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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伤疤 如今想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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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发生的事情,只能成为一桩秘密。
魏宜煦也不希望自己夜探监正丨府被人知晓。
救助江婉娩第二日,子玑发现她在客栈没了踪影,便向他抱怨了许久,道早知就该当场了结了她,省得留下祸患。
如今得知她是江玉窈的妹妹,断不能再使那样的手段。
谢言仲的话不无道理,以后大家会成为一家人,他理应力所能及地替江家将这桩秘密遮掩下来。
抬眼却见,江婉娩目光直勾勾地望着自己,眼底湿润,肉眼可见地眼尾迅速泛红。
他猜想她是为进献画中仙一事而感到委屈。
自古庶出低微,若再无母家依靠,日子确实会过得比较艰难。士族豪门之间也会将庶女作为结交的赠礼,养育庶女的才学美貌,皆是为了替家族的荣光添砖加瓦。
魏宜煦无意间又扫到了她的手腕,薄唇微抿,又平静地移开了眼。
江婉娩顺着他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眸底忽地多了一丝亮光,心里隐隐升起一抹微不可察的雀跃。
“世子可是想问这道伤疤是怎么来的。”
魏宜煦没有接话,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对他无用,亦不需深究。
没有被搭理,江婉娩也不恼,反转手腕将衣袖扯开,露出腕上那道新鲜刚结痂的伤痕,像极了一条丑陋的爬虫,攀附在莹白如雪的皮肤上十分扎眼。
她说道:“我自出生时便命星带煞,会冲撞长姐,这是我在家中祠堂抄写赎罪忏悔的经文,割血入墨所致。”
“世子以为我是羞愤寻死?”江婉娩将衣袖重新掩好,“世子低看我了。”
“婉娩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还险些失了清白,费这样大一番的功夫,怎会轻易地寻死。”
魏宜煦眼下落下一片阴影。
她坦坦荡荡把伤痕露给人看,倒令他高看一眼。
活着没什么不好的,若为了一些变故就要寻死腻活,那才是枉活一世。
——
魏宜煦送江婉娩到江家外,让子玑把那幅瑶仙画像翻出来送给了她。
“这幅是临摹之作,留在世子手中无用,他说送给你,任凭处置。”
江婉娩因余监正所作的一幅画像,便遭受无妄之灾,尽管说这幅是赝品,也让她感到无所适从。
可子玑非要塞给她,扬言她不收,无法向魏宜煦交差。
江婉娩站在石阶前,望向不远处那辆雅致奢华的马车,迟疑了会儿,还是无奈接下来。
子玑便回去复命,朝车里久坐不动的魏宜煦说道:“还是世子会关心人,虽只是一幅画,让那江二小姐拿回去无论是烧了还是毁了,倒也能让她发泄一番,不至于心底太憋闷。”
“你想多了。”魏宜煦冷笑,“我既答应替她保守秘密,她也知道了画像上的内容,这画像便不能继续留在我手里了。”
子玑笑话他:“你不亲自告诉她,她怎会知道?”
明白他是动了恻隐之心,子玑不想说破,于是转移话题:“世子还坐着,不准备进江家见江大小姐了?”
魏宜煦垂眼看向衣袖,上面那片茶渍已经干透,黄褐色的痕迹印在雪白整洁的衣袍上十分违和。
“不去了。”
即便江玉窈已经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他也没打算要跟她如同正常情人那样浓情蜜意的相处。
他一开始便向江玉窈言明,两人之间并无情意,他可以答应娶她为妻,给她力所能及的富贵荣华。江玉窈也欣然应允了,只求他能护她安稳即可。
实在没有逢场作戏的必要。
目睹魏宜煦的马车离开,江婉娩才从江家侧门的缝隙移开眼,青杏在身边替她捧着画轴,好奇地问道:“小姐怎知魏世子不会下车?”
