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碛西行（戚顾）》寒夜凝霜

11、章十

　　夜风撩人。扬州城的秋风十月，桂子飘香，月夜之下，四处美景却都成了一般模样。青砖高墙，灰色鳞瓦，白日里何等光鲜，只是在这夜色之下都变做同样的黝黑。点点的灯笼挂起，勉强可以看的清每一座房屋的轮廓。

　　紫云巷这扬州最大的瓦子集聚之地，此刻便是这城中最穷奢繁华的地方，华灯高挂，红绸飞舞，一众俏丽女子鱼贯而出，惹得无数人撒上大把的金银。处处莺歌燕舞，热闹非凡。罗翠楼矗立其中，高耸的斗角秦楼更是繁华的中心，此时人声沸沸，觥筹交错，轻歌曼舞，好不热闹！

　　房顶之上呼的挂起一阵风，几只沉睡的老鸦被惊醒，聒噪的叫着，与那对街的罗翠楼里阵阵丝竹成了鲜明的对比。

　　艳三娘立在秦楼顶层的花阳台子上，随意召了召手，拨弄了一下头上的几只珠花。身边的小婢奉了茶上来，好似没有看见身边那几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身影，只是恭敬的端了茶过来，“妈妈，这是新泡的雀舌，您尝尝。”

　　艳三娘挑手端了茶碗过来，通红的指甲翘起，碗盖拨开浮起的茶末，随口问道，“碧儿，姑娘那儿，可有客人？”

　　在罗翠楼里，姑娘仅是一人的称谓，便是那名贯一方的烟柳姑娘。艳三娘此刻问的悠闲，目光依旧在对面屋顶上徘徊。

　　“今儿个姑娘不见外客，只是陪了冯严冯大人弹了首曲子，喝了杯酒便去歇息了。”小婢依旧端着茶盘，目不斜视。

　　“知道了，你下去吧，记着好好照顾姑娘。”艳三娘浓妆的脸上，看不倒一丝的其他表情，但眼睛里却似乎翻腾着什么东西。

　　紫云巷往东过青泉巷、永福巷，便是小市桥汶河畔，这里更是连接漕运邗沟的重要通衢，无数的货运漕行都建在此处。而其中翘楚，便是承接官府运输的德昌漕行。漕行东家身份超然，连店里的大小掌柜都很少见到，平时的货行贸易都是大掌柜代定的，但总有些大件运输是直接由东家接手的，这些货多半是极其隐密的，包装很严，一般把头基本连靠近这些货物的资格都没有。

　　戚少商一身黑色劲装，此刻正爬在德昌行的外围墙上，盯着德昌行里的一举一动。无情从京城来，果然是将自己所有没有收集到的资料全数备齐了。而这其中德昌行的资料为最引人注意：陈嵘在任期间，德昌行迅速壮大，不仅铺面做到最大，就连朝廷差事也领了不少。但如此壮大的德昌行，账面上却总有入不敷出的局面，时常有把头抱怨工钱的缺失。若说陈嵘以权谋私，与德昌行私相授受，也不是没有可能的，有那金牌为证，这与陈嵘之死些许能挂上一点边。

　　无情便与戚少商相定夜探德昌行一事。但念及抓捕事宜总要与当地政要协商，无情便将戚少商夜探之事告知了冯严。戚少商心中明白，名曰要求协助，怕是无情也有试探冯严之意。毕竟冯严是本地与陈嵘身份相当的官员，德昌行难保不与冯严有什么瓜葛。

　　戚少商迅速调整身体，快速的越过院墙，落在院中一株高大树木之上，借黝黑的树影遮挡住自己的身形，注目来来回回在院中巡视的人。其实自己此行并不见得就有什么收获，但能够探一探这德昌行的底也好，若能探出那所谓德昌印信金牌的奥秘更好。

　　夜晚风大，树叶哗啦摇晃，似乎还有几片叶子悄无声息的向着隐在枝桠间的戚少商扫来。月光一闪，那叶子突然泛出了些许奇异的光芒，像是某种淬炼的金属。光影一闪，又消失在了暗夜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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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公子，好久不见了。”端坐在轮椅上的无情，持着茶杯，面容清冷的注视着对坐的顾惜朝。

　　顾惜朝只是低头咳嗽，并不答话。

　　“顾公子何必急功近利，日子还长，何必要这样自伤身体？”无情还是淡淡的，但已将茶碗当中注满水，推到顾惜朝面前。

　　“不劳无情总捕费心。”顾惜朝一拭嘴角血痕，“顾某生死不足挂齿。”他可以感受到对面无情的话语里的断问语气，心下烦躁，周身血气更是运行不畅。

　　“你若想早早脱身，不用如此耗损血气的恢复内力，只将那份名单交给我，此地诸事便都与你没有干系了。”无情并不想跟顾惜朝多说多少，毕竟逼宫大罪是他顾惜朝犯下的，之后的一切后果也是他应该承担的，现在他也不想因为顾惜朝而多出任何差错。若不是顾惜朝，陈嵘怕没那么轻易会死，现下案子也不会如此的乱。

