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碛西行（戚顾）》寒夜凝霜

13、章十二

　　青泉巷，陈嵘府第。几名随行的衙差恭敬的跟随着前方两位前来查案的大人，不过确切说，是一位前来查案，而另一位则是袖手一边，根本不过问任何事。

　　无情并未说明顾惜朝的身份，只是吩咐衙差为他二人领路，自然各位衙差对冷面冷颜的顾惜朝也是一样的恭敬有加。无情此刻确定顾惜朝出现的必然性，各方对于顾惜朝的重视程度让他不能放任顾惜朝一人留在驿站之内，更何况若是可以察言观色，并能通查此地势力的详细分布，对自己必是利大于害的。

　　“顾公子看来对这里相当的陌生了？”无情前后一番探查之后，驻步在炸毁的后院墙下。府中下人本就因主人的死去渐渐四散，戚少商来过之后，冯严更是因着所报失事封了陈府宅第，将所有下人遣至巷后居住，如今看来，这无人打理的院中竟是处处荒芜，萧条万分了。

　　顾惜朝在院中随意扫视，对无情的停步根本无半点注意，只是目光看向那成片的瓦砾时稍有停顿。神色一动，无情便以发现。闻言顾惜朝并无表示，侧目不语，他确实对这一方院落没有任何的印象。

　　无情也是知道，在铁手随了晚晴的遗嘱护送顾惜朝南下江南之际，他就已经有些疯癫了。那时他时好时坏，抱着晚晴姑娘的遗体不放，铁手屡次想要下葬都叫疯狂的顾惜朝拼死阻止。后来尸身腐败，铁手不得已只能将晚晴焚化成灰，那时顾惜朝便疯的彻底，整日只是抱着晚晴骨灰不言不语，几日后更是行踪不见。铁手踏破江南遍寻不着，无奈之下，这才远游而去。想来在那时顾惜朝便遇上了陈嵘等人，将他带至了这陈府密院。看来，疯癫之时确不曾有记忆的了。

　　“看来顾公子是没有任何可以提供的了。”无情见顾惜朝不言不语，再次扫视了一番这里的狼藉瓦砾，转身推椅。

　　顾惜朝踏上几步，脚踩在瓦砾之上，脑中略略思索便已明白。戚少商将自己找到之前，这里怕就是他的身处了。归根究底，这些安排准备还不是为了要那一份名单？想不到傅宗书一时的安排却有了这样深的影响，想不到当初当了他一回棋子的自己，如今还是困在棋局，根本逃不脱身。顾惜朝苦笑自嘲，这难道就是命运？

　　无情回头，见顾惜朝低头沉思不语，也不多说，只带了衙差向前院而去，独留他一人在瓦砾堆上徘徊。无情知顾惜朝此刻必是心情跌宕。大梦初醒，万念俱灰之际，依旧发现自己逃不脱当年那笔笔的血债挣扎，逃不脱当初那些困定的枷锁，谁人能不迷茫，谁人能不慌张？顾惜朝的所有冷漠，只是他还没有看透，他只是长眠般的疯癫，只是自弃般的颓丧，只是缺失了他的目标，他看不见前途，那么如果谁在此时给他一个目标，给他一个前景，顾惜朝又何尝不是一柄杀人的利刃，一支最有力的箭矢？

　　现如今，就让他好好想想，日后的路吧。

　　无情轻声嘱咐衙差看好后院门庭，自己头也不回的向前院去了。

　　顾惜朝此刻只觉手脚冰凉，浑身本就不多的力气更是渐渐消散。一场疯癫，一场大梦，到如今却发现只是自己在逃避，这世间容得下一个悲伤的疯子，却绝容不下任何一个阻碍利益的清醒人。晚晴的死，已经让他从追逐的迷梦中清醒，命运的嘲笑打破了所有的一切，他，顾惜朝归根到底，还是那个妓女的儿子，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的穷酸书生，还是那个遭人唾骂的江湖败类，还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可笑棋子……为什么要他清醒的看清楚这一切，为什么要他在重新面对这一切？顾惜朝恨，此刻的恨，掩盖了一切，只恨天，只恨地，恨这身边的所有人！

　　怒火丛生，烧得顾惜朝此刻心神混乱，只觉得天旋地转，仰面栽倒。此刻朝阳初生，光芒刺目，一闭上眼，满眼都是血红的印记，突突的在大脑里叫嚣……

　　吱嘎一声门启之声，却像是一刻长久沉寂的后的爆响，那般突兀，却又出现的那般理所当然。

　　无情端着茶碗看着一身灰土的顾惜朝，说不出的寂寥。“顾公子可勘察好了？衙差报信，紫云巷有案子发生，顾公子不介意一同前往吧？”

　　顾惜朝不说话，只轻拍了拍暗色衣袖上的灰尘。光芒暗淡，此时的朝阳也失了鲜活，人，更是幽冷的似再也穿不透的暗夜，连一丝星光也淡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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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无情与顾惜朝来到紫云巷口前时，已是里外三层的士兵将那翠红六彩的巷子围了个水泄不通。无情微一皱眉，因为他看见了人群之中两个最惹眼的人物。

