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岳灵犀及笄 ...
-
岳灵犀及笄之年,为了庆贺这一着实令人兴奋的时刻,她决定外出游玩。早前就听闻江南的风光最是旖旎,且是最容易邂逅艳遇的地方,她总想过去晃晃。
原以为爹爹不会轻易同意,她连说辞都想了许多,却没想到对方只是略微沉思了片刻,便答应了她的请求,完全没有给她舌灿莲花的机会。
“那我先出去了。”岳灵犀自然乐不可支,蹦跳着往外而去。
屋里,只剩下了岳慎和杜惜云,后者凝了神色,眉头锁起,刚才她不便插话,现在忍不住抱怨道:“老爷,灵犀从小到大都没出过这样的远门,怎么就放心让她一个人出去呢?”
“铃儿跟着,应该能将灵犀照顾好,而且我会派人暗中保护灵犀的,没事。” 岳慎笑着宽慰她,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没说,皇帝对他的芥蒂昭然若揭,自己在朝堂的地位远不如前,隐约感觉似乎有人在酝酿一场阴谋,针对着他,或者说岳府,也许灵犀出去能躲过一劫。
话虽如此,杜惜云还是有些不放心,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不过灵犀这么大了,也该放她去闯荡一回,江南之地挺安详的,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妥当,铃儿拍了拍手,对着坐在一边只顾着吃的某人说:“小姐,我都收拾好啦。”
闻言,岳灵犀抹了抹嘴,起身走过去,明日就要出发了,是该把要带的东西都备齐了。她看着堆在床上打包好的行李,伸指数了起来,一个、两个……天呐,总共有五个,她这是要去游玩还是逃难啊。走到近前察看一番,都是软绵绵的,重倒不重,可是……“带这么多衣服干什么?”
铃儿理所当然地答着:“万一那边冷呢,有备无患嘛。”
“多带点银两就好啦,有钱在身,还怕没衣服穿吗?”
“那要是半路遇上打劫的,银子都被抢走了呢?”
“呸呸呸,你个乌鸦嘴!”岳灵犀瞪了她一眼,“把衣服都放回去吧,留下一个包袱就好了,把银票藏些在里面。”万一真遇上劫财什么的,也不至于被全部掏空。
当晚躺在床上,想到天一亮便可开始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旅行,岳灵犀兴奋地都睡不着觉,即使如此,醒来时还是充满了精神。
告别府里的众人,她便揣着地图和大把银票携着铃儿向南而去。
同一时间的尚书府中,崔娅涵坐在自个院子里的秋千上,崔景源则坐在近旁的石凳上,除两人外,再无他人。
崔娅涵轻晃着秋千,状似漫不经心地问:“四哥,怎么最近你都没去找唐家大少爷啊?”
“他说心情不好懒得出去。”崔景源淡淡答着,随即严肃了表情,一本正经道:“五妹,我觉得越安应该是喜欢上了那个岳灵犀。”
“怎么可能?!你不是说过他向来厌恶那姓金的么?”
“那是以前,其实我一早就察觉到了,只是他死不承认。”说着这话时,崔景源显得有些烦闷,他问过越安好多回,他却总是矢口否认,他便也相信了。直到大概一个月前两人一起去喝酒,越安喝得酩酊大醉,嘴里口口声声叫着的都是‘岳灵犀’这三个字,那个时候他才确定了他的心意。
“那怎么办?”崔娅涵板着脸跳下秋千,往石桌那边走去。那两人好不容易解除了婚约,自己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再扯上关系,唐越安是她的,是她认定了的男人。
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她沉思了起来。突然一个想法袭上脑海,崔娅涵理了理思绪,随即开口:“四哥,我有个主意……”她将设想的计划轻声说与对方听,她相信,四哥想除去岳灵犀的心一点都不比自己少,她相信,四哥终究会支持自己的。
崔景源听闻那个计划后,首先是惊得瞪大了眼睛,心里却细细琢磨了起来,“这也太冒险了吧,她毕竟是岳慎最疼爱的女儿,她若出了事,岳慎岂会善罢甘休。”
“我听说有个暗杀组织,做事特别牢靠,杀人手法独特,出任务从未失败过,也绝不会出卖雇主。”崔娅涵凛了眼神,补充了一句:“也许可以去找他们。”
“暗杀组织?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东西?”
“哎呀,这个你就别问了啦。”崔娅涵闪烁其辞,眨着月亮眼问:“四哥,你觉得如何?”
“……让他们低调点。”崔景源想了想如是总结,这倒不妨是个好机会,在帝都不能拿岳灵犀怎么样,出了城就好办多了。这一次,便让她有去无回罢。
以往越安不喜欢她,他便也无所谓,可现在不同了,所有让越安倾慕的人,都应该消失,彻底消失!
