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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夏夜漫长(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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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郁葱葱的樟树,弥漫街道的花香。
少年们骑在自行车上,风从袖口穿进,把白衬衫吹成一面鼓,笑声朗朗随着风飘散。
肖一的耳朵里塞着耳机,捧着一本书慢慢走着,边走边看。
思特里克兰德为了新欢出走的传言愈演愈烈,主人公带着他妻子的委托来到巴黎,寻到了他的住所,一边带着疑惑一边踏进了旅馆。
眼看真相就要揭开的时候,肖一的心也随之揪了起来,然而肩膀被疾驰而过的自行车撞了个正着。
耳机线被扯掉,捧在手心的书高高飞起又落下,直接掉入路边的水沟内,瞬间湿了个彻底。
此时心情自然是烦躁不安,只是当他回头看到的是许望凑过来一副抱歉的表情:“不好意思啊同学,我不是故意的。”
肖一哪里还气得起来,呼吸都乱了几拍,一言不发地转身,却被一只手掌拉住:“同学,你不要生气,你看的是什么?我买一本新的还你好不好?”
肖一头都没回,胡乱摇摇手,呐呐道:“不需要了。”
许望被他反常的态度吸引,好奇地探头去看他的脸,好奇问道:“你看着好眼熟啊,我们是不是在一个年级?”
肖一躲闪不及,耳根红透,只会说:“真的不要了。”
然后甩开他的手,独自疾走。
身后许望的同行好友胳膊搭在他肩上,不解地问:“你认识他?”
许望摇摇头:“有点眼熟,我刚刚撞到他了。你认识他吗?”
“这人很古怪的,你还是不要认识的好。”好友表情微妙。
“古怪有什么不好,挺有个性,长得也好看。”许望笑了笑,酒窝浅浅。
“好看有什么用,我跟他住的地方隔着一条街,听我妈说,这人的妈是个疯子,爹在他小时候就跑了,现在他一个学生仔还得照顾得了病的妈妈,别提多可怜了,但是这个人也奇怪,平时跟哑巴一样,也不跟人打交道,别人跟他说话也跟听不到一样……”
在好友的描述中,许望听得一阵一阵心惊。
第二天,他买好一模一样封面的书,带着自己前几天才换的新耳机,来到肖一的班级门口。
许望一向是人群中的焦点,一下子就吸引了众人的视线,等肖一出来了便把书和耳机往他手里一放。
“喏,给你赔罪的。”他的笑大方自然。
“哦,谢谢。”
肖一面无表情接了过来,转身便走,然后被拉住,听到许望带着笑意的话:“这本书我也看过,不然我给你剧透一下?”
肖一侧目,漠然回答:“不需要了。”
被人甩了冷脸的许望站在原地,却还是笑意满满的模样。
一个爸爸跟人跑了的小孩,居然会主动去看一本男主角抛家弃子的小说,现实生活中找不到的答案,居然用这种方式寻找,隐隐让人有些心疼。
这是他们相遇的开始,一切感情的萌芽。
从此以后,许望还是那个许望,却会在肖一经过的楼梯口和路边和他偶遇上,然后走上一段路,聊聊天。
有时候是许望说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有时候是吐槽两句课业的繁重,有时候是抱怨几句高三来自父母和老师升学的压力。
许望知道肖一并不讨厌自己,自己说的时候还会故意引他说几句,一来二去,他回答的字数越来越多。
这一天放了学,肖一温温吞吞的收拾好书包,等人群走得差不多才走出校门。
原本走在一群人中的许望一眼就见到了他,和身边的男生说了些什么后,便朝着他三步两步跑了过来。
“嗨,阿一,好久不见。”
许望的笑明朗大方,像夏天开得最肆意的花、最郁葱的木。
“唔,不是昨天才见过吗?”
肖一的视线习惯性地投在地上,没有波折。
“那不是昨天的事情了吗?”许望嘻嘻笑着,丝毫不在意他的寡言少语。
“我跟你说,我们班今天有些男生,上班主任的课睡着了,还睡到摔地上去了,你知道我们老班最后怎么罚他的吗?你肯定想象不到,罚他倒立睡觉!这种非人的惩罚手段是怎么想出来的啊,给我笑死了。”
他自问自答,笑得兀自开心。
许望的出现就像是肖一被按下暂停键的生活里突然闯入的冒险者,带着满腔的好奇,一寸一寸侵入他的领地,火力颇猛,令他措手不及,勉强抵抗。
肖一抬眸,终于问出来了:“你的那些朋友呢?”
