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用情已深 ...
-
响午,天气晴好,初秋的江南仍旧是烈日炎炎的一派风光,暑热未退,与已然叶落的西安形成强烈的对比。
“江南的天时总比西安的要好。”走进钱园的他,一身白衣风度翩翩,打量着周围道。
我跟在他身后,想着接下来要发生的河豚事件,不由眉头紧锁,心不在焉。
“嘭”的一声,我的头直直地亲吻了前方的红木柱子。
“呜呜……”我捂住生疼的鼻尖,脑袋一阵晕乎乎。
走在我前方的人不知何时往右走了几步,躲过了这棵红木,可怜出神的我径直地和结实的它来了个亲密接触。
原非白早有所料般地,转过身来观摩了我这场搞笑的戏;此刻正施施然地站在我面前,戏谑地把我看着。
我不敢直言控诉他的恶行,只杏目圆瞪,鼓着腮帮用降低了十倍的音量,不满地嘟嚷道:“仨揶泥素鼓艺的(三爷你是故意的)……”
聪明如他,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但他一向待人宽厚,我的胆子便也越养越大了。
更何况,今天他搬进了他心心念念的人的隔壁,他的心情,更是好得出奇。
他微眯一双凤目,嘴角噙着足以折煞人也的浅笑,道:“走路不要发呆,傻丫头!”
我望着如斯好看又难得亲切的他,心里却难以自已地泛起一阵阵酸涩。
——三爷,你现在为了她而这么地快乐,等一下,却要面对那样残酷的事实,诗诗要怎么做,才可以不让你再被你的爱捅一刀呢?
我黯然,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原非白抬起凤目,探究地看向我,但并未多想,他伸出修长的手,抚上我手里抱着的雪球:“这东西还未好全?”
——呃……人家叫雪球……(我在心里悄悄喊……)
——滚!本少是尊贵的白狐大殿!(某狐狸的自白……)
他白皙的戴着玉版纸的手指在雪球松软的毛发上摩挲着。
“对啊!可是锋利的捕兽夹锁上,没有些时日是好不了的。”我不敢再看那双明智却带着无法形容的哀伤的眼睛,也低着头注视着雪球,道:“经过这些日子来的休息,还有我的悉心照顾,它脚上的伤势已经好了五成,只是还无法站直行走。”
他仍旧拿手去摩挲它,雪球的毛发的确是很舒服:“怎么不留给陆一航照看着,长途跋涉岂不费力不讨好?”
“我也想啊!但你别看这圆鼓鼓的一团,它警戒心可重了,等它醒了,见谁都呲牙咧嘴的!”我说着说着,激动地抬起头来。
正正对上,他一双凌厉的眸子,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探究。
我无处可躲之际,他慢悠悠地开口问道:“那么,它偏不咬你这傻丫头?”
“怎么可能!”我夸张地带着忿恨地一捏手上的雪球,顺势低下头,很自然地转移了视线(自以为……),忿忿道:“我开始为它上药三次,就被它咬了三道口子!后来,它算是确定我不会伤害它了,才松的口!”
“呵呵……”他轻笑出声,“就连动物,受伤过后,便也防人之深。那么只是误会造成的伤害,若被伤害的人也缩起龟壳躲避,这真相可还有昭雪的一天?”
“三爷……”我不知道鼓励他会是正确的,还是更加残忍,只能咬着牙说道:“若是受了伤害,便不敢再面对,那样的爱,便不值得被误会的人珍惜!”
