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年年堇色

3、第 3 章 第3章

　　“动作都勤快点，午饭吃了准备去淮南王府！”乐坊的阿娘走进来扫视一圈发话。
　　阿肆哥呢？他是不是也会去？
　　我找了一圈没有看到。
　　“阿肆哥，你在里面吗？”
　　我来到阿肆哥住的屋外面，过了许久，才传出阿肆哥的声音，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叫了我的名字。
　　“林明月。”
　　我一愣，阿肆哥很少唤我的全名。
　　“我不应该私自闯淮南王府，我不应该把你给我的发带那么轻易给出去，我不应该把乐坊的出入令弄丢，你先开门好不好？阿肆哥？”
　　沉默。
　　我咬紧牙使劲推开门，阿肆哥光洁的背暴露在空气中，我吓得赶紧背过身。
　　“阿肆哥我不知道你在换衣服，我以为你生气不理我了。”
　　“明月，你莽撞的毛病什么时候才可以改一改？你转过来吧，我换好了。”
　　阿肆哥第一次穿玉色舞服，袖口针脚精致，鱼龙边纹，长身玉立，一副翩翩公子模样，原来人靠衣装说的就是这样。
　　“阿肆哥，你穿这身真好看。”
　　话一说出，阿肆哥白皙的耳朵就红了，“少拍马屁，你找我什么事。”
　　“当然是认错啦。”
　　我想让阿肆哥带我进淮南王府。
　　“说实话。”
　　果然他最了解我。
　　“你不是要去淮南王府嘛，可不可以……”
　　“不可以！”
　　阿肆哥脸色骤变，皱紧了眉。
　　“我的乐坊出入令总要找回来吧？”
　　我小心试探，看他脸色，他表情松动了一点。
　　“出入令可以重新申请，银子我出。”
　　我气得不行，可无法辩驳。
　　我咬咬牙，“好吧，阿肆哥，你早点回来。”
　　阿肆哥终于淡淡一笑，摸了摸我的头顶，蹲下身，“明月，这才听话，答应我以后不要做这样冒险的事好不好？”
　　他的眼睛那样澄澈，倒影着我，可我一想到阿娇在陌生的地方，说不定被欺负，一想到公子穆很可能会知道她的下落，我就无法答应他。
　　“好，阿肆哥，我答应你。”我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不听话。
　　目送阿肆哥的背影远去，一时有些无计可施。
　　“凝香病了？那《圣寿乐》的曲目可如何是好？”
　　这不是阿娘的声音嘛。
　　“辛奶奶，前院发生什么事了？”
　　辛奶奶正在浆洗衣服，她睨了我一眼，示意手中的衣服。
　　我呵呵呵笑过，接过她的衣服，“来来来，我帮您洗。”
　　“你这丫头，无事献殷勤，看你这么机灵，我告诉你，你们阿娘正在发愁，凝香得了疟疾，又只有她会吹《圣寿乐》，但她实在去不了淮南王府啦！”
　　我一惊，又暗喜，这不就是机会嘛。
　　我赶紧扔下衣服跑了出去，身后响起辛奶奶的声音：“嘿！你这臭丫头，衣服给我洗完再走啊！”
　　“阿娘，我会吹《圣寿乐》。”
　　前院站了一群人，她们都是前去淮南王府的乐工，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拔高的阿肆哥，他眼中惊异，随后皱眉示意我回去，我装作没有看见。
　　“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阿娘细细打量我，又说，“模样还不错，倒是上得了台面，你是杂院的人？”
　　我点点头，“回阿娘的话，我是杂院的林明月。”
　　话一出，我第一次感到了自己杂院人的身份多么令人羞耻，因为有人在低声议论——
　　“一个杂院的野丫头，还想做梦和我们同台？”
　　“说不定是想要去淮南王府攀高枝！”
