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庚鸣》晚桑有渔

12、她的印记 那日袭苏从

　　那日袭苏从宁如鄞处回来后，想起容荼伤得很重，这些人肯定不会管容荼伤重与否，于是让晴悦传话特许容荼在自己住处先养伤，七日后再来拜见她这个新主人。
　　这日，是七日中的第四日。
　　袭苏最近可是忙的很，自她来姜国以后，宫内不断送来大批大批的奇珍异宝，说是姜皇的一点小小心意，袭苏只觉得她的紫琅苑都要成藏宝阁了！每日还有不同级别的大臣过来拜访她，说来说去就是诸如希望她伤赶紧好，然后让她保佑姜国求她尽快祈雨啊之类的，袭苏简直不胜其扰。
　　其间宁如鄞身边那个叫宁一的影卫来过一次，送来了容荼的身契和转让文书，另外还有一个小盒子，里面装了两把不知道是什么上的钥匙和一个月牙状的项链。袭苏将盒子随意地放在梳妆台上，看了容荼的身契，才知道原来他是生而为奴的，他什么都没做错，只因他的娘亲是亡国公主便遭受了如此不公的命运！顺便宁一还问了一句，她最喜欢什么形状，让袭苏感到很是莫名其妙。
　　说到底容荼是因为她才受了这么重的伤，袭苏开始时是恼他不尊重她的意见便将她带到这个陌生的时空，但自那日见容荼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样子之后，什么恼怒全都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担忧与愧疚！想起一直以来都还没有去看望他，袭苏这日便以旧伤发作头痛难忍为由闭门不见。
　　早早的，袭苏便起身亲自下厨，想着容荼伤重不宜油腻，便给他熬了一锅混合了枸杞、当归、党参、黄芪等各类补血炖品混合而成的小米粥。
　　小火慢熬了半个多时辰，开盖的那一刻，立刻清香四溢。袭苏深吸一口气，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神尊，您在做什么呀？好香啊！奴婢也想吃！”四日相处下来，晴悦起先还怕神尊是个喜怒无常的坏人，不过渐渐她发现袭苏温温柔柔的其实很好说话就像她的大姐姐一般，再加上十五岁正是女孩好玩的年纪，晴悦逐渐释放天性，很快两人就已经打成一片。
　　“去去去~~下次在做给你吃，这是给容荼的！”袭苏佯装要赶晴悦走。喜滋滋地亲自将粥舀进饭盒中：不知道容荼现在在干嘛呢~~
　　“神尊，还是让奴婢来吧，您烫到了可不好！”
　　“没事没事！”正说着，袭苏就不小心碰到溅起的热水，手上立刻红了一大片。
　　“呀！奴婢这就去给神尊拿药！”晴悦惊叫。
　　“不用了，就是烫了一下用些凉水冲一下便好了。晴悦你帮我把剩下的粥舀进去吧。”
　　“是。”