他摩挲着雪球的毛发的手一顿,然后缓缓收起袖子,不置可否地,转身走入厅内。
知道他的脾性,我也见怪不怪。
只是,此时跟在他身后的每一步,我感受着他的思量,不由觉得每一步走起来,都那么地坚韧,那么地沉重。
就在这时,素辉和韦虎从太守府回来了。
他们匆匆入屋,一副有事向原非白禀告的样子。
我本便无心政事,即使他们不避嫌,我也不想涉嫌,转过身,我抱着雪球一路进了内室,然后去和知华一起准备午饭。
再回到大厅的时候,他正要踏出门槛。
“三爷。”我轻轻一低身子,停在一边,道。
“唔。”他踏过门槛,然后看向我道:“午饭你们且先用,我和韦虎四处散散步。”
“嗯,知道了。”忍耐着,我尽量若无其事地道。
他走了几步,顿了顿,背对着我,突兀地答道:“用情已深,何奈何顾。”
我身子一震,乌黑的瞳孔只剩他萧条的背影。
痴心情长的人有很多,但如你般悲伤苦楚,又总是得不到命运眷顾的,我是第一次见,我真的不知道如何去安慰这样的你。
可是,你从不需要我的安慰。
你自己一个人,便能够足够地坚强,足够地勇敢。
但,你从不知,这样的你,更让人心疼,更让人想要安慰。
也许这一生,我都只能看着你,祝福你沉沦的尽头是幸福,祈祷她能够懂得珍惜你。
但,此时此刻,我都只能看着,眼睁睁地看着你,受伤。
系上红绡纱巾的她东扑西挡地在一片莺莺燕燕的笑声中,就那么捉到你的衣角。
——爷,你爱的人,多么幸福,有幸遇见你,还有幸和你缘分匪浅。
“别说!”她笑道:“让我来猜这是哪位爱啊!”
——传说中的她,现在男身装扮,娇小鬼马。
她拉下纱巾,终于看见你近在眼前似笑非笑的天人之颜。
她一声尖叫,摔倒在地,萝卜手指对着你乱颤:“你你。”
你微笑不语,眼中有一丝得意,一丝窃喜,看着她又有着一丝恍惚。
我的眼里波光粼粼……
——爷,真好,连诗诗都替你开心,甚至想要替你掉眼泪了……
——八年了,八年了啊!
——天知道,你是在多少个日日夜夜里熬过来的?
——这深情,若她知道,若她体会,也不会舍得放弃你吧!
——爷,真是太好了!
她清了清嗓子:“既然公子前来,倒也省了我遣家人去请,今日暑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就请公子来我家做客吧。”
你满面微笑,轻声道:“那就叨唠了。”
……
“爹爹!”一个中气十足的童声传来。
我的心一惊,忙看向你。
你的脸发白,狭长的凤目陷在夕阳的阴影里,不见表情。
我的心一沉,看着你着急,却无能为力。
她笑着摸了摸夕颜的头:“乖,见过原公子。”
夕颜恭敬地给你行了一礼,你回过神来,凤目却依旧绞着你心尖尖上的她,深沉如海。
难耐的寒暄,难耐的场面,我看着你经历着眼前一分一秒的残忍,忍受着一点一滴的苦涩。
她问道:“听说公子的氏为公子去年生了一个男孩。”
我的心一颤,花木槿啊花木槿,你真的会挑问题啊!怎么偏生找了这么个寒暄的话!
你的笑容微凝:“你是说念槿吧。”
然后你惨然一笑:“念槿的身体很弱,刚刚过世了,他的母亲也伤心过度,一直身体不好,也跟着去了。”
我想起那个苦命的孩子,那道无法愈合的伤又被提醒,隐隐作痛。
她怎么可以让误会中的你抱起她的孩子!
难道这不是在你伤口上洒盐吗?
我多想冲上去扒开那个不知形势的孩子的手,不觉我握成拳的手已经泛白,难耐地颤抖起来。
韦虎不知何时来到我的身后,叹息一声,道:“莫要再看了,回去罢,这儿有我。”
我跟在原非白身边八年,这次是韦虎对我说话最多的一回;我以为平日里,他不放我在眼里的,却不料,外表粗犷如他,其实默默地将每个人放在了心上。
我不敢再看下去,逼自己转过身去。
我一路狂奔,越过林子,经过梅花树,绕过假山……
到了湖边,待一看清明的水面反射的自己时,才发觉脸上已有两行清泪了。
待稍稍平静后,我坐在岩石上,双脚悬空在湖面上,定定地看着湛蓝的天际,祈求上天的眷顾。
三爷,那紫眸的人若是在你面前和她故作和谐,你要视若无睹,须知他越是着急,越是代表你在她的心中有着举足轻重的位置呀!
