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竹》鬼督邮

5、四.回程时

　　第二天清晨，众人早早就整装待发，宁府门前小厮牵着两匹马。

　　这次事态紧急，二人必须轻装简行，然而邯郸云阳距离甚远，御剑只适合短距离赶路，他们只能走马上路，来时的马车就暂时留在宁家，等暮云平的伤好得差不多后带回去。

　　湛召二人从大门出来，湛轩窗翻身上马，召洗辞从小厮手里接过缰绳，一回头，发现宁韶因居然跟着。

　　“我来送你们。”宁韶因抱臂斜倚在门边，道。

　　召洗辞还以为她会说“我来送阿宿，你别自作多情”之类的，冷嘲热讽的话都想好了，此刻不由对自己一哂，无话可说，也上了马，听见宁韶因说：“云阳邯郸相隔三千里，你们好不容易才来一次，可真正见面的时间还没有我等你们的时间长，如今又是多事之秋……之后又不知道要经过多久‘见字如面’，保重。”

　　湛轩窗没有回话，看着召洗辞。

　　召洗辞叹口气：“你好像长大了。”

　　宁韶因笑起来：“你比我大吗，说这种话。”

　　“保重……保重。”召洗辞把这两个字念了又念，喊道，“阿因。”

　　宁韶因道：“保重啊，再见。”

　　说完她头也不回进门了，本来应该是她看着他们扬尘而去，可此时却换了召洗辞和湛轩窗目送她进去。

　　湛轩窗道：“保重，再见。走吧师兄，人都没影了。”

　　召洗辞收回目光，一夹马腹，湛轩窗跟上去，听见他说：“你说，我昨晚和她吵什么呢。”

　　湛轩窗道：“师兄，阿因是一个洒脱的女孩。她是飞檐走壁行侠仗义的侠客。”

　　召洗辞笑起来：“这样比起来我更像个斤斤计较的小人了。”

　　湛轩窗无奈：“我可没这么说。莫愁别离，相逢会有期。”

　　“嗯，会有期。”

　　纵使山高水远，岁月漫长，亦会有重回之日。

　　仙力加持，乘奔御风，天黑前二人入了鸾川。鸾川是中原少见的“四河三山两道川”之地，山水纵横间只见一片壮丽的落日，余晖金光溢满世间，河面上波光缀金粼粼漾漾，城镇中却是热闹熙攘。湛召两人牵着马，穿过街道，寻了个客栈投宿，在大堂坐下，小二将灯笼一转，便见卡在灯笼中的焰流环生出灵火，火焰打着旋上升，千家灯火点亮了鸾川的黑夜。

　　戏子依旧在咿咿呀呀唱着。

　　“仙人居深山，佑我鸾川世世宁安——”

　　召洗辞道：“仙人？此处可是有仙家庇佑，为何不曾听说。”

　　湛轩窗吹了吹热茶，道：“传说中，鸾川一山中有仙人洞府，仙家神龙见首不见尾，据说在十年以前鬼门大开时出手将鬼族拦下，当晚漫天烟火，烟火散尽后飘起绚丽如同彩色星汉的仙云，可谓一大盛景。如今此地百姓每到六月便会有烟火盛会，一是为了感恩仙人驱逐邪祟，二也是为了恐吓鬼族。”

　　“阿宿果真博闻广识，连这种民间传说也了如指掌。”召洗辞道，“我说你为何放着平原官路不走，偏要进这高山重叠之地，原是如此。”

　　神秘到只在数年前出现过一次之后就销声匿迹，出现的原因和时间又如此巧合——鬼族、十年前，与湛轩窗家族消失的原因和时刻恰恰吻合，怎么能不令人心生疑虑。不过此地隐于高山怀抱，疏远外界，湛轩窗知道这些信息怕是多年寻查有关仙家鬼族之事，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找到这桩鸾川异闻。

　　湛轩窗道：“今晚是烟火盛会，鸾川百姓彻夜不眠，我便趁此探寻此事，不会影响赶路。”

　　召洗辞道：“只询问当地人有关事件即可，不可入山去寻找那‘仙家’。”

