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白云苍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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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热的夏天到了尾声，原府的清晨微凉而带些雾气。
越过重重叠叠的琉璃瓦，淌过湖心，越过亭台，只见一位少女，她肤若凝脂，乌珠顾盼，娉娉婷婷地驻足于一间简陋的下人房前，眺望着天际。
偶尔一阵微风拂来，吹起诗诗乌黑的发丝，也掀起她眼里的丝丝涟漪，心底不禁愁绪万千。
自从上次被罚元气大伤后，她醒来就在原非白的外房里，尔后知华一边守夜一边照料她。
数日后，她痊愈，雀跃地下地，同时，听到冷冷的声音传来，道：“好全了，今夜便回西苑。”
昨夜，不见月，不见半点星光，平时人迹罕至的西苑愈加幽深。
她在自己的房里一边想家一边掉眼泪，最终累极睡去。
莫名地，她睡得极其不安稳，意识在清醒与迷蒙间不断徘徊。
一双手掐上她的脖颈，十指暗暗加重力道。
她潜意识地摇摇头，挣扎着。
那双手继续使劲，她被窒息感彻底唤醒，抬手要掰开掐着自己的双手，猛地睁开眼，骇然看见一个黑黑的人头，黑暗中却辨识不出相貌。
“唔唔……”她想呼救，被掐紧的喉咙却只能发出变调的微弱的声音。
全身渐渐失去力气，她的双手不由自主地垂下，在堕入永远的黑暗前，她用尽全力一弹甲缝间的药散……
“呼呼……”须臾，她发现自己渐渐能够呼吸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待恢复了力气后，她赶紧坐起身来，点起油灯，竟不见任何人影。
夜凉，她得瑟了一下。
躲入床底下，她一惊一乍地过了一夜。
好不容易熬到天终于亮了，外面传来下人们走动的声响，她才安下心来。
走出房门，看着遥远的天际，她思考着，昨夜不是锦华夫人的暗杀，就是原青江听信妖孽一说宁可错杀而不愿放过她了，在这乱世中，她该如何才能护自己周全？
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尔后，她转身，入了房间梳洗。
铜盆中依稀倒映着她略带憔悴的脸颊，她俯身，朝脸上泼水。
“呜呜……”后脑勺被用力地压向水中，她无法呼吸，身子无法动弹。
背后的人有意地钳制住她的双手，令她无计可施，一定是昨夜的那人！
“诗诗。”知华的声音由远及近，敲了敲门，一边推开一边道：“轮到你……”
那人松了手，诗诗狼狈不堪地抬起头来，屋里早就空无人迹，再扭过头，却见知华一脸诧异地指着自己，道：“诗……诗……你怎么？”
“呜呜……知华……”大难不死的她想要走上前给救命恩人一个熊抱，谁知恩人却如见了水怪般躲避不已。
“做什么呢！你别过来呀！”
“刚刚，刚刚……”诗诗追着落荒而逃的知华，想要诉苦，两个小丫头跑着跑着，竟然撞上了原青江，他像是有急事要出外的样子。
两个小丫头赶紧让出道来，低下头，欠身道：“侯爷好。”
原青江视若无睹地向前走去，路过披着一头湿发的诗诗时，打量了一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继续大步流星。
诗诗品着他这个“哼”的感情色彩，百思不得其解，不由感叹这老狐狸果然是——百年老窖，‘古绵纯’。
午后，烈日当空。
一个风华绝代的男子坐在桌上享用着冰镇酸梅汤，身旁站着一个一边流着口水打量着酸梅汤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的少女。
只见那少女时而用力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脸上努力呈现出青筋暴现状；
时而目露凶光地双手掐着空气；
时而又伏下身子，两手背在身后，头煞有介事地埋在空气中，不断地摇头挣扎；
时而跳到门前作若无其事推门状。
男子喝着汤，似在听着，又似无意，偶尔，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间或，有戏谑无奈的笑掠过他的双眸。
语毕，沉醉在自己的情景剧中的少女意识到自己似乎过于聒噪，扁了扁嘴幽幽地站在一旁，看着男子静静地品着汤，等待着他的回应。
良久，蝉叫声都弱了，男子还是没有任何回应，少女咬住下唇，颤颤道：“爷……真的，差一点，诗诗就没命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抬眸看她，勾起一边嘴角，道：“的确，西苑一向闹鬼，很是厉害。”
少女猛地抬起眼，惊异地看着他。
这时，一个双眼圆圆的白衣男子捧着一碗药走入房间，道：“爷，喝药了。”
少女赶紧上前接过药碗。
少年看向来人，煞是不经意地问他说：“一航，西苑前年被烧死的人共有多少？”
