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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哥兮哥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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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悠悠传来的那个女人的死讯时,他很安静,没有说话。
屏退了左右,我看到他的睫毛微微颤动。
我暗暗叹息,走到他跟前,跪坐在他面前,覆住他微凉的手,道:“爷,你不要难过,乱世之中,一日未看到她的人,我们就一日不可颓然放弃。”
油灯昏黄的光线打在他风华绝代的侧脸上,映着一大片我看不真切的阴影。
他抚抚我的头,展颜一笑道:“我从不相信,那个精灵一样的人会逃不过这一劫。”
他的眼里闪烁着我未曾见过的情愫,那样的光芒夺目,我看着这个随年渐长越发沉稳的少年,和他眼中不曾减退的爱意,不由怔了一怔。
直到元庆二年,他化作张老头潜入撒鲁尔宫中,我才明白,一切,都在他的运筹帷幄之中。
他决定起行的前几天,我为了他的装扮有损他的皮肤,而且长期的逗留会伤害他好不容易恢复的脚,而第一次和他起了争执。
我毕竟太不懂事,他力求安全,哪管得着自己的面容健康,执拗地要求他要换上陆一航准备的较为轻薄的易容霜,带上我或陆继航同去,结果只换来他的不告而别。
他选在太阳出来之前踏上渔船而去。
那日,天刚刚泛鱼肚白。
我起身不久,梳洗完毕后,来到他的住所,看到的是人去楼空的景象。
“三爷!”来不及披上外衣,我衣衫单薄地追了出去。
码头边的海风很大,吹得我牙齿开始发抖。
天仍旧蒙蒙亮,岸边只有几条渔船停泊,人烟稀少。
我怕自己的呼唤会惊扰了附近,泄露了他的踪迹,连忙收住声音,奔向码头。
长长的码头道上,我遥遥地见到一个老头,他站在船帆边,远远地看着我。
我走到了尽头,立在岸边,也定定地看着他。
“哥哥……”眼泪夺眶而出,我冲着越来越模糊的他喊道:“我等你回家,哥哥!一定要回来!哥哥!哥哥……”
泪眼迷蒙中,我似是见到他对我亲切地一笑,那双凤眼凝视住我,在诉说着很多很多的话语。
他的人影慢慢被雾气吞噬,我立在岸边,目送着他消失在我的眼界。
眼前,仿佛浮现出接下来的一切,如电影片段般在我的脑海中重演:
在宫中,花木槿遇到伪装成张老头的原非白,非白冒死救了她一命。
三月初三,果尔仁,古丽雅死。
木槿和撒鲁尔同归于尽。
原非白最终看着她落下,双眼血丝密布,发着颤地想要跳下来同他们一起去。
而悠悠死死抱着非白,不让他跌下来。
这以后,非珏得紫殇恢复记忆,段月容昏迷七天,得典雍真人医治醒来,恢复前世记忆。
花木槿却踪迹不明。
他的脚因为没有及时得到流光散的救治,差点就废了。
所幸,韩先生吩咐陆继航和我提前到了突厥,在之后及时为他施救。
我看着一身伤的他,眼泪立刻就在眼里打滚起来。
忍住泪水,我和陆继航开始消毒并施救。
记得文韬学长曾经说过:“医生,是个残忍的工作,不管你看到的是多么触目惊心的伤口,不管血肉模糊到了多可怖的地步,你都得冷静地好像你没有情感,否则,病人无法得到最快速和有利的治疗,你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医师。”
我咬咬牙,记着他的话,咬紧牙关。
终于包扎好伤口,我蹲在床边,看着始终没有开口的他。
在这个麻醉药无力的时代,他没有喊一声痛。
一双凤眼里,满是死灰。
他的心一定很痛,才会死死地瞪着前方,恨恨不能自已。
我想若是他行动自如,现在的他早已纵身跳下她坠落的悬崖了吧……
我轻轻擦去他额上的汗,勉强地扯开一个难看的笑容,道:“你回来了,哥哥。”
元庆三年。
五月初一,清水寺,木槿逃出,分别遇到林毕延,非珏,法舟和段月容,最后,甚至再见到了大哥于飞燕。
但我的哥哥,却一直苦等不到她。
我不知道这是命运开的大玩笑,还是他们相逢的大伏笔,我只知道,那些不怀好意的各方派来的假木槿,已经一次又一次地伤了他。
身上的伤或轻或重都不重要,但心里的伤却是那么难以愈合。
终于,我亲历了之后的种种变数,也看到了,即将到来的结局。
也许一如他们前世的编排,最后,她在段月容身边,而原家也正式向大理段家宣战。
再过几日,原非白便要与段月容亲身对决。
身处军营之中,我看着那彻夜不熄灯的营帐里,那抹白色的身姿,忆起书卷上他们的前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三爷,前世的对决白虎星君败了,今生的对战踏雪公子可能胜过段氏?