　　湛轩窗道：“师兄放心，我有分寸。”

　　召洗辞道：“你……我一直挺摸不清你的分寸的。”他揉了揉太阳穴，道：“不论如何，不可涉险。”

　　湛轩窗笑起来：“只是问两句话罢了。”

　　话音未落，外面响起了“咻”的几道破空之声，二人下意识抓起了剑向外望去，外面人头攒动，欢声笑语，共同簇拥着夜幕下灿烂的花火，居然比过年还喜庆。

　　客栈里的人早停下了手中的事儿，跑去观赏盛会。两个外来者站在门口，远远观望。

　　召洗辞道：“乍一看好像和普通烟花没有什么差别……”

　　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点齁得慌的铁锈味儿似的甜味，与寻常烟花不同，不明显，只是修仙者五感灵敏，这味道就闻着令人恶心了。

　　突然见一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少年人身手灵巧地爬到屋顶上，他穿着短袄，头发胡乱地束着，正抓着一卷竹简，一面瞅着烟花，一面握着笔不知道在写什么。第一轮烟花落下后，他皱了皱鼻子，仔细地闻了闻空气中刺鼻的气味，越闻越嫌弃，把竹简往怀里一塞，跳下了屋檐，说：“太难闻了。”

　　周围人几乎都在看烟花，没人注意他，湛召二人却是听得清楚。

　　召洗辞道：“其实还好，普通人不仔细闻是闻不到的。”

　　少年刚要跨进大堂的脚步停下了，他转头惊奇地盯着两个衣着精细的人，打量了半晌，道：“不一样。这烟火是给仙人看的，盛会是给仙人开的，当然不能以普通人为标准。”

　　湛轩窗道：“仙人，哪家的仙人？”

　　少年人道：“果真是外地人。仙人嘛，向来都是很神秘的，哪里会叫人知道名讳。这季夏夜火是十年前仙人与鬼族一战时所放，大约是什么仙器灵器吧，那一夜后每在六月初七，就会举行这样一场花炮满天飞的盛会，纪念那一夜。”

　　召洗辞道：“那你可是花炮的制作者了？我观你行为神色，挑剔严苛，怕是只有烟花匠才会这般力求完美。”

　　少年人抱臂道：“哥哥好眼力。这烟花当然是要越像那一晚仙人的烟花、越挑不出纰漏才好。我可是对着仙人烟花的图纸研究许久呢。”

　　湛轩窗道：“这么说，你们连灵器的制作图纸都有？”多半是不可能。只是这么问一问，才不显得刻意而突兀。

　　少年道：“怎可能！只是对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落开，“对那一晚有印象的画师画的烟花图试验调整摸索出来的。”

　　图上浓重的夜色下，绚丽的烟火抢过日月星辰的天幕，如果天上有世界，五彩缤纷的焰流必然是漫山遍野地洒下来。那一刻，顿觉山色乏味，只剩浓墨重彩的花火在空中满腔血忱、义无反顾地盛开。

　　比起这混着灵力的“正版”烟花，现在燃放的烟花居然显出几丝单调。

　　少年说：“漂亮吧！可惜我不修仙，没有灵力也不知道仙器的构造，再如何改进也始终是逊色。”

　　湛轩窗道：“那好办。”他掐了个决，一绺精纯漂亮的灵力从他指尖飞向了天空，随着烟火炸开。所有人都看到这画龙点睛的一笔，那股灵力挽留着火焰在空中起舞流连，彼此交缠，最后相融归于大地。

　　少年人眼睛一亮：“漂亮啊！你们是修仙之人啊！”

　　烟花落下，重霄下居然留着一抹极淡的银烟，逶迤流转，久久不散。

　　太淡了，可能只有他们三人看见了，少年“啊”了一声：“你们看到了吗——肯定看到了，‘仙云’重现了！”

　　湛轩窗道：“所以，这所谓的‘仙云’，其实就是灵力与烟花燃烧生成的——”

　　那传说中当年“烟火散尽后飘起绚丽如同彩色星汉的仙云”，那究竟是多么磅礴的灵力才会让整个鸾川为之惊艳，无人不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