陆一航顿了顿，搔搔脑袋，答道：“回爷，一航愚昧，除了医术，没记清其他，大概是五十人？”
一旁的少女一个得瑟，手里的碗险些要掉下去。
——呜呜，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到底记漏了多少情节呀！
——我竟在埋葬那么多冤魂的地方宿了这么久而不自知，呜呜，恐怖！
陆一航瞧见少女青一下，紫一下，再青一下，又白一下的脸，奇怪道：“靳姑娘，你身子不适麽？”
天黑了。
一个身影悄悄地闯入了踏雪的院子里。
暗卫们一个机灵，黑夜中，神采奕奕的眸子捕捉着可疑人物的举动。
此时，可疑人物抱着一团被褥，就在自家三爷的房门口展开一张草席，把手里的枕头和被褥放上去。
然后，转过身，亮出洁白的牙齿，讨好地望着房梁方向道：“各位暗卫大哥们，今晚就拜托你们了呀！诗诗从今晚起负责贴身守卫三爷房门的安全！请多多指教！”
暗卫们见她看过来，还以为自己的行踪暴露，却见那女子神色迷糊，举动滑稽，再听她一番陈词，他们的脸色不禁随着被风吹动的宫灯一起，忽明忽暗……
“好！晚安！有事通知我！”诗诗躺下，安然自若地盖上被子。
经过这么多恐怖事件以后，再加上原非白的闹鬼之说，胆小的她再不敢在独处西苑了，但是在这个世界又有什么人会愿意保护着她呢？指甲藏药的伎俩已被人看穿，性命难保呀！于是，她的脑瓜子想到了最安全的投身之地——有暗卫日夜守卫的踏雪公子的房间。
正要转个身入眠，踏雪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那高大的身影罩得诗诗一片阴暗，他蹙蹙眉头，看着睡在地上的诗诗，愠怒道：“这是做什么！”
“呵呵……”诗诗赶紧坐起身，愣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回答，只干巴巴地憨笑着，“呵呵……”
知华站在原非白身边，也是满脸惊世骇俗，不住地打量着诗诗的“行装”。
原非白瞥瞥房梁，转身进了屋子。
知华拉起犹自傻笑的诗诗，道：“还不进屋！”
诗诗哀怨地瞥瞥房梁……上的月亮。
——呜呜，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房梁上的暗卫面面相觑。
屋内，一男子坐，一丫鬟侍候一旁，另一丫鬟低着头站在他们面前，嘟嘟囔囔着。
她朱唇亲启，声音清清泠泠地道：“回爷，诗诗不敢再一个人睡了…太恐怖了…所以…所以…”所以选了您这最安全的地方露宿，顺便让暗卫也保护下我。望着男子审视的俊颜，她吞吞吐吐半天，终是没胆量说去这下半句所以然来。
男子却是看透了她那弯弯肠子打的主意，不紧不慢地接了她的话，道：“所以觉得爷这布满暗卫的院子甚是安全，便搬来床褥来这借，宿。”他有意地拖长了借和宿的音，戏谑而又讽刺，“所谓沾光，是也？”
诗诗不敢回话，头低得与亲爱的大地几乎平行。
“你倒是冰雪聪明！”男子的声音听来颇为不满。
“诗诗不敢……”
“贪生怕死！回去罢！”男子背过身子。
“爷……”诗诗眼中噙着的泪水不由滑落，身子微微颤抖。
——呜呜，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我不要回去那个鬼屋，我还要回家呢，怎么可以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
——呜呜呜呜呜呜……
男子转过头，捏起少女的下巴，逼她抬头，只见那两行清泪挂在她的脸上，她委屈的眼中依旧透着那股不肯减弱的倔强，她总是不肯乞求任何人的，从沙场初识直到现在，这怪主意一堆的疯丫头都没有向主子下跪的自觉。
这般的贪生怕死，还怕鬼怪，然则仍是舍不得曲曲膝盖？
“我门外好睡麽？”男子松开手，问了一句，甚是突兀。
“啊？”少女愣了愣，尔后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回答道：“回爷的话，我们族人中的思想家马斯洛需求分成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和自我实现需求五类，依次由较低层次到较高层次排列。
生理上的需要是人类维持自身生存的最基本要求，包括对呼吸，水，食物，睡眠的需求。
如果这些需要任何一项得不到满足，人类个人的生理机能就无法正常运转。换而言之，人的生命就会因此受到威胁。在这个意义上说，生理需要是推动人们行动最首要的动力。
所以，爷，现在诗诗就是面临了睡眠得不到满足的险境。
所以，只要寻到一个诗诗认为可以安然入睡的地方，诗诗是不会在乎更上层次的需求的。”
“哦？”原非白一挑剑眉，眼中流露出浓浓的兴致，“那么若是你的睡眠需要得到了彻底的满足以后呢？莫不会要的更多？”
“呀！”少女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多嘴了，差点要双手捂上自己的嘴巴，却对上男子探究的眼神，少女只好硬着头皮讲下去。
