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水墨乌镇（一） ...
-
清晨，河道上漫起薄薄的雾气，仿佛梦境。
摇橹人长长的竹蒿直指青天，驶船载着一名绝代风华的男子和一位乌珠顾盼的少女随着水道在岸边徐徐的游走。
男子身上散发着浑然天成的疏离感，对身旁似丫鬟非丫鬟的少女若即若离，甚是淡漠，他的神色幽深，如一幅水墨画般引人入胜。
少女煞是乖巧，静若处子，动若脱兔，一身灵气十足，粉装玉琢的模样十分惹人爱。上船以来，她的嘴角都挂着甜甜的笑，仿若这坐船游走是她最快乐的事情，看着她的模样，就给人带来莫名的幸福感和亲切感。
时而见她沿途张大了眼睛兴奋地看向咿呀往返的乌篷船；
时而听她指着岸边叫卖声不绝于耳的林立的店铺向身旁的男子说着什么，然偶尔也给她一个稍纵即逝的微笑；
时而看她一低头，专心地瞧着春天的河水绿如蓝，长长密密的睫毛遮住她的眼睛，却让人忍不住去遐想那漆黑的双眸里倒影着怎样一副美景。
最常见她，便是甜甜地笑着，满足地看向身旁的男子。
若不是身旁的男子过于冷冽淡漠，和少女的甜美亲切对比太过鲜明，若不是他们俨然一副“老爷丫头”的打扮，兴许，路人都要将他们错看成一对神仙眷侣了。
诗诗今天真的很开心，结束了两天两夜的赶路以后，他们一行人终于到达了梦寐以求的鱼米之乡——乌镇。
兴许是出于要制造“出游”之景的考量，原非白让一行人提前到乌镇打点，独独留下诗诗和自己同游，当他提出清晨要游河而不是赶着去和其余人等会合时，诗诗欢呼雀跃之余还真想找副眼镜来跌一跌。
话说正月十五过后，原非白就开始接见门客，秘密地在谋划着什么，原青江也时时召见他，老狐狸老奸巨猾，小狐狸高深莫测。
——商业化的说辞，还是那句：百年老窖，古绵纯呐！
——文艺化的金句，便是这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春天一到，原非白就作出出游江南的决定，第一站便是乌镇。
乌镇地势平坦，无山，因其依运河而建，素有“鱼米之乡，丝绸之府”之称。
古时通商靠水运，所以乌镇是个举足轻重的商埠。一条流水贯穿全镇，它以水为街，以岸为市，两岸房屋建筑全面向河水，形成了水乡迷人的风光。以河成街，街桥相连，依河筑屋，水镇一体，组织起水阁、桥梁、石板巷等独具江南韵味的建筑。
作为江南水乡古镇，它的空间魅力和商业机遇不容小觑。
诗诗暗自猜想，原非白此行以游为名，实乃为打江山做厚积薄发的基础建设。
——所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只道古人素来重农轻商，一代枭雄们专心于军事建设，踏雪公子能洞察先机，面面俱到，不愧才思过人呐！
望着蜿蜒曲折的水流，诗诗暗暗打量天人般的踏雪公子，心里细细思量着将来要成为盛世仁杰的他是否肚子里的花花肠子会愈发弯弯曲曲如这水巷呢？
原非白聪明绝顶，察言观色于他而言早是习惯，见身旁忙着看风景的小丫头忽然把视线”悄悄“定格在自己身上，故意不动声色，尔后不紧不慢地问道：“又在动甚歪脑筋？”
果然，出神的丫头吓了一跳，脸颊绯红，不无心虚地别过头去，左看右看推搪道：“哪有，我刚在瞧那摇橹女，三爷，你也瞧瞧，人家娇滴滴地凝视着你呢！”
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诗诗甚为得意自己的应急转弯能力，笑着看向那碧绿干净的河水，恰好一条鲤鱼路过，在他们面前一跃，再一纵身，跳入河水中。
那鲤鱼跃后，身后一群的鲤鱼也跟随着它一跃，此景甚为壮观。
“三爷！你看！鲤鱼跃龙门呐！哇哇！还不只一条哎！”
摇橹人早已放下手中的长橹，吃惊地看着这一幕，吞了吞口水以后，兴奋地对诗诗说道：“姑娘，这可是大吉之兆呀！你瞧这鲤鱼领着身后一群鲤鱼，它该是鲤鱼的王了，鲤鱼王领头跃龙门，难得一见呀！”
诗诗惊喜地看向原非白，只见一向沉着的男子竟也开怀地勾起嘴角。
金灿灿的阳光照射在龙章凤姿般的颀长白影上，让人有万丈光芒的感觉，诗诗不由眯了眯眼，这样偏执傲气而高人一等的男子，生来就仿佛是注定了要在这乱世中叱咤风云的！
摇橹人在有名的河心停下，遥望四周，全镇以河成街，桥街相连，依河筑屋，河埠廊坊，临河水阁，古色古香，水镇一体，呈现一派古朴、明洁的幽静，是江南典型的“小桥、流水、人家”之景。
美景当前，诗诗忍不住卷起袖子，探向河水里。
诗诗轻轻泼着河水，一头青丝随着低下的头垂下，就要点上河面，诗诗不亦乐乎，露出的一截手臂似雪如玉，惹来路边几个大胆的公子哥儿的调戏。
