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水墨乌镇（三） ...
-
丑时，夜阑寂静的街道上，雨脚如麻。
一个少女蹲坐在门槛上，偶尔肩膀上的松鼠逗得她展展眉头。
若是有盏明灯肯一照，你会发现此刻黯然的她却带着一种楚楚可怜的美，正所谓：
“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
萦损柔肠，困酣妖眼，欲开还闭。 ”——（１）
此时，一只猴子从雨中走来，它的手里还有模有样地举着一把雨伞。
它同手同脚地在雨雾深处走出来，咋看下，就像个孩童般。
少女吓了一跳，难以置信地指向它，道：“阿…阿泼（诗诗对泼猴的匿称）？！”
那猴似乎在找寻着什么，听到声响，便向右转过头来，雨雾很大，它微眯双眼，才看清了诗诗，然后对着她咧嘴一笑，两排整洁的牙齿由一至二十整齐排列着，如果诗诗的心理学没有白学和这么多年的饭没有白吃的话，它似乎在诉说着重逢的喜悦。
——你还记得我呢，阿诗！
诗诗努力传递给它一个饱含感情的眼神信息。
——你化成灰了我也认得你，阿泼！
阿泼同手同脚地向诗诗走来，诗诗注意到肩膀上的松鼠竖起了全身的毛。
阿泼把长长的手伸出来，又对诗诗一咧嘴。
“做，做什么？”诗诗吃惊，阿泼这是在邀请自己麽？
阿泼又把它手中的伞一扬，熟悉的花色惹得诗诗眼前一亮：“这是？！原府的伞？！”
阿泼的嘴咧得更大了，仿佛在赞许诗诗般。
“阿泼！你怎么老偷东西呀！雨伞能吃吗？羞人呐！你真是愧对你们的长臂猿祖宗了！”诗诗甚为痛心疾首道。
肩膀上的松鼠舔舔啃完果实的双手，见阿泼甚为悲愤地看着自己，似在诉苦，便一跃跳到它肩膀上，拿了短小的手煞是温柔地摸摸揉揉阿泼的耳旁的一撮毛发，然后拍拍两手，潇洒地一蹿，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泼本是感到安慰，但猛地回忆起松鼠方才舔过吃了东西污了的手，再来把自己的皮毛当抹布擦手般擦拭着，恍然大悟间，大感愤怒！
阿泼龇牙咧嘴地回头，恨恨地望向迷茫的雨中，却再也寻不着那可恶的傢伙！
再看那个傻乎乎的少女，还在语重心长地教育着它，它想要一扔雨伞走人，但想起帅气的主人的嘱咐，作为主人门下最为得力的助手，它一定不可以让主人失望！
——敬业啊敬业！
乌镇的今夜，平静之余带有一丝诡异。
一猴牵着一少女在大街上公然走着，少女还为那猴打着伞。
在这民风古朴，几乎没有野生动物出没的江南小镇，实乃令人惊世骇俗的一幕。
冒雨出行的勤奋的打更人见了，丢了锣鼓跑回家中。
“咦，这不是当铺麽？哇哇，阿泼，原来你是仙鹤报恩来了呀！”少女时分激动地不断摸摸猴子的头，“你真乖！难怪世人都说，好心有好报呢！”
阿泼很想挣扎掉那双破坏它发型的手，因为它已经闻到主人的气息了，就在附近呀，呜呜，傻丫头，别毁了我的发型，我还要见主人呢！
阿泼真想给那傻丫头一爪子，可是主人就在附近，形象呀形象！它的外在美已经被摧毁了，那一贯的内在美可要守住呀！忍耐呀忍耐！
诗诗前脚刚踏进门槛，后脚阿泼便完成任务般拔腿就闯入屋内。
“喂！别！阿泼！”诗诗赶紧挽起裙脚追去。
雨势渐弱，雨点打在青石板铺成的地板上，惹得阵阵青草般清新的气味漫起，古朴、幽静的庭院此刻被照亮般明洁，诗诗看见另一边回廊上光华出彩的白衣公子，他的琴音刚止……
一阵微风吹来，乱了雨点致密有序的节奏，疯了的雨点不讲半点情分地沾湿回廊边的人的衣衫——点点，滴滴，洋洋洒洒的几笔潇洒而清冷，让人的心有些凉。
他就是那样，伫立在你的面前，决绝清冷得近乎残忍，一身风华绝代，可望而不可即。