　　阿肆哥的脸色很难看，我猜他肯定也听见了。
　　“阿娘，咱们快走吧，大不了我们今天不吹《圣寿乐》，再怎么也不能让这个野丫头去，多丢我们乐坊的脸面！”
　　我一时气急，“《圣寿乐》是每年必备的曲目，如果不吹才会丢了我们乐坊的脸面，既然凝香姐姐身体抱恙，我们就应该想办法挽回局面，我看你才是想让我们乐坊丢脸面吧！”
　　阿肆哥无奈扶额，表示对我很担忧，他却碍于阿娘在场不敢说话。
　　对方被我的话噎住，阿娘犹豫未决，这时，众人身后远远传来陈三娘娇媚的嗓音：“哎哟，这是谁这么伶牙俐齿？原来是小明月啊，胆子越来越大了，一个杂院的下等人也敢来这里和阿娘叫板了？”
　　陈三娘慢悠悠踱步进前院，不紧不慢地向阿娘行了一个礼，那下蹲礼甚是敷衍，阿娘素来宽大处事，也就懒得和她计较。
　　我死死瞪着陈三娘，不语，她的丑事谁不知道，可怜阿娇了。
　　阿娘淡淡看三娘一眼，“那依你看，这事该如何解决？”
　　陈三娘低笑，“哎哟，阿娘可抬举我了，乐坊的事我怎么做的了主？不过，依我看，既然小明月会吹，就让她去呗。”
　　我一愣，陈三娘怎么会这么好心？她是不是在打什么主意，她说完话，有意瞥了我一眼，眼中闪现凉意。
　　阿娘淡淡看了我一眼，“你可知淮南王府是什么地方？”
　　我想起之前探听到关于淮南王府公子穆的情况，回答：“淮南王军功赫赫，他的儿子公子穆自然前途不可限量，势必以后也是一代名将，我们既然作为长安城中世代沿袭的乐坊，自然也不能出错，砸了自己的招牌。”
　　阿娘深深看了我一眼，“你可知你这话要是让外面的人听见了，会是什么下场？私自议论朝廷之官，轻的治你一个犯上，重的连坐之刑。”
　　我慌忙跪下，我怎么忘了还有这一条，“阿娘，明月知错。”
　　我准备使劲磕头，阿娘却伸手拦住了我，“好了，以后这样的话不要再外人面前提起，起来吧，待会儿你还要吹奏曲目，把头磕坏了就不好见人了。”
　　我很感激阿娘，也怪不得乐坊在她手里几十年，风平浪静，没有出过什么茬子。
　　随后，她扫视众人，不怒自威，“今天的话你们谁也不许传出去，传出去了你我谁都逃不了一个死字！”
　　众人皆低头称“是”，我偷偷看了陈三娘一眼，连她也不作声，阿肆哥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看来刚才我真的犯了很大的错误。
　　我被阿娘的侍从小凤带到换衣处，她递给我一件彩青色乐服，凤蝶边纹。
　　“你太瘦了，这件衣服显得太大。”小凤说。
　　“那怎么办？”我说。
　　“诶，等下，我记得有一件火红色的，只不过那件衣服……”
　　她拿出一件火红色的礼服，彩绣辉煌，上面绣的竟是金丝凤凰，面料甚是轻滑，我从未见过如此奢华的衣服。
　　“你试试吧。”
　　“这衣服太贵重，小凤姐姐，还是算了吧。”
　　“这衣服多年没有人穿了，如果你穿上合身，倒是缘分。”
　　我接过衣服换上，小凤姐姐的眼睛一亮，惊叹，“你身材高挑，这件衣服倒是很适合你，想当年的牧云穿上这件衣服……”
　　她随即不再说下去，眼神突然黯淡。
　　她口中说的牧云是谁？但看她好像回忆起了一段不愉快的往事，我忍住了好奇没有问。
　　开门的一刻，阿肆哥孤身一人站在树荫下，他听见开门的一刻，立马转身，我明显看见他眼中一亮，可那抹惊喜立马又转瞬即逝。
　　“阿肆哥，你怎么了？”
　　他反而倒是转头问小凤：“你为什么给她穿这件衣服？”
　　“明月穿这身刚好，很漂亮呢，像个小公主。”小凤笑。
　　阿肆哥抿紧唇，“小凤，慎言，你忘了刚才阿娘的话了吗？”
　　一时间我们三人沉默。
　　公主不是我等可以随便比拟的。