　　乐栀端着汤药，推开房门。这几日乐栀每日都为容荼送药，为了让他更好的休息，乐栀特意在药中加了一些助眠的成分，是以此刻容荼还在熟睡。
　　乐栀将药碗轻轻放在桌上，坐在床边，痴痴地看着容荼熟睡的脸。饶是加了安眠的药物，容荼也睡得并不安稳，苍白瘦削的面容上，剑眉前端紧拧成两个小疙瘩，乐栀忍不住伸出手轻抚上去。
　　“小容，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倔呢？一点点万化散就算上了瘾，凭我的医术你还怕戒不掉吗？生生抗下了这钻骨入肉之痛！你十一岁的时候拜入我门下，那是我第一次见你，那时你还只到我肩高。转眼都长这么大了，就是这倔劲啊，一点没变！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从来就没让我省心过！”
　　一粒灰尘落在了容荼长翘的睫毛上，乐栀稍稍俯下身去，想掸去这粒灰尘，却听见门口“啪”的一声响。
　　容荼也随之惊醒。
　　“谁？！”乐栀追出门去，只见一抹粉红色的倩影已经跑远，门口有一个遗落的饭盒，那“啪”的一声应该是饭盒掉落在地上的声音，因为撞击，饭盒的盖子有些错位，有淡淡的清香味传来。
　　“是神尊。”床榻上的容荼淡淡道。
　　“你怎么知道是神尊？”
　　容荼摇摇头，不语，朝夕相处那么多日，她身上独特的香味他又怎会不知......“乐堂主只管信了下奴便是。”
　　袭苏用尽全身力气奔跑着，尽量不让人看见她哭花了的脸。她满心欢喜地问了晴悦容荼的住处，拎着粥一个人过来想给他一个惊喜顺便跟她道歉，谁知她刚到门口便见到容荼的床边坐着一个身着紫纱女人，而从她的角度看上去他们两人正在亲吻！她的满心欢喜瞬间落空，手一软，饭盒便掉在了地上。袭苏也顾不得捡起掉落的饭盒，只想赶紧离开这里！原来......原来他竟早有意中人了吗？袭苏并未看见女子正脸，但女子的侧脸娟秀俏丽，举手投足尽显成熟女子的温柔内敛。袭苏自问论长相她从未觉得自己输过，但此刻，她却觉得自己和那个一身紫衣的女子相比，根本就是天上地下！那个女子是天，而她......是地。

　　乐栀拎着饭盒进门，放在桌上，打开，惊呼：“粥！小容，神尊怎么会给你送粥？她不会是在粥里下了什么毒吧？”自神尊下令赐小容鬼骨后，乐栀便一直认为神尊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自然而然觉得袭苏是在粥里下了毒不想让小容好过！
　　容荼轻抿薄唇，摇了摇头道：“乐堂主，神尊不是您想的那种人。”心里却一阵阵酸涩难过：她已经讨厌他到了连见他一面都不愿的地步吗？
　　“她都能赐你鬼骨，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恐怕她连鬼骨是什么都不知道吧~~”容荼轻声道。
　　“你说什么？”乐栀正拿银针试毒，没听清容荼的话，复问道。
　　“没什么。”
　　“确实没有毒。难不成神尊大驾光临，就为了给你送粥？说出去我可不信！”
　　“或许神尊是想下奴早些好，去紫琅苑叩见新主吧！再说了，神尊赏的东西，有毒无毒我都得吃啊~~嗯~~闻着好香啊！死前能吃上这样的美味，死也值了！”容荼嬉笑着打趣道。
　　“亏你还笑得出来！”乐栀也嫣然一笑，复又有些哀伤道：“不过三日以后你就要去神尊的紫琅苑了，以后恐怕我们姐弟俩再没有这样聊天的机会了。小容，你一定要万事小心！”
　　容荼看了一眼乐栀，心下感动，点点头道：“嗯，小栀姐，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谢谢你照顾我，您永远都是小容的好姐姐！”