“朝珠夫人好客,在下感激不尽,只是然知这个家谁是一家之主,尽让人前来咄咄逼人。”
“不过朝珠夫人虽是绝代风华,确然说到底子当以温和恭顺为德,长此以往,既便拥得良人爱,终是鸠占凤巢,依墨隐看来,亦不会长久。”
忆起他的这番“鸠占鹊巢”的言论,一针见血地气得某人无话可说,我不禁稍稍舒缓了眉头。
记得当年我躲在办公室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心里纠结地不得了,还对花木头很是忿忿。
但翻页后,看到踏雪公子一番机智的“毒话”,又令我不觉欣慰。
所以,后来我总是反复地回味这段话,几乎能背下来了。
俺家可爱腹黑的三爷,呵呵……
我站起身来,坚定地望向平静的湖面。
我的三爷,绝不是这么脆弱的人!
花木槿,你好好接招!你这颗木头心,总有一天要败给我家天人般的踏雪公子!
仿佛眼前,便是他在淡定而笑,凤目却是猛然放出尖锐的光芒。
良久,我黯然地低下长长的睫毛,任由它投注的阴影平添我的惆怅。
三爷,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的啊……
不是没有准备好迎接一身落寞的他,但看见眼神藏着更深的不可见的伤神的他的时候,我还是没有用地想要掉眼泪。
知道他不需要甚至不屑同情,我匆匆收起了满腹的愁绪,展开我一向傻气的笑容,无碍地道:“三爷,你回来啦!”
如我所料地没有回应,我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韦虎没有做声地走开,看得出,一向冷酷的他此刻很是揪心。
知道他喜静,沉默是我最擅长的陪伴。
但我,似乎还是太吵了。
一到了凉亭,不机灵的我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古筝摆放好了。
他一双凤目瞅着太过积极的我,安静不已。
我被这难耐的沉默折磨地不知如何是好,生怕他一个嫌弃把我拒之于千里之外,生怕他又把自己锁起来。
“我,我……”我词穷,“我想听三爷弹曲了……许,许久未听……”
--阿弥陀佛,这一个白昼,也算是许久罢?
他依旧拿一双好看的凤目瞅着我,也不说话。
我真想一头撞墙算了……
然后,他背过身子,看向依旧灿烂的太阳。
我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一边看着他难过,低垂的头使得一缕缕发梢滑落胸前,我看着它们被风卷起,又随风飘下,想着太阳何时落下。
他长久地伫立,白衣翩跹。
一动不动地,是在惩罚着自己,还是怨着她?
他终是看到夕阳西下后,才轻垂眼帘。
他转过身来后,我听见他几不可闻的叹息。
“三爷,莫要太过悲痛,会伤身。”我道。
天黑了。
缠绵的长相守却是刚刚响起。
他没有吃午饭,在那边该也是没吃什么的,知华捧着饭,和素辉回去热了几回,他仍旧是头也不抬地弹奏着。
夜深人静,琴音执拗如他,不肯将息。
我望着那凉透的饭菜,闷气生起。
心里有火,我不知哪里起的胆子,拿起捧了一夜不敢递上的外套,大踏步地向他走去,然后,不管不顾地强硬地给他盖上,气呼呼地道:“三爷,夜深了,不吃饭,也莫要冷着身子!”
他仍是没有抬头,执拗地弹了一夜的琴。
三爷,我知道的,你说的,用情已深,何奈何顾。
可是,我也没有法子不多管闲事,不多愁善感,毕竟,我也是,用情已深,何奈何顾。
我懂你的执拗,却控制不了自己的不悟。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其实和你类似的沉沦,但无能为力。
因为,用情已深,无可奈何,回头何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