公子甲一身衣冠楚楚，呆呆地看着诗诗，不语。
公子乙搭着甲公子的肩膀，吹着口哨，一脸的坏笑。
公子丙嬉笑着拿起手中的扇子一拍乙公子的脑袋，一双凤眼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诗诗，念念有词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诗诗一边放下衣袖，一边用自以为最有杀气的眼神瞪视他们。
今天她是亲身体验了一番，卞之琳《断章》中有名的情景了。
正所谓：
——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这一瞪，惹来登徒子更大的兴致。
公子丙的嘴咧开得更甚，灿烂的阳光照耀下，他的眼珠分外有神，诗诗有一瞬的晃神，这璀璨的神色，恰似一位久违的故人。
只听丙公子摇摇扇子，好不风流倜傥地调戏着她道：“啧啧！姑娘好生美丽！小生可能为你一绾青丝也？”
这不正经的习性像了十足，诗诗磨磨呀，想道。
“哈哈！清！你该先问人家老爷，看这丫鬟是不是早许‘他’人了！”那乙公子甚为暧昧地在‘他’字一顿。
——青？他也叫青？
诗诗认真地看向丙公子，还没好好打量一番，船突然摇动了，诗诗一个踉跄，险些扑倒。
无奈的是，在她踉跄的过程中，还听到丙公子渐渐减弱的饱含深情的喊声，道：“呀！小心肝！”
诗诗无辜地望向摇橹人，幽怨的眼神传达着“你怎么开船也不说一声”的质问。
摇橹人哀怨地瞥了瞥一旁寒气逼人的男子，传达着“都是你家老爷的吩咐，不关俺的事”的信息。
诗诗这才意识到自己犯错误了，三爷一贯走低调路线，刚刚一定以为自己甚为不检点，惹是生非了去。
果不其然，男子冷冽的气息更重了，现在的他更加像文中形容的那只高贵不可攀的绝代波斯猫了，只见波斯猫不满地瞪她一眼，道：“安分守己，否则后果自负。”
“是。”诗诗扁扁嘴，眼里藏着委屈的倔强。
——呜呜，都是他家公子的胡闹，也不关俺的事啊！
少女挽起裙摆，随着白衣飘飘的男子踏上阶梯，告别了潺潺的流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习武的关系，男子一向走路就非常快，步履轻盈却毫不吃力，少女不咬牙快步小跑，是跟不上他的，于是在这乌镇的小巷里，今日多了一道少女提着裙摆跟在男子身后的风景线。
少女气喘呼呼地跟在他身后，一边担忧他用力过渡伤到旧疾，一边怅惘——他总是不肯等自己的罢，若是不加紧脚步，不下定决心，怎么跟上他的脚步？
走进这个充满了农业文化氛围的古镇，漫步于古镇绵延一里多长用青石板铺成的狭窄的小街上，穿过深宅大院，重脊高檐，过街骑楼，穿竹石栏，石板小路，古旧木屋，一路上都可以倾听脚步在另一小巷上的回音，鼻间仍旧缠绵着多情的清清湖水的气息，别有一种情致，一种氛围。
原非白领着诗诗进了一间名为汇源的当铺。
这当铺装潢甚为奇特，它的四周有高墙围护，靠外墙脚均用一人头高的条石筑就，诗诗后来听韩先生解释说这样的建筑使盗贼无法翻墙、掘洞，更有高出屋顶的更楼有人日夜嘹望。大门用不易着火的厚实的银杏木制成，外包铁皮，内有坚实的门闩、落地闩，外人很难破门而入。
进门有关帝堂，以示忠义为本，兼有驱除邪恶的企求。
头埭为店厅，是收兑典物的交易场所，除汇源当外都设有高柜台、木栅栏。当典物者递上衣物后，听凭当里朝奉居高临下吆喝开价，低人一头。后埭是库房，为了防火，埭与埭的舍房各不相连，更在庭院中放了不少挑满水的七石缸，称之为“太平缸”。
韦虎和素辉迎了上来，这次原非白连带着两个小孩的知华也带上了，诗诗不禁感慨他的心机之重，做戏之周全。
进屋后，诗诗竟看到了久违的韩修竹，此时，他已是一副当铺老板的派头。
－—这是一只修行颇深的老狐狸，善用和蔼无争的羊皮粉饰自己，据诗诗这些年来的所闻总结。
“三爷！”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含着水花，掩饰不住的激动让这天生疏远淡漠的男子略略动容，敛去一抹英气，他英俊的脸上有了一丝早已离他而去的青涩的倔气。
“辛苦先生了。”只是一瞬间，男子便收起了情感，他定神望住韩先生道。
入座后，少女侍候在一旁，韩先生现在不再用初见时的打量眼神看她，甚至很是慈爱地看着她，还主动跟她打招呼，却让她更为不再在，此刻的她很是想顺着孩子的声音去寻他们玩去，但原非白似乎还没有让她走的意思。
“爷，试试这乌镇最著名的三白酒！”韩先生一边斟酒给原非白，一边介绍道：“这酒系纯粮酿造，工艺古朴，酒香醇厚，饮后三日不绝于口。”