初秋即将到来,天一黑,塞外便有些微凉。
我端着冒烟的清茶,走进营内。
又是一年中秋佳节,希望今年,我的嫂嫂可以陪着哥哥一起过节。
“三爷,喝茶。”
“唔。且搁在桌上罢。”他审阅着文件,没有抬头,但却对我说道:“明日一早,你便和素辉一道回西安。”
“啊?为何?诗诗不去,诗诗要留在营中,营中大夫都忙不过来了,爷为何这时要诗诗离开?”我莫名。
“听话。”他道,依旧用神批阅着文件。
我却是心心念念后日他们的决战的,怎可在这个节骨眼离开呢?
“三爷,诗诗不走。”
——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你赶我走呢?
“三爷,还是告诉她吧!”帘子被推开,韩先生大踏步走了进来,道:“纸包不住火,偏生这丫头又死心眼,你若不让她知晓缘由,她如何肯罢休?”
“韩先生!”我疑惑地盯着他,问道:“到底怎么了?”
韩先生不置可否,只望向原非白。
原非白瞥瞥我,叹口气,道:“你且老实告诉我,可知那彦青是何来历?和他的交情有多深?”
“彦青?”我奇怪,“我只知道他是大盗,我们是知己。”
“好朋友?”他一挑俊眉,一双凤眼里莫测高深。
“爷,他是不是出事了?”我惊得一双眼眸放大。
“你的大盗知己此刻该是无事。”他磕磕茶杯,啜一口热茶,施施然道。话语里带着难以察觉的刺……
我知他一向不喜彦青,但也明白,私下和彦青的几次见面,大都是难逃他的法眼的。
品完茶,他接着道:“你可知他是萨克斯同父异母的弟弟?”
“什,什么?”
“他母亲本是大漠的追风族,追风族已偷盗为生,不料他的母亲一日擅闯可汗殿下偷盗失手被捕,他的母亲由于一身美貌便被可汗收为妃子,尔后生下了彦青。
但,他十岁那年,他的族人连同他的母亲就在一夜之间全部被杀。
十三岁时,他便消失在大漠,频频出现在江南偷盗;我查过,他每一次偷盗,都追寻着他母亲的足迹,据我猜测,他如此所为是为了要找出杀母之人的线索。”
“是这样……”原来,他一直背负一笔血海深仇。
在那一瞬间,我恍悟他每个不羁的笑容中暗藏的落寞……
“现下,被偷盗受辱的官员和商界纷纷联合起来,要将他置之死地。”冷不防地,原非白又说道。“当然,根本原因在于,所有人都在觊觎他家族历年的宝藏;江湖一直盛传,拿到了那条家传的红绳的人,就拥有了宝藏。”
我惊惧,原非白却盯着我,一字一顿道:“暗卫来报,彦青手下的红袖,出卖了他,报出了他家族至宝的所在,就在一个丫头的脚上。”
“……”面对他凛冽地字字句句,我系着红绳的右腿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一步。
“诗诗丫头。”他突然认真地唤我一句。
“吓?”我颤了一颤。
“听我的话,回西安罢。”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是无奈,有着我读不懂的情愫。
我想了想,握紧拳头,走到他跟前,双膝跪下,“三爷……”我诚挚地凝视住他。
“你信不过我么?”他伸手摸摸我的头,真真如一个可亲的大哥般,让我慌乱的心,得到安抚。
“三爷有一分私心的话,我早就无力抵抗了,三爷又何须费尽周折呢?”我含着泪摇摇头,哽咽道:“若你不可信,这个世界,诗诗真真不知还可信谁了!”
“既是如此,便起来说话。”
“不……”我按住他要扶我起来的双手,“三爷,请你,让我要去找他……”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忽明忽暗,望着我,眼中的黑滩不可见底。
我继续请求他道:“他现在一定是四面楚歌,我要去帮他,我们是朋友……”
他依旧死死地盯着我,不发一言。
良久,我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一双手轻轻拂去我的泪痕,只听他道:“我便知,你会如此。你这个傻丫头,总是不识好歹……”
似曾相识的话语,想起曾经他也这么“批评”过我,一阵暖流就缓缓流淌过我的心扉。
我破涕为笑,打趣地学着唱戏的人道:“反正妾身年华已逝,早已不敢奢望嫁作他人妇了。”
他这次没有笑,严肃地看着我,道:“那么,让素辉和韦虎带着你去罢。”
“不可!”我用力地摇摇头,“三爷,诗诗这次跪下求你,一是请你原谅在这重要的时刻,诗诗没有陪在你的身边,和你同舟共济,二是求你莫要理会诗诗,莫要把素辉和韦虎这般对你至关重要的人拨给诗诗!这是诗诗的私事,诗诗不愿意拖累三爷!”
他摸摸我的头,双眼磨灭了光芒,竟有几分惨淡地对我道:“但,在踏雪心中,你早已是如妹妹般的人,如此重要的人,踏雪又怎可怠慢?”