　　一人身穿赤色武官公服，腰系紫绫革带，挎着把青铜鬼脸长刀，正在跟身边的亲兵大声的说话，面目端正，甚至棱角俊和的像是一个文臣；另一人一身黑色的劲装短打，背上背着把入了鞘的长剑，本是英武的面容，却染了不少的烟灰，在人群里显得很是惹眼。

　　此二人，正是昨日与无情见过的通判冯严冯大人和夜探德昌行的六扇门捕头戚少商。

　　“无情总捕来了！”冯严最先看见那一仙白，一灰暗的身影，他目光在顾惜朝身上略一停留，随即笑对无情问道，“总捕这位是……”

　　“顾公子与本案有关，不是外人。”无情简单的介绍一句，视线却落在一身狼狈的戚少商身上。“这里是怎么回事？”

　　无情当时只是接到线报说紫云巷有要事发生，并不知道具体情况，原以为只是冯严一意请自己前往，谁料连戚少商都在这里。若无情自己估算不错，昨夜探访德昌行的戚少商应当早就回来了，可现在出现在这里，可见事情一定没有那么简单。

　　“无情，”戚少商赶上一步，看到怔立的顾惜朝，眉头微皱，却没有多说什么。搭手推着无情的轮椅，戚少商简单说道，“冯大人在追捕昨夜在德昌行纵火的要犯，我也是刚刚和冯大人遇上，便一同来了。”

　　“我知道了，”无情略略点头，再次注视着冯严，“冯大人，具体事情是怎样的，可否叙述一二？”

　　“哦，是这样，”冯严令手下先下去部署，挥手一引，连同顾惜朝四人向着巷内走去。“今晨四更，德昌行派人报案，说是院中进入匪盗，纵火后逃逸。好在当时有不少家丁都看到纵火犯的逃逸方向，加之城门未开，我就顺着更人的线索一路寻来，正好碰见戚总捕。”冯严一指那座富丽的门牌，“线人报那帮人已经躲进罗翠楼，我已经命人将楼门前后全部围起来了。”

　　“少商，你和他们打过照面了？”无情低声问了一句。

　　“德昌不简单，这些人另有来头。”戚少商回答的更是简单。

　　无情听到这简单的话语有些诧异，回头看了戚少商一眼，但又很快平静下来，见他时不时瞥向顾惜朝，便又接口道，“他是跟我来的，放心。”

　　戚少商表情凝重，面对顾惜朝也并没有多少激动的表示，他只是紧紧的攥住轮椅的扶手，直到手背青筋暴起。若说当初戚少商面对这起案子是出于对责任的背负，当初救治顾惜朝是因为一时心软，当初缴匪是因为简单的想要办案，当初答应要夜探德昌行只是为了解开疑惑，而现在，当许许多多曾经摆在眼前而没有重视的现象被一一想起的时候，戚少商才真正认识到此案的复杂性，才真正认识到自己一步步又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深渊，而这个深渊远比自己当初遇见顾惜朝时所想的要复杂的多的多。

　　就在昨夜，就在戚少商伸手撕碎黑衣人衣角的时候，那明灭的灯火照亮了一件事，旋即之后，在戚少商挥手挑挡那些射来的飞矢的时候，那强大的劲力再次的震荡了戚少商的思想，再来就是随后自己尾随逃逸的黑衣人在巷间穿行，刚刚追至紫云巷便遇见冯严的时候，那严整的军容，和冯严完全的准备更让戚少商不得不停下自己的脚步，好好的思考这一切的一切。

　　“无情，”戚少商停下脚步，决定还是将自己昨夜所见相告。“昨夜那帮人是冲着我去的，他们是……辽人！”

　　“什么？”无情也是一愣。“辽人？”

　　“是，昨夜我撕下一人衣袖，那人臂上刺正是辽国萧家的狼头！”戚少商眼前立刻又出现当时那一幕：不过电光火石的一瞬，但那铁青的颜色，那凶狠的眼神，还有那独有的萧家狼头的飞线獠牙，戚少商绝不会认错。早在连云寨抗辽的五年时间，他就不止一次的见过这个印记，在六扇门更是将这种辽国外戚特有的身份印记记的凿实，而如今亲眼所见，戚少商才会如此的笃定。

　　“我知道了。”无情刻意放缓轮椅的行进速度，此刻两人已经落在了众人之后，无人发现异样。他用异常的平静语调打断了戚少商的话头，并轻轻的一碰扶背，“如今不必多想，你只帮我看好顾惜朝便可，日后我定将详情相告。”

　　戚少商闻言一怔，但随即明白，无情恐怕早就知道这里的案件何其复杂，他来到此地也是有备而来，而顾惜朝恐怕就是一切的核心，只是……为何在京城诸葛神候命他前来的时候却一句都不曾多说，为何无情与他论说扬州案情的时候却一句都没有提及，为何现如今也不明说？

　　这到底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