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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珍宝阁 你认错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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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婉娩在祠堂里跪了一夜抄经。
第二日沈如心派来崔嬷嬷取经,瞧见桌案上还放着割腕用过的匕首,上头的血迹已经干涸,崔嬷嬷皱着眉头,显出些许不忍。
青杏也终于被江玉窈放了回来。
她到祠堂来接江婉娩一同回去,一见面便忍不住泪盈眼眶。江玉窈放她回来的时候敲打过,不许她再提及半句有关订亲宴那日发生的事情。
青杏也知道江婉娩是为了自己才会受罚,当看到江婉娩用血抄的那厚厚几沓佛经时,心疼得几乎哭成泪人。
江婉娩眉眼垂着,从袖中摸出一盒似白玉圆润的药瓶,用指腹蘸取少许,涂抹在腕间的伤口上。
青杏看了一眼那价值不菲的药膏,闷闷说道:“还好夫人明理,为小姐送来这上好的伤药。”
江婉娩涂完药膏,将盖子合上,没有多余解释什么。
青杏便转身替她收拾桌案上的东西,除了用过的毫笔和砚台,下方还压着一张写过的宣纸。上面不是抄写的佛经,而像是某个人的生辰八字。
丙申年……三月初十。
这是大小姐的生辰八字。
青杏震惊的目光望向正将药瓶收进袖里的江婉娩,望了许久,见她没有一丝反应,青杏手指颤抖,将那张密密麻麻已经抄满的宣纸慌乱地用力揉成团。
江婉娩转头,神色平静,淡声吩咐道:“替我扔了吧。”
青杏缓缓点头:“好。”
若血墨抄经,可破除阴煞的话,抄写旁人的生辰八字,无异于诅咒。
——
秦姨娘不知江婉娩在祠堂受罚的内情,以为只是寻常的姐妹间争执,闹得太大传到了沈如心面前,才因此受了重罚。
从前这样的事情也发生过好几回。是以,当江婉娩受罚回去兰松院,秦姨娘关心了几句,又开始数落起她性子偏激,以后定会因此吃大亏。
江婉娩神色如常,漫不经心地听着。
青杏站在她身后再次红了眼睛。
她虽不知江婉娩那日被掳去后发生了什么,但在江玉窈院中被关起来时,她听院里的仆婢说起过一些余监正的事情。
青杏向来聪慧细致,从祠堂回来后伺候江婉娩洗漱,便察觉到她的发尾有烧焦的痕迹,且手臂和小腿上还带着撞伤的淤痕。
不难联想,她在外面经历了什么。
倘若江玉窈当真这般阴毒,自家小姐即便再怎么报复回去,也是应该的。
——
曹家的庚帖被退了回去,没过几日,正苑的崔嬷嬷又送来张家的、李家的,江婉娩皆如数一一退还。
沈如心到底还是放心不下破煞一事,总想寻个由头将她尽早婚配出去。好在江玉窈被江婉娩捏了把柄,在中间帮忙说了不少好话,才让沈如心消停了不少。
江玉窈与侯府已经订婚,是魏宜煦名正言顺的未婚妻。许久没收到魏宜煦的音讯,便主动递上邀帖,精心打扮一番,请他陪自己去珍宝阁挑选首饰。
江婉娩在沈如心面前抚摸着头上老旧的银簪,乖顺地提议道:“婉娩也想出去逛逛,添置几件新首饰。”
“都是江家的女儿,自然要一视同仁。”沈如心没有为难她,还准许她到账房那里提前支取月例。
在珍宝阁买东西,向来都是记在江家账上,自会有人带着账册到府上找账房结钱。
江玉窈不喜欢江婉娩,岂容她沾光用江家的名头在外头花钱,且今日她是要去见魏宜煦的,怎么会愿意带上这么个累赘。
以至于二人同乘马车出府,待行至街头,便将江婉娩连同青杏赶了下去。江玉窈撩着车帘冲她冷脸:“别以为这些时日在我和母亲面前装乖,就真拿自己当江家二小姐了,瞧你这身素净的穷酸样子,珍宝阁里的东西你有钱买吗。”
江婉娩自然没钱买。
那珍宝阁里的东西价值不菲,凭她那点儿微薄的月例,攒上好几个月估计也只勉强够买一只耳坠子。
江婉娩本就不是为了买首饰才跟她出来,见状也不恼,识趣地让开道,目送江玉窈的马车离去行入闹市。
青杏生气又无可奈何,问道:“小姐想去哪里逛,我陪您去。”
江婉娩朝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看去,扯了下嘴角:“去珍宝阁。”
青杏以为她是跟江玉窈坳上气了,神色有些不自然。
江婉娩笑了笑:“珍宝阁里的东西我买不起,看一看总是可以的吧。”
青杏见她的反应,不能理解,也并不习惯。
青杏见识过江玉窈的脾气,但凡惹她心里不痛快,不管是谁,就算扒下一层皮来也不肯罢休。
江婉娩此时凑到她面前去,讨不到半分好处。
“整日闷在府里,出来走一走也好。”江婉娩看了她一眼,淡声道:“放心吧,我不会去招惹她的,我就远远地看一看。”
