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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悠悠我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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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业四年,冬,公主突然放弃下嫁踏雪公子,转而嫁给了大将军熊三道,民间一时震撼于踏雪公子情深系花西夫人,所谓“情深义重值千金,踏雪候槿终不悔”的诗句一时流传。
同时,也有百姓盛赞将军“金诚所至,金石为开”,最终抱得美人归。
我看着幕后的大导演在后院的凉亭上作画的悠闲姿态,不由感慨,至那日他从后救我回到这原家后,事情的发展尽如他所愿,可叹的是他操纵了几乎所有,却唯独不知道他那苦命的妻的下落。
这个时侯,木槿大概是从梅影山庄出来了,和段月容一起带着夕颜在君家寨生活罢!
真想告诉他,那些派往各地的门客,须留意的,不是画像中的女子,而是类似画中女子的男装女子。
我勾起一边嘴角,苦笑着摇摇头,那样,还不如直接告诉他,君莫问的住处。
看着眼前的假山小池,想着他和她的故事,昨日,她曾在这儿沿着台阶一步步地走上来罢,然后,他给她看他为她画的“肖像”。
春寒刚过,午时的太阳越发火热,照得人晕乎乎的。
不自觉地,我边想边踏上了高高蜿蜒的台阶。
“三爷,莲子羹来了,您先歇一歇,喝一点消消暑再画儿吧!”那女子学着谢三娘的口吻说着,正在专心致志地画画,只着一件家常如意云纹的缎子白衣,乌发也只用一根碧玉簪簪着,却依然飘飘若仙,一身贵气的男子听出声响,抬起头,对她微微一笑,打趣地说了句什么。
惹得那精灵般的女子对他嗔了一眼,却还是走过去,依言坐他的身边。
男子的心情很好。
他接过女子的莲子羹,慢慢喝起来,女子看向他的画,眼里闪过惊艳,一番赞赏。
男子仅是淡淡一笑,不知应了句什么,只见女子听后暗自陶醉。
他却用纤长玉手慢慢一指画中。
我的脑海前浮现一幅荷花池水图,里面有一只又小,毛又稀少的鸭子……
和着那女子垮掉的笑容,男子朗笑出声。
女子不悦了,站起身来要走,男子却拉着她哄着。
女子又坐了下来,瞪着他,尔后,掏出鹅毛笔为画题词。
男子收了戏谑之笑,非常认真地念着女子题下的词,赞赏与惊艳有加。
看着那脑海中的男子和眼前的男子渐渐重叠,我晃过神来,猛得刹住思绪。
竟是不敢想,不敢去想接下来的种种,一想到接下来的这么多年他们都不得相见,想到那个白衣胜雪的人夜夜弹奏长相思的悲怆,就让我心痛得想要拧紧胸口的衣衫,竟是窝囊得躲避着自己纷扰的思绪,怕一去回想就会内伤,怕一去回想自己那多愁善感的毛病就一发不可收拾,怕我会忍不住上前告诉那人他的妻的下落,心,乱…悲…切……
竟是这样的悲情哉,犹记得当初在办公室翻书流泪的自己,孰料现在亲眼看着他,就切肤般地痛,不禁暗暗责备自己由始至终都是个旁观者,何苦自作多情,庸人自扰?
遥望亭子上空的天际,木槿,你当初就是在这里经历了生生不离之苦,唱过了离人乱世曲麽?
如是我闻,你曾在这里做着他最爱的鸡心饼,为他泡兹阳毛尖;他为你搜遍天下珍奇的羽毛,只为你的一句“想要一根羽毛”,为你点遍了洛阳宫灯,为你甘愿被囚地宫。
如是我见,他那么清高自负的人,却为你捧上一颗至诚炙热的心,夜夜弹奏的长相思进得了所有人的心,却动不了你的一份情?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而今已是孔雀东南飞,松柏东西植,梧桐左右种。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双飞鸟失散,他的长相守便夜夜达五更,唤着,念着,侯着……花木槿,当初雀儿尚且一步一回头,那么你呢?
“靳丫头?”他停下画笔,看着突然闯上亭子的我,虽然他的脸上仍旧没有表情,我却分明读出了他被打扰的不悦。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想着事情,想着想着,就走了上来了。”我赶紧转过身去,生怕惹他不高兴。
“这些天可是你在弹琴?”他问道。
我愣了愣,道:“是。可是吵着三爷了?”记得老师曾批我的琴声没有灵魂,干巴巴的。
小时候,妈妈本是希望我能续她的梦,当个音乐家,就给我安排了钢琴,小提琴和古筝课程,可惜我每一种都只是学会了,却没一个精通。
还记得音乐老师很无奈地对我说:“你呀!样样灵,没样精!”
后来我与佛有缘,悟了些禅道,便志愿成为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行医积德。用三年的时间读完了6年的医学课程,我提前毕业,22岁便到医院正式工作,实习到转正的过程艰辛漫长,如此以来,我和乐器亲密接触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
来到古代以后,我没什么娱乐节目,又时常看着原非白弹古筝,便一时技痒,拿了月俸,买了个古筝来弹。
谁知道隔了那么远,还是吵着了这尊神……
这时,奉定领着下人们呈了一把琴上来,台阶路窄,我连忙立在一旁,作侍候状,只见奉定作揖道:“三爷!京城呈上一把绝色古琴,侯爷特地让在下拿来,赐予三爷!”