　　三日很快便过去了。第七日上午，右使向哲天带着四个人闯进容荼房间，二话不说将容荼从床上架了下来。容荼被两人重重的摔在地上，刚有些结痂的伤口再次被弄得裂开。
　　“下奴容荼叩见向右使。”容荼忍着伤痛，依足了规矩行礼。
　　“嗯。起身吧。”
　　“是。”容荼刚欲起身，向哲天带的其中一个随从一脚踢到他的膝盖上，容荼吃疼又重重跪了下去。
　　“贱奴！本使让你起身，何时允许你站起来了？”
　　容荼心中愤然却只能默默吞下，他知向哲天一直看不惯他一个贱奴竟与他平起平坐，这次是公报私仇，故意来找他的茬发泄心中一直以来的怨恨。容荼不想多受皮肉之苦，假装惶恐以头伏地道：“下奴该死，是下奴没有听得清。”
　　向哲天看容荼跪地求饶的样子，心情瞬间好了大半。冷笑道：“从前容大人是左使的时候，阁主一向器重，多次夸奖，竟还说本使不如你一个区区贱奴！呵、谅你再有能力又如何？骨子里不还是个卑贱奴隶？如今还不是要在我的脚下伏首求饶？”说着，一只脚狠狠踩上了容荼的右手，又左右转动了几下方才罢休。
　　容荼的右手骨节处的皮肤被踩破，向哲天鞋底的泥灰也一并掺进了破损的皮肉中。心下凄凉，卑微道：“向右使教训的是。”
　　“哼。”向哲天坐回座凳上，道：“本使今日是奉阁主之命给你这贱奴送几样东西来的。来人啊，把东西拿上来。”
　　“是。”一个随从递给向哲天一方黑色的盒子，另两个个随从则拎着烧的旺盛的火炉进来，火炉里灼灼燃烧的分明是一个烙铁！
　　向哲天打开盒子，拿出里面的东西，邪笑道：“容荼，阁主对你还真是与众不同啊！不仅将如此珍贵的鬼骨赐给你，还命人特意用天山寒冰玄铁打造了这副精钢的镣铐。这可是多少人这辈子都见不到的好东西呢！”
　　“来人，把镣铐给这贱奴戴上！”
　　“是！”
　　容荼的手脚被镣铐锁上，手镣和脚镣十分沉重，且镣环竟都是与他的手脚周宽完全契合的！，容荼尝试着使了些内力让腕骨好受一些，却发现内力碰到寒冰玄铁就像被吸收进去了一样，软绵绵的，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这样一来，若没有钥匙，容荼根本打不开镣铐，也不能偷偷用内力减轻腕骨的压力。果然是特意打造啊......容荼心中苦涩：他不过是个卑贱奴隶，无权无钱，连自由身都没有，阁主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手镣间的链条有约一米长，想来是为了方便他干活，右腕环上还垂下一条额外的铁链，另一端连着一个周围稍大的镣环，容荼不知道那是用来干什么的。而双脚间连接的铁链却短的可怜，不过肩宽，只能容许容荼小步小步的行走。
　　“贱奴，这寒冰玄铁的滋味可还好受？”
　　不等容荼回答，向哲天继续命令道：“给这贱奴烙上专属神尊的记号。”
　　三人按压住容荼，另一人将烧红的滚烫烙铁直接烙上容荼的右肩，一阵皮肉焦糊的味道。“呃......”容荼喉咙处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呜咽，身体忍不住地颤抖。
　　“行了，把这贱奴带到紫琅苑下奴院子去吧。”
　　“是。可要通报神尊？”一个侍从问道。
　　“神尊日理万机，一个贱奴要通报什么？别扰了神尊清静！”
　　“是，属下遵命！”
　　侍从拉起那条垂下的铁链，容荼这才知道那个铁链的用处！原来那条铁链拉紧容荼的双手便会被牢牢收紧束缚在胸前！由于脚上铁链长度的限制，容荼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幸而及时在脚下使了力才勉强站稳，亦步亦趋地被随从拉着一路，扔进了紫琅苑的下奴院子里。
　　容荼靠在院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好一会才缓了过来，这才感受到这寒冰玄铁的威力！容荼估摸着这手脚上的重量加起来也不过三四十斤重的样子，从前比这再重上两倍的铁链都不曾让他走几步就喘成了这副模样！容荼看了一眼紧扣腕上的镣铐，无声失笑，天天带着这玩意干活以后恐怕有他受的了！
　　低头看了一眼右肩依然灼痛的烙印，是一个拇指盖大小的月牙状记号，这是她的所有物的印记......意为他是她的物品，只是，她的物品而已！容荼心中讥笑自己：容荼，是你对不起她，可她却又一次救了你。既然如此，就好好为奴，偿还......对她的罪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