正值艳阳高照的午间,地点是某个小镇上的某条街道旁的某间客栈。岳灵犀和铃儿坐在里头,刚刚吃饱喝足。
“等一下,歇会儿先。”岳灵犀叫住起身准备去结账的铃儿,拿出地图展开,一面说着:“让我研究研究往哪走。”
店里人满为患,好些进来吃饭的客人都找不到空余的位置在那干等着,万一付完钱被要求让出座位怎么办?去大太阳底下琢磨路线她才不干呢。
对,她就是要‘占着茅坑不拉屎’;不对,应该是‘拉完了屎还占着茅坑’。胸口猛然一阵不适,刚吃进去还没来得及消化的食物差点吐出来,太恶心了,怎么就用那个词来形容吃饭了呢?
看着对方突然一副见到脏东西的惊悚表情,铃儿直感莫名其妙,皱了皱眉后还是乖乖坐回了位置,凑过去一起察看地图,才看了一眼就鄙夷道:“小姐,你拿反了。”
呃,难怪看着那么别扭呢。岳灵犀吐了吐舌头,把地图翻转过来,找了好一会才找到目前的所在地,研究了会后指着某点说到:“貌似走这里最近,我们接下来就往这采桑城去吧,天黑之前务必赶到。”要不然客栈难找,她尝过苦头的。
“嗯,那我去付了账赶紧动身。”铃儿说着便拿起包袱走到了柜台边。
听到声响,掌柜的从账本上抬起眼,打量着说:“姑娘是外地人吧?”
“是呀。”
“可有心上人了?”
听到这个问题,铃儿一愣,这掌柜的管得也太宽了吧。本不想理睬,但她很好奇他究竟想干嘛,便诚实道:“没有,怎么了?
“那姑娘何不住一晚再走?还有你家小姐,她应该也没有意中人吧。”掌柜的说着望了一眼岳灵犀那边,不巧正对上她的,他连忙移回视线继续说:“今晚是本城一年一度的灯巧节,是一场未婚男女的盛大相会,你们说不定就能遇见那个有缘人呢。”
什么乱七八糟的,铃儿腹诽了一句,有些不耐烦地催促:“你快算算我们到底吃了多少钱,我们急着赶路呢,你说的那个我没兴趣。”
“我有兴趣!”岳灵犀突然间蹦了过来,同掌柜的强调了一遍,“我有兴趣,你跟我具体说说。”
掌柜的见有机会留下这门生意,便眉飞色舞地解说起来:“灯巧节是我们这里最有名的一个节日,好多姻缘就是因了它而诞生的。到了酉时,尚且单身的男女们便聚集在西街的两头,挑选自己中意的花灯。花灯样式不一,每一个图案都做了两份且只有两份,然后各半分在南北两头。选好花灯后便可出发寻觅了,若是遇到和你提着相同图样的花灯,就说明你们有缘喽。”
“听起来很好玩的样子……”岳灵犀支着下巴,很快想到了一个问题,脱口问:“对方若是同性呢?”总不可能成功配对的全是异性吧。
“不会的,男南女北明确分开的。不过花灯的数量远远超过人群的数量,就算拿到了一对,也不一定能在茫茫人海中遇见,要是遇不见的话明年再来好了。”
“好。”岳灵犀爽快到,“铃儿,我们就在这住一晚,明早再动身。”
“小姐,你又不按计划来了。”铃儿嘟囔着,上回也是,本来吃完午饭准备往下一个地方去了,半路遇上人家姑娘比文招亲,硬要挤进去凑热闹,闹出了不少笑话,行程也耽搁了。上上回也是,起床收拾行李再出发,碰见个光天化日之下抢别人钱的,吃饱了撑着去管闲事,差点被揍。上上上回也是……算了不提了,唉,说多了都是泪。
反正她总觉得,每一次改变计划都没有什么好结果,所以那什么灯巧节她才不要去呢。想到这,铃儿规劝着身旁的人:“小姐,我们走了好多天才过了两座城,照这速度,猴年马月也到不了江南啊,我们还是快走吧。”
“干嘛,赶着投胎啊?”岳灵犀调侃着,“本就是出来玩的嘛,在哪都一样,乖啦,交定金吧,我先上去挑选房间,一会你自己上来啊。”
铃儿无奈地撅起嘴,望着那个在小二带领下蹦上楼梯的人儿,右眼皮没来由地跳了起来。
右眼跳……灾?!铃儿一个激灵,不会真出什么事吧?!
酉时还没到,街上便人头攒动了起来,岳灵犀也早早拉着铃儿跑出去了。
这个时候的天色还并不暗沉,恰逢十五,月色格外清亮,映照着街边被装点得异常漂亮的树木,氛围绮丽,绝对良辰美景。
往北面而去,一路遇上的都是些打扮得清新靓丽的妙龄少女,她们三五成群,欢声谈论着什么,巧笑倩兮。
感觉到身后空落落的,岳灵犀回头一看,铃儿已离开自己好几步远,她赶忙停住脚步催促,“快跟上呀。”
铃儿显得懒洋洋的,跑到跟前后,犹疑着问:“小姐,你不喜欢唐少爷了吗?”