如她所说,到了珍宝阁,她只是去了对面的茶楼上坐着,远远望着阁上二楼。
江玉窈和魏宜煦并肩相伴的身影,从一扇窗下,又走到另一扇窗下。
江玉窈容貌姣好,那些鲜艳精致的首饰都极衬她,她乐此不疲地一连试戴了十几款发簪,弯弯的月牙眼睛含情脉脉望向魏宜煦,嘴唇时不时翕张,似是在问他好不好看。
魏宜煦背对着这个方向,江婉娩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见他摇了摇头,将另一支挑选好的珠花亲手戴在江玉窈的头上。
江婉娩端着茶盏,轻抿了口,久泡的茶汤沁出苦涩,实在难喝。
青杏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二人相处的模样,不由得叹道:“大小姐的命真好,能许得魏世子那样好的未来夫婿。”
是啊,嫡姐的命自是极好的。
江婉娩艰难地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摸向袖中魏宜煦在客栈中为自己留下的药瓶。
江玉窈在魏宜煦面前,总是一派少女怀春的娇羞姿态。若是她以江家后宅中那样跋扈狠毒的面目去面对魏宜煦,他还会喜欢她吗。
她甚至有些恶意地想,要是魏宜煦有朝一日得知江玉窈将自己的妹妹送人,盼着妹妹被人折辱而死……
江婉娩心底竟有些期待。
不知不觉在茶楼就坐了半个多时辰,临街正处在闹市,江婉娩撑着脑袋,目光移向街边一个被人围起来的人牙子。许多行人都在停驻围观,皆因那人牙子手里有个姿色漂亮的姑娘,一些见色起意的男人都争抢着想要花钱买下。
看了一会儿,江婉娩眸光骤然一顿。
那日在监□□相处的时光甚短,但她还是能一眼认出来,下面那个被人牙子捆起来当街叫卖的姑娘,正是那夜一同逃出生天的桃仙。
“小姐在看什么?”青杏也学她探头,往窗下望了几眼。
江婉娩扶桌起身:“我下去看看,你不要跟来。”
她留下这句话就往楼下走,青杏哪能放心她一个人,犹豫片刻,还是赶紧跟了上去。
大周律例一向严苛,人牙子敢带着人当街叫卖,定然是通过官府入了案册奴籍的。
江婉娩想不通,桃仙从监□□里逃出去,短短几日怎么又落入了人牙子手中。
那人牙子推搡手中的女子往前走了几步:“瞧这惊艳的姿色,买回去做丫鬟都亏了,合该做个美妾娇养起来。”
江婉娩透过拥挤的人群,看清楚那人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同样那人也注意到人群中的江婉娩,愣神片刻,随即高举起捆住的双手,朝她大声喊:“瑶仙……瑶仙姑娘,救我!”
围观的人纷纷朝江婉娩看过来。
这个带着难堪和耻辱的名字,让江婉娩感到极为不适,她不敢回应,下意识背过身去,企图隔绝众人的眼神。
青杏这时也跟了过来,扶着江婉娩的手腕,扭头望向被人牙子强行拎回去的瘦弱女子。
女子激动地口中不停呼喊一个名字,挣扎着往这边跑过来,人牙子以为她要逃,于是恶狠狠拿鞭子抽了她好几下。
青杏问道:“那人好可怜,她好像认识小姐,小姐你认得她吗?”
江婉娩否认:“不认识。”
青杏哦了一声。
而这时,江婉娩抬眸望向前方,竟看见不远处魏宜煦正缓缓走来,他身侧还跟着一位容貌清隽的年轻男子。江玉窈却不见了踪影。
耳边充斥着被虐打的哭叫女声和人牙子的骂声,还有周围男人对美色垂涎欲滴讨价还价的声音。
江婉娩脚底像是被钉在原地,动不了分毫。
可魏宜煦正在往这边走。
江婉娩想躲开,魏宜煦并不认得自己的身份。那晚夜色浓暗,马车里光线不清,他或许根本没记清她的模样。
怎料魏宜煦身边的那个男子,目光直勾勾看过来,像是迷得呆愣了,还被路人的肩膀绊了一下,幸好被魏宜煦及时拉住。
“这位姑娘好生面熟。”
深秋凉爽之际,那男子随身还带着一柄折扇,一派附庸风雅的装相。
江婉娩背脊紧绷,对他没有半点好脸色。
那男子却抬起折扇继续指着江婉娩,一副恍然的神情,转头朝身侧的好友连声惊喜道:“难怪如此眼熟!这分明就是画中的瑶仙啊……”
他语气里难掩激昂,惹得方才注目过江婉娩的路人,再度投来一众奇异的眼神。
前几日城西的监□□大火,曝光了府里收藏的少女画册和埋在后院中凄惨可怜的尸首。画中仙的事迹也被传扬得到处都是,瑶仙正是其中一位。
江婉娩嗓音里如同含了冰刃,一字一顿地否认:“我不是什么瑶仙,你认错人了。”
男子朝魏宜煦移前了几分,向他重复先前的话。
“你来瞧瞧,这姑娘与画里的瑶仙可不一模一样么。”他蹙眉思索,“魏世子你可是见过瑶仙的,你说我岂是看错了?”
身处闹市,魏宜煦一身月白素袍跟此处格格不入,他用温和平淡的目光朝好友递去一个不赞同的眼神。
江婉娩不敢看他,不着痕迹侧过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