然后他一睇难掩垂涎的少女，笑道：“靳丫头可要尝一杯？”
少女正欲点头，男子却不紧不慢地摩挲着白玉杯身，道：“姑娘家喝什么酒！”
诗诗扁扁嘴，韩先生却笑得更欢了，他道：“无妨，这乌镇还有二宝，其一唤作姑嫂饼，香酥脆甜声名远播四海。靳姑娘，我且让下人带你入屋试试可好？”
诗诗询问地望向原非白，原非白示意准许，诗诗便雀跃地转头向韩先生一欠身，道：“谢过先生款待！”
韩先生意味深长地笑着，摆摆手。
少女退下后，众人神色都凝重严肃起来。
韦虎上前禀告道：“三爷，今日沿路观察，没有可疑人物；侯爷和锦华姑娘以及宋爷的探子埋伏不多，尽在我们掌控当中；途中所遇三名男子是镇上有名的富家子弟，素来习性如此。”
“那丹凤眼的是哪家的公子？”原非白问道。
韩先生问韦虎：“说的可是何家清？”
“正是。”
韩先生了然，回过头对原非白说：“那是何家的小公子何家清，何家世代在乌镇经营蜡染花布，这蜡染花布是乌镇的第三宝，现下是何家的大公子当家，他家的小公子素来不务正业，常出入烟花之地，三年前调戏一良家妇女，逼得人家上吊，不成器。”
原非白和韩先生交流了下眼神，然后对韦虎道：“派人去查此人近三年的行踪。”
“是。”
“这当铺周围的安全可妥当？”原非白又问。
素辉上前答道：“爷可放心，当铺的格局比自己院子更为利于防守。”
“不可松懈。”
“素辉明白。”
“还是没有她的消息么？”
“属下办事不力……”素辉紧张地跪在地上，答道。
男子修长的手指复又摩挲上那白玉杯壁，周身仿若凝聚着雾气，良久，他几不可闻得叹息，道：“都退下罢。”
“是”
待两人退下后，韩先生从袖子里掏出一本长一寸的簿子，开始向男子禀报着账目：“三爷，进账趋势如我所料，只是那……”
“如今的局势，怕是……”男子拧紧了眉头。
他们探讨着什么。
没有人知道，这家江南的小小当铺，将来会在战场上起到多大的作用。
当铺的后院里，两个少女一人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逗弄着。
诗诗一手拿着姑嫂饼津津有味地啃咬着，像只可爱的小松鼠，一手抱着知华的大儿子，小娃娃赶了两天路，玩了一会儿就闭上眼睛会周公去了。
诗诗瞧着他扑闪扑闪的睫毛和在自己怀里的乖巧模样，忍俊不禁，又抬头对知华道：“知华，你才长我两岁，现在儿子都有两个了，我还没成亲呢，看着你就觉得幸福！”
“傻诗诗！那你也让三爷给你做主嫁了呗！”知华替小儿子紧紧松开了的外衣，轻声细语道。
“切！我可不像某人，有情郎求婚呀！哪能说嫁就嫁呀！”诗诗打趣她道。
果然，知华的脸红透了，作势就要打诗诗，碍于儿子在怀，只能做一回纸老虎了。
诗诗咔咔地笑出声响。
知华忽的静了下来，细细地打量着她。
“怎么啦？我脸上沾了什么了？”诗诗说着，手就往脸上摸索去。
知华神情愈发认真，一手拉下诗诗的手，语重心长地对诗诗道：“诗诗，我都知道的。”
诗诗猛地与她对视，只见知华一副了然的眼神，她懂她！
诗诗苦笑：“原来我这么明显呀！”
知华有一瞬间的恍惚：“也许是因为我们都……总之！你别太死心眼了，你现在觉得很是在乎，很是可以付出，可是时间久了，就明白了呀，那夜夜的琴声不是为你奏起，那爱太偏执了，不是任何人可以改变的呀！傻诗诗！你别傻了！”
“知华，别哭了，我都知道的。”诗诗抹去知华脸上的泪水，须臾，知华的脸又湿了。
“你作甚还哭呢！都是孩子的妈了！”诗诗佯怒，却装不下去。
“你！是下雨了！快抱我的孩子进去！着凉了我跟你没完！”知华拉着诗诗跑进屋内，“这江南的雨呀，总是下个不停！”
“那是雨季嘛！”
两人安顿好孩子后，看着后院的雨纷纷，再看对方的狼狈样，不由面面相觑，然后哈哈大笑。
——知华，能够说出来，真好，你已经放下了罢。
——我的是痴恋，跟你一样没有结果的痴恋，可是，只要是能留在那人身边，痴一辈子，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因为，在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我就仰望着他；自从来到这里以后，看着他为那个人专心得近乎执迷，更是让我心疼。
——傻诗诗，诗诗真的是傻透了，无药可救了呢。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水墨乌镇（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