原非白若无其事地继续他的画作,不吭一声。
据这些日子来,我的观察,这两父子,有暗涌……
奉定也波澜不惊,只使了眼色,让下人把琴架硬是立在了石桌前,将琴小心放置其上,连带琴椅也捎来了,好生周全,摆好阵后,奉定指着桑树告诉槐树道:“你们当心了!这古琴金贵,摔不得!”
紧接着,一行人齐刷刷地列队退下了。
一阵风吹起,琴随琴架晃了晃,原非白仍泰然自若,可是我看这天高云淡,阳光炙热,怎想怎觉得这风起得可疑至极。
忍不住瞥了那琴,却无法移开视线了。
那琴的材质很是特别,心边材区别明显,边材浅红褐色;心材略带绿玉色,木材有光泽、无特殊气味。纹理黑白相间,直至浅交错,结构缅而匀。
这该是老师说的那种十分稀少的珍贵工艺品用材黑檀吧!
面板成丝状纹路,厚度恰到好处。
做工精细,音色大概无可挑剔。
“你且替我试试这音色。”他停了手,一双眸子闪着睿智,定是看透我对着好琴双眼发光的缘由。
我也不掩雀跃,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琴前坐定,再看看那心思早已飘远了的白衣公子,阖阖我长长卷卷的睫毛,难得这样的机会,我想要凭歌寄意,借歌安慰和鼓励他。
思及此,我对着眼前陷入深思的人莞尔一笑,低垂眼帘,双手拨动琴弦,我弹奏起《黄种人》,鼓足了中气唱道:
“来自翻过五千里的浪还是在从前的城墙
所有历史退色后的黄其实夕阳仍在我身上
来自流过五千岁的汗还是传说中的城堡
所有倒在江湖里的黄只等我来给他名状 ”
他终是回过了神,抬起头看我,眼神中七分傲与悟,三分探究。
我弹得更加起劲,这古琴的面板越用穿透力越好,慢慢地,我觉得自己和琴有合二为一的奇妙感。
“越动荡越勇敢世界变更要让我闯
一身坦荡荡到四方五千年终于轮到我上场
从来没有医不好的伤只有最古老的力量
所有散在土地里的黄载着顽强背上东方”
一曲下来,我竟觉得累,恍悟过去都没有和琴有过交流,只是愚蠢地做着指间的运动,自作聪明终是误了自己,难怪老师要摇头叹息了。
“天下知我不一样 ……”他喃喃道,眼神越发幽深,清冷的笑意带着看透风云变幻的绝代风情,“这曲从何来?”
“回爷的话,这是我乡下的著名乐师谢霆锋所唱,黄种人是我乡下对于中原人统称。”
他一挑剑眉:“哦?此人好生才华横溢,你乡下何处?且为爷引荐此人!”
我干笑:“他已经仙去多年了。”锋迷们先放下转头鸡蛋,在这里仙去解作去了神仙般的中国香港,不在中原。
他目光炯炯地注视我,问道:“你来我门下多久?”
“回爷的话,一年多了。”我的手心起了冷汗。
他仍是盯着我看:“第一次见你,似是从天而降,着实令我称奇。”
“爷,我……我……那天……”我曾是有过防备,想好了套词的,将要开口,他凌厉的眼神一望,我顿时没了说谎的胆子,“因为……是……”
我平时是恨极了被人怀疑冤枉这等事的,现下像被逼到墙角明明大有隐情却有口难言,顿时雾气笼罩了双眼,我倔强地咬住下唇,不让眼泪滚下。
凭什么要生生吞下这冤屈?一次次受他质疑?!
他终究是不肯信任我的!就为的这来路不明?为的这事有蹊跷而一直拒我千里之外?
我咬紧牙关,握实了拳头,指尖深深地嵌入掌心,钻心地疼,疼入骨髓,壮了胆,我抬眸直面那气势逼人的原非白,挺直了胸膛,道:“爷无需质疑我的来历,诗诗是为爷而来,为爷效忠,从不二心!”
我看着他,带着清澈的心和我的傲气望去,用我清水般的目光直视他,道:“爷,可否准许诗诗弹奏一曲?”
他看了看我,点点头。
我又走回琴边,迅速回忆了一首与我要吟唱的曹操的《短歌行》情调相符的古曲的旋律,下指,倾弹。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
契阔谈宴,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这曲这词,也是那谢先生所作?”曲一停下,他便紧抓着曲的来处问道,我暗道果然仁杰识英雄,连连称这是先祖所留的词赋,被我学了来。
弹奏完毕,我气血不通,咳了几声后,我站起身,在原非白高深莫测的眼神包围中欠了欠身,道:“诗诗自幼居于遥远的深山,诗诗的医术是跟随族里的师傅所学,族人早在几朝前便退隐不问世事,师傅不准诗诗踏出尘世后再扰了族人清净,当日诗诗是被师傅一掌送出山外,因此落到爷的马背上,从此不复归路。不敢老实道来这一切,是怕族人受到困扰,请爷见谅!”
见他将信将疑,我作揖,道:“诗诗一心只愿跟随明主,即使无力平定天下,也要用一身的医术帮助乱世中受苦难折磨的苍生。请爷明鉴,也请爷成全!”
他背过身去,风卷白衣,夕阳斜退,叶落归根,花残谢土,让我顿生敬畏。
站在我身边的,是乱世中的一代仁杰!
“刚刚那曲唤作?”他的声音幽幽地传来。
我忙应道:“短歌行。”
“你再弹罢!”他道。
“是。”我落座,双手抚琴。
直至月上,直至知华远远地候在亭下等原非白用餐,直至我双手被琴弦刺了满手的血,他都未曾转过身来。
而我深知,他在思索着他的盛世去留,仁义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