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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蔻丹 娘亲可曾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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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婉娩从花园回去后,秦姨娘为她端来一碗医治寒症的汤药。
这药送来的时机不对,尽管她已经不需要了,秦姨娘还是湿着眼睫劝她把药喝下,说这样病才好得快。
药汁还是温热的,喝下嗓子都在发苦。
秦姨娘不知从何处弄来一个油纸包,里面展开包的是几颗圆滚滚的蜜枣,她脸上笑意宽慰,道:“吃点甜的,压压苦。”
枣肉外面裹了一层厚厚的糖霜,入口很甜。
江婉娩低垂着眼尾,有些犹豫:“方才遇到长姐,她说夫人正在为我物色人家,约莫过不了多久,她们便会把我嫁出去。”
江婉娩是秦姨娘诞下江家血脉的第一个失败品,江家能养她长大到现在,只是为了给江玉窈铺路。
小时候,府里请来一个会卜卦算命的大师,留下谶言,若江玉窈想要乘鸾凤入高门,须得让江婉娩在前头嫁人挡煞,用阳气压住她命里的晦气。
如今江玉窈好不容易攀上魏宜煦,恐怕夜长梦多,定然会迫不及待让两家尽早交换庚帖、定下婚事。
在这之前,江家所有人都害怕江婉娩影响到江玉窈的气运。
“这么快……唉,你也十六了,这……怎么说你也是江家二小姐,夫人她会为你挑个好人家的……”
女子到了适宜的年纪,都会走上这条路。
江婉娩见她的反应,问道:“娘亲会舍不得我吗?”
秦姨娘卖身为妾,这些年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她在江家待了整整十七年,几乎所有时间都是跟江婉娩在一起。
江衍现在是沈如心的儿子,还认不认她这个亲娘都不好说。
只有江婉娩陪她相依为命,一想到不久之后就要分开,还是会舍不得吧。
思及此,江婉娩眼垂更低。
秦姨娘已是坐正了身子,强扯出一个笑容来:“自然会不舍,可你若是有机会走出这座宅子,我会为你感到高兴的。”
秦姨娘抬起手,缓慢地抚摸江婉娩的眉眼:“我如你这般大的时候,命不好,没有三媒六聘、红妆出嫁,来到江家浑浑噩噩直至今日。”
在江婉娩印象中,娘亲很少提及过往,只是粗略带过。
秦姨娘开始抹眼泪:“女子在家,依靠的是父母,出嫁以后,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的夫婿。若能寻到一个体贴可靠的夫婿,他才会是你后半辈子唯一的倚仗。”
江婉娩望着她憔悴抹泪的模样,语气冷淡:“夫婿?一个连姓甚名谁都尚且不知的人,女儿要如何倚仗。”
她们在江家这些年受苦受累,父亲江崇明何曾拿正眼看过。
她又怎么能将希望寄托在一个不知姓甚名谁的人身上。
秦姨娘却是叹息,抬手擦拭眼角,扯出一个算不得好看的笑容:“娘亲的命不好……所以你千万要擦亮眼睛,日后莫要像我这样,为人妾室,终生都过不安稳。”
江婉娩揉了揉眉心,不愿继续争辩。
秦姨娘总觉得,只要江婉娩能找到一个称职可靠的夫婿,往后的日子便可顺遂无虞。
“你终究是你父亲的女儿,夫人又……”她顿了顿,声音细弱,“总归不会亏待你。”
江婉娩问:“娘亲可曾见过魏世子,就是常来府上给长姐送东西的那位。”
秦姨娘指尖一抖,心中有些慌乱:“你长姐是家中嫡女,未来的夫婿自是世上最好的,咱们……咱们能顺顺当当的就好。”
江婉娩盯着油包里的蜜糖,又拿起一颗咬上一口,吃到了一颗又酸又苦的坏果。
将坏果吐在巾帕里,片刻后,她才对秦姨娘道:“魏世子为人温和体贴,自会是很好的夫婿,他当然可以成为长姐余生的依靠。可是娘亲,夫人巴不得我们母女从未存在过,她挑选的能与我相配的夫婿,能有多好?”
秦姨娘又是一声叹息,压低了些声音:“再坏的处境,还能有江家更难过吗?”
江婉娩垂眸:“那也未必。”
入夜,深秋的寒意更重,江婉娩躺在床上,一直睁眼望着门外廊上冷冷清清悬挂的灯笼影子。
青杏以为她怕冷,便如往常那样爬上床榻,两个人贴在一起取暖。过了一会儿,青杏没忍住开口:“小姐,夫人会为你选一个什么样的人家?”