——醉里挑灯说事，梦回吹牛连屋。
——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丑时已过，诗诗眼看上眼皮和下眼皮粘来粘去地难舍难分，再看有了倦意的某人，想起哲理课上完就得回那鬼屋上练胆课，不由一个机灵，硬睁圆杏眸，对原非白谄媚道：“爷，我再跟你讲个有趣的故事吧，叫作一千零一夜……”
“罢了，睡吧！”原非白却潇洒地挥一挥衣袖。
“爷……”少女噙了泪眼望着他的背影。
——你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西苑。
“诗诗！”知华给她使了个眼色，道：“还不一同来侍候爷就寝？”
“呀！是是……”诗诗如获大赦。
——呀呀！我的好知华～我的好姐妹～
——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苑的乌云。
那夜过后，诗诗和知华一同给原非白守夜。
不久，知华嫁给了素辉，守夜的工作便全然交给诗诗了。
每每晚上感觉内室的人的存在，诗诗就异常安心，一夜好睡，那种奇异的安全感，实在令人费解，但是就是无可取代。
更甚者，原非白开始愿意尝试诗诗的“新式疗法”，诗诗“因地制宜”亲手设计的疗法效果很好，配合陆一航的草药，他们已经能够有效抑制原非白的旧疾复发次数。
彦青大闹原府，又夜闯几次被诗诗撞见后（诗诗自以为是人家真的不知道原府的构造），却再不见其踪影，诗诗有些纳闷（也不想想自己现在每天睡在哪个地方）。
永业四年，诗诗眼睁睁看着原非白在暗宫里在原家的明枪暗箭中生存，面对原氏的失宠，锦华夫人的得宠；宋明磊娶了原非烟，入赘原家，并逐渐得到原青江的重用，与锦华夫人的水活不容。在这个表面上雄霸西北，内部的势力却是三分的原家，奉定明里暗里都支持着锦绣，主张原青江立原非流为原氏世子原非清兄妹同宋二哥同心，战果累累。
即使天天陪伴着这最为弱势的原三爷的诗诗，都不知道他的苦和他的能力到底有多深，才能挣扎过来。
诗诗手无缚鸡之力，能做的只有时时伴在男子身侧，讲完了长长的三国演义，又讲到了水浒传；为他弹奏了一曲曲经典，也静静地立在他身边，看他夜夜弹奏着碎人心扉的长相守，陪着他思念他心中那精灵般的女子；在他出逃再次失败过后，倾尽所学为他细细治疗严酷的家法给他带来的重创。
不知道他可知道，为他上药的手是带着多大的隐忍，这经验丰富的医生的手竟也会为了那些皮外伤而不住颤抖着。
——为何你如此消沉，为何一心逃离？聪明如你，怎么会不了解明明如月，此时不可掇？！
——是为了那个精灵般的女子么？诗诗恨极了她，每当见你身心的伤痕累累，每当看你本该神采奕奕的眸子里黯然无光！
——爷……
这一年就那么过去了。
永业五年：
君莫问打通京都经商通路。
踏雪门客满天下，他人却闭门谢客久矣，日子照旧这么清闲地过着。
素辉和知华生了对双胞胎儿子，白白胖胖的惹人爱，诗诗一路安胎接生忙个不亦乐乎。
很多年以后，诗诗想起那两年的岁月，总怀疑是场华丽的梦，好不惬意，好不怀念，而今如梦初醒，浅笑看桃花依旧，人事业已白云苍狗。
当时的自己，心满意足地陪在仰望着的那人身边，觉得已是最大的幸福。未曾察觉到，命运苦心地安排着什么，让沧海渐渐桑田。
时光飞逝，弹指间，已到了永业五年的最后一天，新年，普天同庆，似乎战争的伤痛从未席卷大地，大街上熙熙攘攘，少女站在凉亭上，和男子一同俯瞰盛世繁华，烟花在上空绽放，照耀了大半个上空，投射在少女如玉的脸上，浓密纤长如扇的睫毛挡着光芒，在少女的眼皮下留了一大片的阴影。
一声爆竹声响，少女望向男子，嫣然一笑道：“爷，新年快乐！”
男子不语，君临天下般看着远处的街景。
少女眨眨眼睛，清澈的眼里纯净无邪，静默了许久，她袅袅婷婷地走到古筝前坐下，道：“爷，诗诗送你一首歌，贺新年！”
柔荑轻捻慢捻，随着曲调的形成，少女婉转动听的歌声响起：
“沧海笑
滔滔两岸潮
浮沉随浪记今朝
苍天笑
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江山笑
烟雨遥
涛浪淘尽红尘俗事知多少
清风笑
竟惹寂寥
豪情还剩
一襟晚照
啦......
沧海笑
滔滔两岸潮
浮沉随浪记今朝
苍天笑
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江山笑
烟雨遥
涛浪淘尽红尘俗事知多少
苍生笑
不再寂寥
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１）
——爷，万水千山，乱世离人，诗诗陪你闯这三千场！
男子的目光越过层层红瓦，愈发幽深。
永业六年，原非白结束三年的暗宫生活。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白云苍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