“若是你有个差错,踏雪怕再找不出个如你般痴傻的妹妹。”
“哥哥……”我哽咽着,两行清泪落下。
“听话罢,让素辉和韦虎跟着你,我也便可安心备战。”
“呜呜……”我已泣不成声,轻微地点了头,便趴在他的膝盖上痛哭失声。
迷蒙中,只听得他细细的嘱咐:“我已将红袖等人杀去,并派人传言红绳落在彦青的男部下手上,没有人知道红绳落在你脚上,你切记要拿纱布将之掩好,不用太过担忧。”
“外面的世界险恶无比,妹妹此行处处当且小心谨慎,三日后踏雪战胜归来,便立马前去支援你。”
“记得,要完好无缺地回来。”
她一边哭,一边胡乱地点着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便悄悄地化妆成了士兵的模样,溜出帐营。
在我的桌上,留着一张我用生涩的毛笔字写着的字条:
“祝哥哥三日后大捷,携着嫂嫂归来。妹留”
入了丛林几步,两个暗卫便出现我跟前。
我惊了一惊。
“靳姑娘莫怕!吾等是奉白三爷之令,保护姑娘前行。”一个有些眼熟的暗卫道。
另一个暗卫也开口道:“白三爷要属下转告姑娘,道是姑娘既不愿二位大人陪同,便让吾等二人陪同,路上有何吩咐切莫顾忌。”
我哭笑不得,我的哥哥,什么都逃不过你的手掌之中。
然后,只听那暗卫继续道:“三爷还说,三日后,定会携嫂嫂前来,助妹子一臂之力。”
我转头望向那营帐深深之处,看着灯光未灭的那处,仿佛可以见到白衣翩跹的他送别的样子,我顿时热泪盈眶。
此时,营帐的那处,立着一个白色的身姿,一身绝代风华的他,轻轻勾起一边嘴角,眺望着那人所在的方向,手里拽紧写满难看的字体的纸条。
三日后,黄沙滚滚处,一身白衣的他和紫眸妖媚的他分坐马上,尖峰对决。
与此同时,她赶到了望峰之巅。
足足三十来人,将他活生生地逼到了山顶处。
“彦青小子,还想要活命,便交出宝藏来!”人们的眼中写满贪婪。
一时,人声鼎沸。
她想要冲上去,却不得而入。
她看见,他嘴角的滑下的血迹,心里一阵触目。
隔着一层又一层围着他的人,他还是看见了她。
“心,肝。”他深深地望她,对着嘴型,遥遥地唤她道。
“呜呜……”她哭着,就想要冲上去。
两个暗卫连忙挡住她。
她挣脱着他们的阻扰,站在人群的最后,却见彦青冲她邪魅地一笑,将食指放在嘴边,道:“嘘……”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狡猾的小子!”看着他莫名其妙的动作,人群有些慌乱。
“不过是一条红绳,你们至于么?”彦青不紧不慢地一亮手掌,上面赫然绑着一条红绳,却是没有铃铛的。
人群早已眼红了,冲上去就要抢。
彦青却往后一步,他的身后是无边的深渊,随着他一步后退,脚下的泥石纷纷落下不少。
人群骇得倒退几步。
其中一个道士装扮的人却是不慌不乱,他拿起手中的摇铃,一摇,就听诗诗的脚边传来类似响应的声音。
诗诗清楚地看见,彦青一下白了的神色。
人群朝她扑来,暗卫们赶紧应招,彦青唰唰两下,趁乱将诗诗揽到崖边。
人群又蜂拥而至,彦青喝住他们:“再敢过来一步,我们便跳下去!不过是一条红绳么,诸位若是肯放过我们,我们便交出红绳。”
“若你肯痛改前非,吾等自是不会为难尔等。”一个道貌岸然的商人道。
“好,这红绳若非我亲手取下,只会化为灰烬,想必大家深知,且让我取下这红绳,交予各位。两位大哥,烦请替我挡驾。”彦青一望两个暗卫,他们赶紧前来,挡在身前。
众人望向道士,只见他点点头,便不疑有他地屏息等候。
“都是我不好,对不起……”诗诗后悔极致。
彦青弯腰解了她脚上的红绳,站起身,便深深地望她一眼。
人群杀了上来,暗卫们辛苦地挡着。
“心肝,莫要悲伤,你今日不来,我便死不瞑目,你今日来了,我便要你的笑容,为我祭奠,可好?”
他拉住她的手,自己向后退一步,“每年这个时候,你都要来这里看我喔,我要你的笑,作香钱……”
尔后,他将她的手放在唇边,深深地一吻。
最后,他手里拽着红绳,双手大摆地向后倒去。
“彦……”她惶然失声。
天地间的阴霾化作没有尽头的黑暗,风没有痕迹地在地面刮过,仿若旁观的天也在悲鸣……
昏天暗地,耳边再也听不见半点声音,看不见身边有任何色彩……
她瞪大了眼睛,定定地看着前方他坠落的空白,一双黑瞳渐渐失去焦距……
恍恍惚惚,直到周围无声黑白的人散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明白,方才,并不是天地静止了,而是自己失了心神……
恍然,如梦……
青,你恨不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