少商强迫自己借以打量四周来平静心态。罗翠楼的飞花大厅之中，处处悬花垂苏，玲珑的木漆雕花更是豪奢，戚少商心下暗想上回前来未注意这里的豪奢繁华，如今看来，此地真不愧销金窟地。目光转动，将这上下贯通的大厅仔仔细细的打量一番，正看到那玲珑彩器的瓒花吊灯，却从灯影里又看见个人来。

　　烟柳姑娘此刻正移步慢摇的从了二楼的楼梯上下来，一脸惊恐的表情，玻璃光影的双眼里都是对大厅内丛杂人群的慌乱，步摇乱颤，一只纤手死死的抓着旁边丫鬟的手。她容颜极美，惊容犹甚，这样梨花带雨般的浑身低颤，足以让任何一个男子豪情上涌，只想第一时间将冲上前来她抱紧，挺起胸膛，自任护花使者了。

　　她从楼上下了来，惊怯的走近艳三娘的身边，不住的颤抖着自己的身子，只想靠近个熟人好获取点安心。行走之间又看见上首端坐的几位大人，只得又欠身行礼，颤声问安。

　　“烟柳姑娘不必惊慌，我等只是来追捕几个在逃的犯人，并无其他。”冯严径直上前，拉起烟柳，扶了她的手轻声安慰。

　　“多谢大人。”烟柳还是那柔弱纤细的声音，却令周围人听着无比舒服。她目光流转，水波盈盈，看见顾惜朝侧目一坐，略微有些惊讶，又看见冯严身后端坐在轮椅上的白衣青年，不由得神色好奇，可转眼又被惊惧给压了下去。

　　无情听冯严介绍过，便知眼前这美人楚楚便是名动江南的烟柳姑娘，也多少在脸上加了份柔和，缓声道，“不知姑娘可曾见到什么不寻常的人么？”

　　烟柳躬身而坐，却是神思不定，“大人，小女子昨夜不曾待客，更何况这等时刻，楼里忙乱，这……奴家真的不曾见到。”

　　此时艳三娘也勉强打好精神，坐在烟柳身侧，接话道：“大人，这楼里本就开门做生意的，客人来了，奴家也不能将人赶出去不是……这人多杂乱，怕是……”几个管事的连忙应是。

　　冯严道：“话虽如此，但毕竟是案情重大，你这楼里接连与大案相关，少不得要仔细搜查。”他停顿一下，“本官认为，你这罗翠楼最好还是停上一段时间最好。”

　　“大人，大人您可不能断了我们的活路啊……”艳三娘一听，立刻眼泪又掉下来，悲戚的爬在地上，不停的哭诉，刚刚强打的精神转眼又打压的没有了。

　　冯严一甩袍袖不理艳三娘的哭诉，直接向花厅里间走去，边走边吩咐手下仔细搜查，切不可疏忽一点一滴。无情命了身边衙差将艳三娘扶起，这才慢慢问道：“老板不必紧张，案情一定，再行开张就是。”

　　戚少商也只是安慰般的向着一脸哀伤的烟柳送去一个眼神，看着大厅众人逐渐又开始有些慌乱，于是踏出几步直接向着冯严的身边跟去，现在戚少商更关心的是能不能尽快找到那几个消失了的辽人，毕竟在这大宋与金联合抗辽的时期，江南腹地会出现一群不怀好意的辽人更让人忧心。

　　无情也同身边的衙差左右吩咐如何进行排查，到只剩了顾惜朝一人恍若无人之境一般低头沉思。仿佛身处一切都不重要，只是自我封闭进一个别人无法进入的天地。哪管他美人兵士还是仇人呵斥，一律淡去。

　　此刻在兵士的审问下，许多客人已经有些焦躁了，人群走动说话的动响渐渐大了起来，花厅里又变得有些混乱。就在此时，不知何处金属之声惊响，明光突闪，人群之中突然一柄利刃直冲顾惜朝袭来！

　　这一刀来的太过突然，无情身处衙差之间只及抬头看见，根本不及援手，戚少商离得更加遥远，那刀声破空，眼见就到了毫无防备的顾惜朝面前！

　　直跃而出的人手下凶狠，刀气一过已经划开了顾惜朝的前襟，刀身再进，直入了顾惜朝的前胸。而此刻顾惜朝才像大梦初醒般抬起头，身体自然后仰的瞬间，便听噗的一声，刀入血肉！

　　下一刻，一声惨叫响彻大厅！

　　戚少商此刻方才越步而至，长剑直刺，正刺在那人背心之上，鲜血喷涌扑射，喷出老远，一地猩红。

　　不过瞬间，所有人的惊呼都梗在喉头，便有一伤一死，横尸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