　　“总捕将戚少商支开说的就是此事么？”顾惜朝总算微微抬眼，看了无情一眼，“只是，恐怕总捕您的算盘要打空了，您说的名单，我并不知道。”

　　“顾公子你何必推说呢，傅宗书当初命你伪装辽人逼入禁宫，统领与辽帮接洽大事，难道都不曾将那京城细作名单交与你，这可真是天大的谎言了。”无情表情不变，只是盯着顾惜朝的眼睛。

　　顾惜朝端起茶碗，饮了一口，“名单我已经烧了，早在晚晴死的时候我就已经烧掉了，所以你想要，我拿不出。”说完这话，他竟像是累极了般，只手扶额，闭目不语。

　　无情看着顾惜朝，慢慢捏紧手中的茶碗，又轻轻放下。确是他将戚少商调令出去，但这并不主要。无情所求的只是症结的核心————顾惜朝手中的那一份名单。

　　若不是这份名单，顾惜朝此刻不会出现在扬州城中，怕是更不会出现在戚少商身边了。顾惜朝隐匿于陈嵘府第，这恐怕和当朝蔡相又脱不了干系。傅氏一案结束后，虽然傅宗书本人认罪服法，其朝中势力连根拔出，但由于松宋辽联婚，辽国的京城暗桩却一直没有被拔除。如今辽宋金三家关系紧张，朝廷左右摇摆，这份名单便是最大赢家的筹码，成了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而唯一持有这份名单的顾惜朝又在紫金一战之后销声匿迹，坊间传言顾惜朝疯癫之后，被铁手送下江南，而正值此刻陈嵘外调扬州，这其中又怎会没有什么猫腻？

　　陈嵘在任期间暗中培育德昌行的势力，甚至还将触手伸到淮南路军中。同时，陈嵘还多次与金国势力有过往来，在此国势衰落之际，这些举动背后若没有人支持又怎能继续下去？蔡京此举，真真是算盘山响。只是没想到陈嵘突然死亡，甚至连顾惜朝的藏身都被暴露，所以为了不行动有失，蔡京要下手炸死顾惜朝便是必然的。

　　不曾想戚少商竟意外将顾惜朝带走。现如今辽人想借戚少商的手除掉着掌握最大机密的人，金人也想借着戚少商的机会探听出名单的下落，两方手段一样，故而顾惜朝在戚少商的身边停留，也必将成为又一大隐患。

　　这也便能解释顾惜朝为何拼命要早日脱身的了：他怕是也不想趟这淌浑水。可是如今事件未定，名单不明，顾惜朝你想跳脱事事之外，怕是不可能的了，无情喂然一叹。逆水一案中顾惜朝用尽手段要杀死戚少商，其心在高，而如今却只想着早日离开，可见人心早衰，自己过分的担忧怕是多余了。

　　无情冷眼看着顾惜朝，自己刚刚在房中点着檀香，凝神功效甚强，茶水之中又加有些许迷药，此刻顾惜朝早经不住药物与身体的双重催压，沉沉睡去了。原本无情是想用这些药物从顾惜朝嘴里掏出些实话，现在看来完全却是多余了。他根本无心争斗，根本不能构成任何威胁，名单若是就这样销声匿迹岂不是更好？更何况此地情况复杂，陈嵘之死，弩箭失窃，这些事情虽说不见得与顾惜朝有什么直接的关系，但是必定与辽金势力有关，多方汇聚，早晚会把顾惜朝牵扯进来，到那时恐怕不仅顾惜朝，就连戚少商也要困于此地了，看来早日将顾惜朝带离此地方是上上之策。

　　再思陈嵘之死，这既是意外又是必然。他听从蔡京调配在扬州的行事一切，事事由他经手，有什么秘密他不知道？如今各方势力角斗，金人，辽人都参与其中，陈嵘又正处在风口浪尖，若是一方得罪，结果都是一定的。更何况牵扯到那二十万件弩箭。

　　这二十万件机括弩箭正是当今皇上听从诸葛神候的本章，从南方能工手中加紧制作而出的，本是要用到对辽金战场的。此物运抵京城，最收益的人，最失力的人不言而喻，陈嵘自是不会让他的主子不趁心的，早早的将弓箭盗走，再另行运抵京城，不仅可以制约诸葛，更可以提高在皇帝面前的影响力。但陈嵘竟留有私心，估计是想从金辽当中一方手里多得些好处，但这短短的拖延，不仅让他命丧与此，更将整个案子搅得乱七八糟。

　　无情思虑良久，也觉得此事牵扯复杂，一时连自己也无法看清，不过派戚少商夜探德昌行一事，不光是为了查出陈嵘死案，若能趁机找到些蔡京私下行事，截窃官仓的证据，岂不更好！

　　此刻，只是静待消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