“靳丫头来了。”陪伴在他身边的韩先生对她打招呼，示意她过来，诗诗这才发现，深谙世事如韩先生，此刻，他的眼里竟有一抹忧色。
诗诗渐渐走近，看清衣袂飘飘的白衣的人今夜敛去了三分君临的凛冽霸气，眼里多了五分的倔强执着。
她愣愣地抬头，穿过庭院高高的房瓦，越过重重雨雾，透过丝丝如绸般剔透光滑的云烟，她看见圆圆的月儿。
——原来，又是一个十五了。
——那个曾经弥漫着你们难忘的长相守，点亮了排排的洛阳宫灯的夜晚，在今后，成为你重复悼念的月夜。
——也只有这个时候，我才可以读出你如墨般的眼眸里倾诉的情谊：如月色般清凉凄苦的思念，不知伊人芳踪的茫然若失，深陷回忆的错落。
——你不再像我拜读的书中那个白衣胜雪的翩翩公子，却如一个痴情狼狈的在战乱中失了妻儿的良人。
——若是，赌上个所有，颠覆我全部，告知你一切，告知你她在何处，告知你她也是常常喝醉着叫着“非角，灰白”，可好？
捕捉到诗诗眼里的动容，韩先生精光一闪。
“啪！”一个桃子从一只猴子的手中掉落在地上，滚了几滚。
诗诗这才发现坐在原非白脚下，靠着他椅子脚当靠背的猴子。
“阿……阿泼？！”诗诗大吃一惊。
只见阿泼大胆地一扯原非白的衣角，然后噙了泪眼委屈地看向那颗滚落到庭院青石板上的脏了的桃子。
“三……三爷？！”诗诗瞠目结舌。
原非白竟是毫不在意自己干净的衣角堂皇地印上了一黑黑的爪子，还从身旁的茶几上拿了又一个桃子给阿泼。
阿泼一副乖巧的样子接过桃子，然后还甚为嚣张地给了诗诗一个挑衅的眼神。
诗诗哭笑不得。
想起前年阿泼在原府公然跟踪原非白，还大胆毁他字画，诗诗不禁心寒，原来早有预谋，原来都是戏呀！
——无间道，戏中戏。
“阿泼？”韩先生打趣地看着诗诗说道。
“呵呵，好名字！”韩先生宠溺地摸摸阿泼，问道：“师弟可喜欢这名堂？”
阿泼对着韩先生龇牙咧嘴地挥舞着爪子。
诗诗的耳朵里充斥“师弟”二字，久久无法从中抽离。
韩先生却一本正经地对她一拱手，道：“上次师弟贪吃中了猎人的计，差点坏了大事，在这里，我替师弟谢过救命之恩了！”
“啊？！不用了，这是诗诗身为医者该做的，先生莫要客气了！”
“靳丫头的医术实在精明，莫某佩服！”
“先生过奖了。”
“不，我看过师弟的伤口，你的用药很奇特，我查不出你所用的药物具体药量，但伤口的处理很精湛，愈合程度也十分理想，这些年来，师弟的腿都未再有后患的征兆，想必这其中定有奥妙。”韩先生探究地看向诗诗。
“呀！”诗诗水汪汪的双眼发着光，“真的呀！太好了！阿泼！”她高兴地对着猴儿莞尔一笑：“恭喜你咯！因为伤口发炎得厉害，我那时冒了一成的风险尝试了新药，真怕会有什么后遗症呀！”
原非白在一旁静静听着，听到这里，忽而转头对那本又噙了泪眼以对的猴儿意味深长地一笑。
韩先生又问：“哦？新药？”
“对啊！我在原府无聊，便研制了一种新药，因为在战场上医治病人的时候，那些创伤药药效太慢了，而金创药的药引又太过名贵，普通人用不起，我便想着法子和陆一航研制了成本低廉但见效快的新药。
成功在即，就剩试验一步了。
可是我们都不敢故意去伤害了动物来试验啊！
然后我就一点一点地试验在那些受伤的动物身上。
阿泼呢是我完全试验的对象，因为这时只剩下一成的危险了，嘻嘻。”
不出意外，原非白戏谑地看到那原本很是动容的猴儿边听边红了眼睛，恨恨地咬上一口桃子，用力地咀嚼，仿佛在啃什么人的肉般……
诗诗又献宝似地拿出她那盒膏药：“先生，我和陆一航准备大量制造呢！你看看，这药有没有批量制造的商机呀？”
韩先生和原非白眼神交流了一下，只听原非白幽幽道：“先生，那丫头鬼主意多着呢，你且瞧她那双手。”