“打篮球去了。”许望双手插裤袋,不以为然地说道。
“你怎么不去?你不是最喜欢打篮球了吗?”
“天天去打,总会腻的,再说了,我好不容易看见你,正好我们顺路,就一起走了呗,你该不会是嫌我烦了吧?”
许望夸张地摆出一个伤心的表情。
肖一嘴角一撇:“我这个人这么无趣,又不好玩,你跟着我干什么?”
许望嘻嘻笑道:“谁说你无趣的,我就觉得你很有意思。”
肖一沉默地看着他,目光不解。
“不瞒你说,可能是我们有缘分,我每次看见你带着耳机慢悠悠走在路上,不管你是手里拿着书还是空着手,我总觉得你陷在一个很有意思的世界里,那个世界跟我现在所处的世界有着千差万别,可以一整天都不说话,也可以身边一个朋友都没有,甚至可以不用去听别的声音,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既然你很享受在里面的感觉,那这个世界一定也很好玩。”
许望目色纯澈,真挚无比。
肖一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你这个说法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许望笑:“你看,我说了你又不相信,我就是觉得你很有意思嘛,想知道你每天在想什么,看什么书,听什么歌。”
难怪你有那么多朋友。肖一偷偷咕哝了一句。
许望耳尖,立刻侧耳过来:“你刚刚说什么?”
肖一偏头,脚步快了一些:“没什么!”
许望追了上去:“喂,我都这么说了,你总该跟我分享一下关于你的事情了吧?”
肖一还是不说话,却迟疑着把一侧的耳机递给了许望,后者咧着一口大白牙,喜滋滋地把耳机塞进耳朵里。
慵懒柔软的女声在辗转唱着一首情歌:“我站在屋顶,黄昏的光影,我听见爱情光临的声音,微妙的反应,忽然想起你……”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时间,静谧的气氛还没持续多久,肖一突然接到电话,刚接通脸色一变,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许望不明所以,跟在他身后也开始跑。
跟着肖一的脚步七拐八拐,路边的建筑物越来残破,直到跑进一幢破旧的矮房子里。
肖一拨开围在一旁窃窃私语的街坊,冲了进去,逼仄窄小的房间里已经一片狼藉,他对着里头披头散发的女人大喊:“妈!”
女人眼神怔惶,又惊又怕,哪怕是肖一,也认不出来,拿着一根凳子腿一个劲地发抖:“你是谁?”
她睁着眼睛努力辨认,然后眼眶里蓄满了泪,拼命摇头:“不,你不是他,他已经走了,他不要我了……呜呜呜……”
许望看着眼前的一切,一时忘记做任何反应,在他以往十八年的人生阅历中,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
女人面容苍老,披头散发,衣物洗得泛白,膝盖处还有补丁,这个年代了,居然真的还有人打补丁;身处的这个房间小到两个人转个身都困难,潮湿阴暗,墙壁上斑驳着青苔的痕迹。
他却在餐桌上看到一束雏菊,小小的黄色的花瓣。
是他跟肖一走过的路边,最常见的那种野花,却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亮色。
看着还在尽力安抚肖母的肖一,许望的鼻子一酸。
肖母的情绪转换是如此之快,突然开始面露凶光,抄起手上的凳子腿就朝肖一砸去,嘴里恨恨地说道:“你离开我就得死!”
许望下意识挡在肖一身前,闷声挨下了这一棍,然后飞扑上去死死地箍住肖母,让她的双手再也无法动弹。
“别愣着,快打医院电话啊!”
他朝着正呆着的肖一大喊,却见肖一凝了凝神,去柜子里翻找着什么,而许望一个不慎,拦在肖母胸前的手臂已经被狂躁的她狠狠咬了上去。
“嘶!”
许望倒吸一口冷气,极力忍住,肖一见状加快了寻找的速度,拿出一个针管,极快地抽取小瓶里的液体,然后快速扎进肖母的肩头,注射进去。
肖母随之失去了意识,软软地瘫在许望的臂弯里,见闹剧收场的街坊们也开始离开,剩余一个两个还探着头往里头看,肖一面无表情地过去把门重重关上。
在许望的配合下,肖一把母亲扶到床上躺平,将母亲散乱的发丝抚平,整齐地掖到耳后去。
他的眼神毫无波澜,看着许望说:“今天谢谢你了,让你看到这一幕,我很抱歉。”
许望喉间干涩,他居然为展露了自己真实生活中的一角而抱歉,那每时每刻都身处在这种生活中的他呢?谁来对他说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