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甜香 拿去扔了吧 ...
-
江婉娩回房休息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便被江崇明传去问话。
书房内只有父女两人,江婉娩乖顺地回答:“是刑部查案的人出了差错,误会罢了。”
江崇明似乎没有怀疑:“幸好有世子爷出面求情,如若不然,刑部那些不省油的灯,即便真是冤错了你,也不会轻易放你出来。”
江婉娩想起桃仙那一身的伤痕。
刑部的手段,她已经见识过了。
江婉娩看了眼江崇明脸上那副庆幸的神情:“女儿今日在刑部大牢里受了些惊吓,身子有些不适……不知父亲,可还有别的要问?”
江崇明这才注意到她略显疲惫的脸色,沉思片刻,却道:“回去休息吧。既然是虚惊一场,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剩下的事情,为父会替你善后的。”
江崇明是聪明人,已经猜出了事情的始末。
只是有些话没必要摆在明面上。
他想息事宁人,作为女儿的江婉娩,应该顺从他的安排。
“多谢父亲。”
江婉娩将要退出书房时,被江崇明叫住:“这些年我宠爱玉窈,想来是忽略了你。若有什么事,你可与我说,我定会为你做主。”
江婉娩想起这些年受苦的日子。
他从未关心过,但凡留心一点,她们母女都不会是如今的模样。
心里有怨,但不能说。江婉娩酝酿了下,闷闷道:“夫人和姐姐待我都好,父亲不用为我操心。”
江崇明宽慰一笑:“那就好。”
然而江崇明对此事想轻轻放下,直到查出里面还有沈家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浪荡子的手笔,他忍不住对沈如心又发了一通火。
正苑的下人议论只言片语,传到江玉窈耳中,她认定了是江婉娩向父亲告的状,立即愤愤不平冲到兰松院里。
“都别拦我,我要撕烂这贱人的脸。”她一边推搡前来拉架的婢女,一边冲过去揪住江婉娩的衣襟,“摆出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给谁看,魏世子也是被你这样子迷住了吧,他还将自己的衣裳送给你!”
面对江玉窈的撕打撒气,江婉娩始终露出诚恳道歉的姿态:“长姐误会了,妹妹什么都没有做。”
“你什么都没有做……”
江玉窈咬得牙齿咯吱咯吱响,眼前晃过卧房木架上搭着的那件灰色外袍:“那为何白天世子临走时嘱咐我好生照料你。”
见她怒气冲冲走向木架,江婉娩慌张地拦她:“魏世子与长姐有婚约,他自是看在长姐的薄面上,若江家女儿陷入宦官豢养少女的案子,江家的颜面何在。”
江玉窈打量江婉娩一眼,讥讽地笑:“你敢说没有透露半个字?”
江婉娩无奈地说:“你大可以去问父亲。”
“你以为得到父亲的一丝愧疚,乞求到世子的怜悯,就可以在江家抬起头做人了,你做梦。”
江玉窈伸手去抢夺那件外袍。
江婉娩只是一昧将外袍护在怀里,对嫡姐嚣张跋扈地捶打在身上的力道一再忍受。
最后,江玉窈尤嫌不够解气,竟拔下头上的花簪,举起来朝她脸上刺去。
一道刺目的血痕落在江婉娩白净的脸颊上。
秦姨娘闻声赶来,见到这幕场景吓得脸色煞白,上前颤着声音劝说:“大小姐,有话好好说,你为何要这般对待婉娩……”
以往江玉窈看不起江婉娩,顶多是斥骂或是罚跪,总不至于做的太过分。
青杏把秦姨娘找了过来,碧梧则是去正苑请了沈如心。
随着沈如心一起来的,还有江崇明。
虽说江崇明不喜欢江婉娩这个女儿,但此次江玉窈却是做得过火了,竟划伤了她的脸,若是留下疤痕,日后婚配之事也会有碍。
沈如心面不改色,把江玉窈叫到身边来:“是我平日里太娇惯你了,宠得你不知天高地厚。”
江玉窈眼里的怒气瞬间消散,只剩下对父亲和母亲问责的慌乱后怕。
江崇明面色愠怒,细思许久。家宅私事他向来不曾过问过,望着屋中乱糟糟的一切,眼前被沈如心拉着江玉窈上前来认错:“老爷,玉窈知错了,往日是我疏于管教她,这次就先罚她去祠堂跪着吧,再抄写家规,让她明白修身养性,家宅和睦的道理。”
江崇明站了一会儿,拂袖离去。
这是默认她安排的意思。
于是江玉窈被罚去跪祠堂,任何人都不许给她送水和吃食。
江婉娩只得到沈如心几句敷衍的安慰。
江崇明这十几年来踏进兰松院的次数屈指可数,这次来了,待不足一刻钟便匆匆离去。
——
谢言仲将受伤的女奴从刑部接出来安顿好,便即刻动身前往长秋居,询问院中侍从,才知晓魏宜煦去了江家久久未归。
余监正一案疑点重重,他不认为能这般草率结案。
直到过了午后,谢言仲终于等到魏宜煦,迎上前急切地诘问:“你究竟跟尚书大人说了什么,他竟然同意了你不再查下去。”
“为何不直接去问他?”魏宜煦与他擦身而过,没有半分想要解释的意思。
谢言仲早就去找过邢尚书,可惜吃了碗闭门羹。任官生涯中第一件大案,就这么潦草结案,连凶手和真相的影子都没见着,让他怎么放得下。
“此案牵涉众多,自有不能继续查下去的道理。这是你上任的第一件大案子,我知道你想一展拳脚,可此事若是一个弄不好,你因此得罪许多人,未免得不偿失。”
谢言仲不明白:“什么意思?”