　　我跟在阿肆哥身后，当我走进前院的一刻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眼神怪异，看得我心里发毛，我偷偷扯了扯阿肆哥的衣袖，问：“是我穿这身不好看吗？为什么她们都这样看我？”
　　阿肆哥淡淡一笑，轻轻捏了捏我的手背，“你穿起来很好看，我们快上轿吧。”
　　远处，这一幕落入陈三娘眼中，冷哼：“又是一个姜牧云出世，又是个狐媚坯子，只会勾男人。”
　　当我跟着众人进入淮南王府，府中大厅坐着许多人，他们说笑，甚是喧闹，我退居一旁准备演奏曲目，我扫视一圈，如众星拱月般坐在上座的那人不就是公子穆？
　　他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常服，服饰自然是精致华美。与平常王公贵族相比，他更让人移不开眼。他俊俏吗？他自然是俊俏的。可世上俊俏的人多了去了，是他的眼睛。那天那道冰凉的目光至今让我难以忘怀。
　　那是双暗含杀意的双眼。阿肆哥的眼睛温暖如阳，而他的眼睛却冷如寒冰，没有情。
　　他正慢慢抬头看向我这边，我赶紧低下头。
　　我拿起笙，深吸一口气，吹了下去，笙发出的声音悠扬而响亮，我许久不曾吹过，一时生疏是有的，相比生疏我更紧张，我总感觉头顶有股灼热的视线，一直盯着我，我无法放松，也无法专注于手中的笙。
　　《圣寿乐》还是当年阿肆哥教给我的，我瞥到她们的舞姿阵型变化有致，那证明我的曲子没有吹漏音节。
　　我稍稍放松一下，却不想一抬头正撞见了坐在上座公子穆的视线，他竟然紧紧盯着我，我慌忙移开视线，心中如小鹿乱撞，那双冰冷的双眼在我脑中久久挥之不去。
　　就在那一秒的时间，我停了一秒，笙一停，全场竟然鸦雀无声，我这才发现在座所有人都将目光注视于我，我赶紧继续，所幸一曲吹完，并没有什么重大的差错。
　　正当我准备开溜时，下座的一位男宾站起身，朝上座的公子穆行礼，“这位穿火红色乐服的姑娘技艺果然精湛，一曲《圣寿乐》吹得相当精彩。”
　　公子穆淡淡一笑，并没有看向我，“多谢夸奖，请。”他对男宾举起金樽回酒。
　　我以为此人只是简单拍个马屁的时候，他说的另外一番话令我顿时恶心不已。
　　“此女长相甚有几分姿色，偏巧今日又着一身红色，莫不是乐坊送给公子穆的贺寿之礼吧？”
　　我对这人恶寒不已，可见，公子穆也不是个什么好人，不然，为何要邀这等浮浪子弟陪坐？
　　我们乐坊的人虽然隶属贱籍，但从不做那些下等的陪人之事，当然，其中有些乐人甘愿牺牲身体换来金钱。但乐坊中明令规定不可做此等自毁名节之事，终其一词，我们不过是技人而已，给人演奏曲目，供人娱乐欣赏，其实又何尝不悲哀呢。
　　公子穆神色淡淡，并未置一词，男宾有些难看，“是季密失礼了，素来听闻公子穆洁身自好，从不沾染此等下作女子，失礼，失礼。”
　　“季大人言重了，请坐。”公子穆神色未变。
　　原来这人叫季密，之前在乐坊中听说过几次，家财万贯，姬妾成群，更有传说他有钱癖，每日必要在睡觉之前数一遍自己的黄金，睡觉再怀中揣一枚金条，方可安心入眠，此等爱财之人，真是世间少见。
　　我的曲目已经吹完，阿肆哥上场，递给我一个眼神，让我安分等着他。
　　我偷偷借着如厕的理由，溜了出去。
　　可一出来到处都是房间，静悄悄的，也没个人影。
　　“林明月，你在这里做什么？”
　　陈三娘？
　　我转身，她一脸坏笑，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如厕。”
　　我瞪着她。
　　“如厕？我看你啊，毛遂自荐来王府想着找阿娇吧？也难怪，谁叫她是你的朋友呢。”
　　我心中一惊，“你是不是知道阿娇在哪里？”
　　陈三娘得意地笑，“那个臭丫头早死了！最初听说她在淮南王府，被一个叫季密的人看上，要了做小妾，谁知没去几天就死了！”