诗诗吐吐舌头，踏雪公子平日里不动声色的，竟是什么都在他的掌握中，她得意地张开她的饿爪子，解释道：“我的左手，每个指甲里都藏有药，大拇指是‘一见倾倒’，它能够使方圆五米的人在闻到的瞬间昏倒；
食指藏的是‘二话不说’，它无色无味无毒，”
少女说到这里，不好意思地红红脸：“若是来人武功高强，散出此药，加上唾液，便可激发它的药性，瞬间使人昏迷，所以叫作‘二话不说’……”
听她说完十指的奥妙，韩先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道：“如此甚妙，只是施药者自己如何防范呢？药效如此强烈，莫不是也要一同被昏迷了过去？”
“呵呵……”诗诗故作神秘莫测地说道，“先生，恕诗诗无可奉告了，这可是诗诗的保命绝招啊！陆一航现在就在原府中百思不得其解呢！嘻嘻！”
韩先生只“哦”了一声，也不追问，便又问道：“靳丫头，你作甚防人至深呢？丫头的生活也很危险么？”
“呃……那我不会武功，万一遇到什么危险的话，也没人会保护我，很吃亏啊……”诗诗一派理所当然。
“哈哈，你跟在三爷的身边，甚是安全，小丫头过虑了，江湖没你想的那么腥风血雨！”
想起那些个彦青偷香的夜晚，诗诗扁扁嘴，煞是委屈道：“可是，毕竟，我也算是如花似玉啊……”
踏雪公子和韩先生面面相觑，须臾，莫先生开怀大笑，踏雪也优雅地一勾嘴角。
诗诗窘迫地抬头，雨雾不知何时开始渐渐褪去，见柔和的一轮明月渐渐探出头来。
三人静默了许久，似乎都在看着月色渐渐显现的过程，各自思量。
银辉渐渐清晰，照得湿润的大地灿灿发光，一滴雨水压弯了小草的腰，调皮过后，又投入大地母亲的怀抱。
诗诗感觉自己的心情似乎随着雨过天晴般亮堂了起来。
释然一笑，回头，却只见那望着月色出神的人白衣飘飘，他眼里的一汪池水黑白分明，如墨般浓重的哀伤满布他的眼，那么沉重……
微风吹来，和他的白衣缠绵，徒添几分悲凉。
诗诗发现他又瘦了，一阵心疼油然而生，大概是这些时日太过奔波……
黯然地低下头，诗诗再次发现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要的安慰，从来不是她啊……
韩先生叹息一声，道：“爷，莫要再想了，若找到我师父，就定能得知木丫头的下落！”
原非白抬起头，遥遥地望向明月，惆怅道：“先生，我就怕她过得不好，那丫头，太倔，现下局势不稳，若是落了那些人手中，该如何是好？”
听着，诗诗不觉握紧了拳头，若不是紧咬牙关，她怕自己就要哭出来；或是，恨恨地责备起那个足够幸运却不够坚定的女子。
“其实！”少女突然大喊一声，惊扰了旁边的两人。其实少女自己也吓了自己一跳，这一生，无论是在开明的现代，还是在这纷乱但又静谧的古代，她都未曾如此失态。
只是现下，她急了，急得忘了自己的立场，就要告知那苦命的良人，他的心心念念的妻在何处。
“怎么了，靳丫头？”韩先生问道，又似谆谆诱导般，鼓励地看向她。
原非白也皱了眉头看她。
少女被突如其来的注目礼弄得尴尬无比，此刻的她早已从方才的激动和唐突清醒过来，一眨眼，她的脸就红得像煮熟的螃蟹般：“其实……其实我……我……”
两人处变不惊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其实我，其实我困了……”语气像泄了气的皮球般底气不足，说话者自己都想敲晕自己的头算了。
“呵呵呵，是这样。”韩先生很是理解地点头，却没有给她一个台阶退下，还微笑着转过头，看着原非白。
原非白轻抚琴弦，修长白玉般的手指动作煞是优雅，无名指上的白玉扳指光泽熠熠。
良久，他轻抬眼皮，看看诗诗，道：“去睡罢。”
诗诗知道，他又要弹一夜的长相守了，微微咬唇，她把心一横，站直了道：“诗诗不困，三爷要喝茶么，诗诗去给三爷倒茶来，熬夜对身体不好，三爷再用些点心可好？”