魏宜煦抬步往院内书房走去,子玑跟在他身后。这主仆两个都是一样的闷葫芦,谢言仲心里搅得越发好奇,一路追上去问:“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你跟我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魏宜煦在书案前坐下来,说道:“余监正生前在宫里敛下不少钱财,与朝中不少官员都有钱财往来。你要是继续查下去,从画中仙身上顺藤摸瓜,将那些背后的人都牵扯进来得罪光了,还能你好果子吃。”
谢言仲愣了一下,皱皱眉头。
子玑这时将袖中的账册递给他,他接过来翻开了几眼,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修缮一座废宫竟花费了三十万两银子?”
内官监有权绕过工部直接向户部支取银钱,所有耗费的账目都会登记在册。谢言仲对那座废宫有所耳闻,修葺了三年之久,至今仍未完工,今年夏至暴雨之际,那整座宫殿被雨水冲垮,惊到皇上跟前,下令无论花费多少银钱,也要继续修好那处宫殿。
据说那说皇上幼时的居所,如今年迈病重,总想着忆往昔留存下来一个念想,却不想被身边一群贪婪的小人利用,吃了熊心豹子胆借此事中饱私囊。
“工部和户部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多钱难道就无一人察觉不对劲……”
谢言仲正义愤填膺着,忽然脸色黯淡下去。看见对面的魏宜煦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自己是这天底下最蠢的傻子。
是啊,工部和户部的人定然也是从中贪到不少好处。
皇上膝下无子,如今缠绵病榻,朝中事宜都悉数交由内官监和几位心腹大臣共同打理。若是他们沆瀣一气,即使余监正的敛财之举被揭穿,反而谢言仲才会成为众人眼里的罪人。
魏宜煦笑着看他:“断人财路,我怕你哪日曝尸荒野,都没法及时为你收尸。”
谢言仲后背直发凉,抖了抖肩,忽然想到了什么:“你何时对朝堂上的事情这么关心?莫非你半年前遇刺那一回,查到跟此事有关联?”
魏宜煦仍旧嘴角带有淡淡笑意,眼底却是冷然。
谢言仲便明白,这算是默认了。
他知道魏宜煦许多事。魏宜煦那位早逝的生母,出自富庶的云州首富薛氏一族,因是家中独女,几乎是将云州所有的商号和铺面都当作陪嫁带进了侯府。
安远侯府那些年的吃穿用度极尽奢靡铺张,那般程度连皇宫御殿与之相比都要逊色几分。
直到魏宜煦及冠之年,才将属于母亲的遗产尽数讨回,从此断了侯府的供养。
那时谢言仲还开玩笑,猜是他那继母痛下毒手,云州薛氏如今凋敝无人,只剩下魏宜煦这一条血脉,要是他死了,兴许所有的财产又能再回到侯府手里。
魏宜煦却说想侵吞薛氏财富的另有其人,是那背后之人被切断财路,为此怀恨在心,精心策划出一场刺杀想将他除之后快。
后来便是那位江家大小姐将他救下,险境里捡回一条性命。
——
过了两日,魏宜煦收到江婉娩归还的外袍。
子玑帮忙将那衣袍拿进屋内,当着他的面拎起来抖了两下,抬头疑惑道:“玉佩呢?”
魏宜煦提了提唇角,对这个结果没有感到意外。
早知晓江婉娩有所图谋,必不会如此轻易地将东西归还。
只是那枚玉佩对他来说意义特殊,若是旁的物件也就罢了,这玉佩肯定得要回来。
魏宜煦沉默地盯着子玑手中那件外袍,不知是不是错觉,上面似乎沾染了一股陌生味道的香气。
是江婉娩身上的甜香。
原本浅淡的香气变得有些霸道,覆盖在他的衣袍上,将原有的冷香都压了下去。
他不适皱眉:“拿去扔了吧。”
听见魏宜煦的命令,子玑虽不解,却不再多问,唤外面的侍从进来,按照他的意思将衣物拿去处置。
望着侍从出去的身影,魏宜煦忽然升起一个念头:“听闻玉窈在家中受了责罚,这两日都下不了床,我去探望她,这应当合礼数吧。”
子玑笑道:“这怕是不合礼数。”
其实江玉窈早前便派人寻过魏宜煦,他不愿见到那副故意哭哭啼啼诉苦的模样,索性将人打发走了,往江家送去一些上好的药材,嘱咐她静心修养。
此刻再登门探望,恐怕人家早就养好了。
魏宜煦不作犹豫,即刻命子玑去套了辆马车出府。玉佩留在江婉娩手里,无论她出于何等目的,终究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