　　恍若晴天霹雳，将我震在原地，“你胡说！阿娇没死！她没死！”
　　陈三娘皱眉，有些生气，“你嚷什么嚷，又不是我害死的她！”
　　我气急败坏，狠狠地瞪着她，“你怕偷人的事被阿娇说出去，所以故意把她发卖，难道你敢说不是你发卖的吗？”
　　陈三娘大怒，一个巴掌朝我扇来，顿时星星四冒，晕头转向，背上一股重力袭来，我摔进一间屋子，我转身拉门，使劲扯不动。
　　“你就给我好好待着吧，等着淮南王府的人治你一个入室偷盗的罪名！”
　　我使劲拍门，外面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我被她锁在了屋里。
　　无奈之下我只得另谋出去的方法，细看之下，才发现这是一间书房，我本无意偷看他人私密之物，只是发现那边有窗户，估计刚才陈三娘一气之下将我推进屋，也没有注意到窗户的事。
　　我惊喜，走过去，窗户不算高，我拉过书桌的椅子踩上去，却无意瞥到了书桌上的一封信：
　　“借寿宴契机，邀季密，暗杀之。泄露者，必杀之。”
　　季密？淮南王府的人要借机杀掉他？不就是刚才那人吗？
　　糟了！阿肆哥他们还在宴会上！
　　我却感觉后领被人重重往后一扯，狠狠摔倒在地，脖颈被人掐紧，好难受。
　　竟然是公子穆，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神色一凛，瞥一眼信，又见我慌张，“原来，你是季密的细作。”公子穆皱紧了眉。
　　他误会了，“我……不……是，我来找……阿娇！前些日子被你们买进来……的人。”
　　他显然不信，手又紧了几分，“不说实话？”
　　“你、你见过哪个这么笨的细作，逃跑还要爬窗的？”我委屈巴巴示意靠窗的那把被我踩脏的木椅。
　　公子穆瞥了一眼，又看了看上面的脚印，终于松了手。
　　“衣服穿好！”他说完，低咳一声，便侧过身。
　　我低头往身上看，衣领被扯开，肩膀一片凉意，就这么大刺刺地暴露在空气中，我竟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忙背过身，系好衣服。
　　更令人生气的是，他竟然默然不作声，看了许久。
　　我收拾好，看了眼门，门竟然开了？所以刚才他是从这里进来的，我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听见。
　　“我说了放你走？”
　　他一个箭步挡在我身前。他身形矫健，淡青色常服的衣角轻轻从我手边擦过，空中有股淡淡的香气，他刚好站在光影交汇之处，我这才借着光看清他的脸，英气，刚硬，剑眉下一双深沉的眼。我所惧怕的就是那样的眼睛。
　　“你又看了我的身子，又摸了我，还想怎样？”
　　他眼神中露出不可思议和不屑。
　　“难道我说的不对？刚才你明明就看了我的肩，就等于看了我的身子，还掐了我的脖子，那不等于摸了？”
　　连阿肆哥都没有摸过我的脖子，竟然让一个陌生男人摸了！
　　“乳臭未干的丫头，就你这身量体格，你也算女人？”
　　我的尊严受到了严重的挑衅。
　　“你、个、无、赖！”
　　我气愤地瞪着他，他淡淡睨我一眼，并不拿我当回事。
　　他随即一扬手，几个壮汉跪在门口听候吩咐，“把她给我押下去，仔细看牢她。”
　　“是。”
　　我挣扎。
　　前方一人慌忙来报，见我在旁，欲言又止，公子穆瞥我一眼，“无妨，说。”
　　“季密不见了。”
　　我大惊，刚刚不还在宴会上？
　　公子穆狠狠瞪我一眼，糟了，他肯定以为是我暗中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