江婉娩闻言不答,只是笑了笑。
江玉窈现在肯定还在等着,期盼着魏宜煦能够亲自去哄她,就像从前那样,她只需发一顿小小的脾气,身边的仆婢小厮连同整个江家都要上赶着围她一人哄陪。
这回怕是要让她失望了。
一想到江玉窈会因此羞恼气愤,江婉娩心情就畅快许多。
回兰松院路过花园的时候,几个嘴杂的婢女聚在一起闲谈,江婉娩从石子路走到另一头,将她们的谈话也听进去了一些。
“……听说上回余监正身亡的案子还在查,凡是跟监□□有来往的都要被传去问话。”
同伴随即应和:“是啊,那余大人可是宫里了不得的人物,御前红人,哪能那么轻易潦草结案。”
听到此处江婉娩心慌了。
人都死了好几日,案子却还在查下去。万一查到沈从钧的头上,岂不是顺藤摸瓜就能查到她身上……杀人的罪名尚可不认,可“瑶仙”一旦被人知晓,她的名节就全要毁了。
江婉娩情绪又低落下来。
回到房中,她让青杏端来一个烧得正旺的火盆,打开画轴看了眼上面所画的仙子容貌,即便只是仿画,也能看得出女子细柔婉转的眉眼和江婉娩颇为相似。
难怪沈从钧会对自己下手。
江婉娩捏紧画像,眼前浮现起那夜在监□□里那张狰狞可怖的嘴脸,脸上神情蓦地冷了下来,将画像扔进火盆,火苗立即在纸上烧出一个碗大的洞。
——
入了夜,魏宜煦回到长秋居歇息。此处并非安远侯府,而是他的私宅。
自从及冠年岁有了话语权后,他就很少再回安远侯府。除了上次他力排众议要跟江家议亲,侯府不得已做出让步,他才勉为其难地回去一趟,将婚事交由继母阮氏操持。
魏宜煦其实不明白那一纸婚约有什么意义,也不明白江玉窈为何会独独在意此事。只是她的确为他做了许多,救命之恩无法偿尽,既然她只想与他结为夫妻,遂她的愿便是。
隔日清晨,侍从送来浆洗过的干净衣物,魏宜煦随意瞥了一眼,便认出是昨日染上茶水弄污的那件衣袍。
京中爱慕他的女子犹如过江之鲫,他自然看得出来江婉娩暗藏下的倾慕。
她跟那些人本质上没有不同。因为一场变故而产生了些肌肤碰触,她就变得心猿意马,如此心志不坚。
子玑一早过来汇报,进屋便瞧见魏宜煦微微垂目,看了眼桌上的一件衣袍,撇开眼冷笑一声:“蠢货。”
而后便让侍从拿出去。
子玑一只脚才迈进去,顿在原地,免得踏进去也要被骂蠢。
“滚进来。”魏宜煦声音低沉,“让你查的事情查明白了?”
子玑挠挠后脑:“这几日被传唤到刑部去问话的,等他们回去以后我都盯紧了,暂时没有动作。”
余监正死得突然,他因何而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身后那些盘枝错节的来往故交。
余监正生前在宫中敛尽钱财,从他府邸里抄出的银库却远不足数。如此大量的银钱花在了哪里,总会有个去处。
子玑叹道:“现如今谢公子查案都查得快魔障了,四处找寻画中仙的踪迹,恐怕已经打草惊蛇了。”
刑部跟内官监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负责督办此案的官员根本无须劳心费神,只要多等一段时日查不出眉目,再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结案即可。
谢言仲是魏宜煦的好友,新上任的刑部侍郎,正是意气风之际,无意搅乱了他们的计划,委实令人头疼。
那些蛰伏于暗处的人此刻必定如惊弓之鸟,不会再轻易露出端倪。
梳洗更衣过后,魏宜煦正准备出去,伸手摸索了几下腰间,便察觉少了个物件。
子玑有些讶然:“世子的玉佩何时丢了?”
魏宜煦很快想起来,大概是昨日马车之中江婉娩故意借摔倒的机会,趁机偷走了他腰间的玉佩。
他不禁回忆起当时江婉娩那些佯装成情急之下的肢体触碰,以及故意弄污他衣袍的举动。
如今想来,当真低看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