原非白有些无奈地摆摆手，示意她去。
才转过身，就听见背后倾泻而来的一缕缕飘渺的音律。
诗诗边踩着石阶，边呢喃念着，她随心想到的一串不成文的诗词：
“长相守，莫相忘。
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
君不见，君不见。
君可见，君知否？
明明如月，我心可昭。
君不知，君不知。”
少女捧着食物回来的时候，发现男子已然趴在琴的左端琴板上睡去，韩先生业已退下了。
他侧着脸，双眼阖上，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如同孩童般天真而没有防备，熟熟睡去。
少女上前，轻轻蹲下身子，温柔地望向他，他略显清瘦的脸庞在眼前放大，心跳不禁加速，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
——俊朗的外表下，难掩苍白的脸色，此刻的你，该是有多疲惫？
——亦或是其实这么多年来，你都没有好好地休息过？
——若不是累到了极致，痛到了极致，方才展示我的十指时候，你怎么会无视我弹指间的动作，韩先生怎么会允许我这般越矩危险的行径？
——其实我下的药量只是刚好足够助你心神安定，韩先生不也安然退下了么？因为若是你知道了我如此胆大包天的行为，只会毫不犹豫地赶走我，所以我不敢，我畏缩了。
——不对，聪明如我，根本就不该允许自己犯下这样你不可容忍的错，不该毁掉你好不容易建立的对我的信任，可是我还是做了.
——因为现在的你，最需要的是休息。
——而且，现在这样看着你，睡得那么抒怀，睡得这般安然，我发现我开心地近乎疯狂，我不悔，纵使明日风云变色，纵使明日你会睁开你这双如墨般漆黑的眼陌生而冷清地看着我，我也认了。
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托盘，掩住兴奋，少女踮起脚尖飞快地跑上房间，取了薄被，又闪电般跳下楼去。
见男子依旧安然沉睡，她安心而欣慰地一笑，尔后转身向房梁不知处轻轻点头示意。
——今夜也拜托你们了，暗卫大哥们。
殊不知，暗卫甲又被吓了一跳，自从上回以后，他总疑心这丫头不简单，定是看得到他们藏身之处，现下，他更肯定了，瞧那笑，分明在蛊惑人心，妖女啊妖女！
暗卫甲打醒十二分精神，死死盯住诗诗的一举一动。
——但是，这丫头的举动很是无害。
——她不过是给睡在走廊处的主子轻轻盖上毯子罢了。
睡着的人眉头忽然纠结起来，似乎陷入梦靥中。
诗诗转身，打算去拿她粗制的蚊香和“精油”，在院子里点上，他应该能睡得安稳些。
“别走……”一句喃喃的话语从他口中自然地淌出，他像受到什么惊吓般一跃，双手不安地晃动着。
诗诗不知所措，七手八脚地乱了阵脚，梦中的人却寻到诗诗的手，抓住不放，拧起的眉头纾解开来。
他渐渐加重了力道，诗诗动弹不得。
感觉着他冰凉的手心传来的温热的气息，看着他的俊颜和色，诗诗难抑感慨。
——即使是在梦中，你依旧对那个精灵般的女子有着坚定不移的在乎。
－－花木槿，我好羡慕你，也好怨你，好恨你啊！
——原谅我吗？暂借了原本属于你的温柔？
——他的手，传递着爱你的信息，带着不安，却尤为真实，尤为可贵。
诗诗想抽回自己的手，却听见那天人般的男子温柔地唤了一句：“木槿……”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水墨乌镇（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