江婉娩道:“明面上肯定过得去,只是也不会让我过得多好。”
青杏唉声叹气。
一段时日没有休息好,江婉娩难得产生睡意,渐渐睡得沉了,竟还做了个搅动心绪的梦。
梦里的她提着一盏灯笼孤零零站在河畔岸边,时值中秋盛夜,周围都是人头攒动,满河缀满花灯。
那位魏世子带着江玉窈登上画舫,船头挂满的千盏明灯,比周围连绵不绝的星河还要夺目璀璨。
二人在周围人的称赞艳羡下,犹如天仙璧人,天生一对。
这是江婉娩在中秋夜的所见。
时隔多日于梦中重温,依旧让她心口堵着一股不知名的情绪。
——
又过了几日,江婉娩没能等到沈如心,倒是江玉窈身边的桂嬷嬷过来找了。
“大小姐身边的碧梧生病告假,可是大小姐身边又不能没人服侍,只能让二小姐辛苦一趟了。”桂嬷嬷是沈如心身边的老人,对江婉娩不至于冷脸,也说不上和善。
不过碧梧不是生病,而是被江玉窈打了。
江玉窈最近饮食不佳,身上起了湿疹,痒得厉害,一挠就起大片大片的风团疹子。碧梧在她身边伺候,受了她几顿打,脸上落了印子,不方便出来见人。
这时候让江婉娩过去,无非是要找个人撒气。
江婉娩早已习惯,轻声应好。
青杏站在身后愤愤不平,等桂嬷嬷走后,她又想去找秦姨娘帮忙,被江婉娩叫下来:“我去去就回,不要惊扰娘亲。”
江玉窈新得了一种蔻丹花汁的做法,让江婉娩学着步骤做,给她染指甲。
她一边惬意吃着婢女捧来的酥酪,一边不冷不淡地瞥着江婉娩。
“这花汁制法可是京都里最时兴的,染出来的指甲鲜亮又娇嫩,你可要好好学。”
江婉娩听着缓缓抬眸,望了眼倚在贵妃榻上的江玉窈。
她看过来的眼睛里噙着些许笑意,眼底却是厌恶的。
寻常的凤仙花汁要加入白矾,这新法子是要换作盐粒,再加入蜂蜜。
江婉娩低垂眉眼,将捣碎好的花汁倒进小碗,再撒入盐粒搅和。
江玉窈见她难得听话,心情也舒畅,优雅伸出纤纤细嫩的双手,等着服侍。
捣碎后的凤仙花颜色暗红发黑,江婉娩将花汁一点点涂抹在江玉窈细长的指甲上,再用麻叶缠绕好。
江玉窈冷不丁刺一下:“听母亲身边的嬷嬷说,已经为你选好了两个家境殷实的人家。”
江婉娩动作停下来。
“二小姐当心些。”江玉窈身后的婢女出声提醒:“要是染坏了,大小姐可饶不了你。”
江玉窈忽然抬起另一只手,甩了那婢女一巴掌:“你跟谁学的规矩,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
那道掌风从是从江婉娩的面前紧贴着擦过去的,好在指甲先前已经打磨圆润,不至于刮伤脸颊。
但婢女香叙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被这力道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
江婉娩蹲在嫡姐身前,用绢帕将指甲边缘溢出的花汁擦拭干净,说道:“是妹妹手脚笨,这颜色还未染透,擦去便不显眼了,还望姐姐不要责怪旁人。”
江玉窈神情厌恶,盯着跟前这碍眼的素色身影。
分明是低眉垂目的姿态,却总是显得不卑不亢,不像她那个软弱的姨娘,若是听到父亲咳一声,便能立即吓得腿软发抖。
江玉窈朝她冷笑:“母亲为你属意了詹主事家中的小儿子。詹主事官任刑部,跟我们的父亲算是平级,你与他的儿子也算是门当户对,詹小公子亦是在户部任职,前途不可限量。”
江婉娩不由蹙眉,知她还有后话,索性不言。
“都说言传身教,耳濡目染,那詹小公子想必对刑部大牢那些残酷的刑法多少有涉猎,实在怕委屈了妹妹。”
她说着,用包缠过后的指尖缓缓抬起江婉娩的下巴,眼底带着恶意,还有几分期待。
“不过我觉得另外一家与妹妹更相配。”
江婉娩依着她话问下去:“哪样的人家?”
江玉窈眼睛眯了眯,顿了片刻,才说道:“礼部的编撰书吏,姓曹,为人谦逊有礼,祖上还出过一位探花郎,相貌十分俊美,你若见到一定会喜欢的。”
说完,她甩开江婉娩的下巴,朝婢女伸出手。
香叙很快明白她的意图,拿出手帕为她擦拭刚才碰过江婉娩的手。
——
沈家靠经商起家,到了沈如心这一辈,家里的商行铺面都交给了她那个不堪大用的胞弟打理,几年时间就被糟蹋得所剩无几。
于是胞弟每隔上几日便要上江家拜访,央求沈如心替自己指点帮衬。
日子久了,沈如心耐心不似从前:“趁早断了你那嗜赌的恶习,沈家余下的家业足够你吃上几辈子了。”
沈从钧却说道:“此次若能搭上那位大人物,咱们沈家的生意势必会蒸腾日上,待沈家得了锦绣前程,阿姐在江家也能扬眉吐气嘛。”
沈如心正在翻看新送来的几家庚帖,闻言停下来冷笑:“那内官监里都是些贪得无厌的,沈家还能挪出多少银钱供你去打点?”
“我知道有一位余大人,他尤其喜爱妙龄女子……”
沈从钧软磨硬泡,徐徐哄劝:“方才我来时,听到府里的小厮说,阿姐后院里的那个庶女又耍心机在欺负玉窈了。此女心思歹毒,在玉窈的指甲上动了手脚,害她动气复发湿疹,挠得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依我所见,阿姐不必再替她挑选什么温良和善的夫婿,不如让给弟弟做个人情,将她送于余大人做个侍妾,既让她高嫁得了名分,又能帮玉窈外甥女破了那番阴煞折命的谶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