听到那个名字,岳灵犀兴奋的神色一下黯然,虽然一直逃避着,但心里始终记挂着他,原以为自己的悔婚会令他多少不淡定些,可她想多了,听闻他压根不当回事,他是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吧,也许还万分庆幸可以甩掉自己了呢。
沉吟了半饷,她才凝望着那圆圆的月亮说:“喜欢啊。”
“那为什么还来这里呢,小姐想遇上所谓的缘分么?”
“玩玩嘛。”岳灵犀眨了眨眼,拉起铃儿的手,不再废话,“快点走啦,就要开始了。”
“我要那个……”
“你看那只八仙过海的好不好看……”
还未走近,嘈杂的议论声便传了过来。看着不远处的景象,岳灵犀不禁欷歔,这场面不见得多么壮观,但是那么多少女挤在一起,各型各色,足以令那些卖花灯的小伙儿们大饱眼福了——掌柜的跟她提过,一个花灯一两银子,而卖主清一色全是年轻的男性。
岳灵犀拉着铃儿好不容易挤到了最前边,旁边的那少女左挑右选,打不定主意买哪一个,嘴里碎碎念着,还不停征求同伴的意见。
后面一大批人还在等着,她如此磨蹭着实不该,岳灵犀有些看不过去,便说:“姑娘,缘分是可遇不可求的,你这样挑选没意思,看我的。”
说着,岳灵犀随手拿起了一盏花灯,压根没看上边的图案,就吩咐一旁的人儿:“铃儿,付钱——看到没,搞定。”后面一句是冲着那姑娘说的。
“噗。”就着昏黄的月色与明亮的灯火,那姑娘瞅了一眼岳灵犀提在手上的花灯,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岳灵犀不明所以地垂下头,然后她便看见做工华丽的花灯上印着的——赫然是一只张着大嘴似在打哈欠的癞蛤蟆,丑陋至极。
同样看清了那上面的图案后,铃儿掏银子的动作瞬间停滞下来,不确定地问:“小姐,真要这只吗?”
“当然要,你看它憨憨的多可爱呀。”岳灵犀斩钉截铁,自己都那样说了,还好意思再退回去重选么。癞蛤蟆就癞蛤蟆吧,反正她又不是诚心想找什么有缘人。“你呢,要不要也提一只走?”
“不用,我一辈子都赖在小姐身边了,小姐你会嫌弃我不?”
仿佛听到了一个特难回答的问题,岳灵犀抿唇皱眉十分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很不正经地笑答了一个字:“会!”
铃儿于她来说不仅是丫鬟,更是妹妹,总是得嫁人的,她才不会耽误了她的终身大事。此时此刻,她坚信未来的日子里铃儿会一直陪伴着自己,直到令她心仪的那个人出现,直到她找到幸福。
她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很久以后,每当回想起铃儿曾经问过自己的那句玩笑话,岳灵犀都会止不住泪如雨下。‘你会嫌弃我不’,那个时候,她多想告诉她,别说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自己都想要她的陪伴,不离不弃。
而此刻,她只是兴冲冲地点燃了灯芯中的蜡烛,然后兴冲冲地涌入人潮中去了。
岳灵犀提着花灯,随着人流一路推进,联想到南面的情况,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一大波帅哥正在靠近’的画面,忍不住笑出声来。
走了好半天,终于看见了一个水池,铃儿惊呼着:“小姐,那是不是流月池啊?”
听掌柜的说,提了花灯的男女便是相会在流月池边。西街是南北向的,流月池在最中央,到了这里后便不再前行,而是往东面的支道逛去,那一整条街上聚集了各种有趣的玩意,男女们一面找乐,一面寻缘。
“肯定是啊,没看到有男人了吗?”岳灵犀理所当然道,本来她无心寻找另一个和她选了同样花灯的人,不过现在她改主意了,她倒想看看会不会有男子也选中这只癞蛤蟆,于是积极性空前高涨。
走近池边,‘流月池’三个字清晰可见。那是一个不小的圆池,池水清澈见底,泛着幽幽的蓝,明亮的月色投在池里,随着波纹流荡着,煞是美妙。
“来,坐下歇会吧。”岳灵犀找了个干净的地儿,招呼铃儿过来,走了挺长的路,腿有些酸,该休息一下了。
将花灯搁在地上,岳灵犀放松地伸了个懒腰,这时正巧吹来了一阵风,将她掖在衣袖中的丝帕吹了出来,丝帕扬在半空,随风飞舞了起来。
那丝帕是雪儿姐姐送的,可不能丢了,正想起身去追回,就见一只不知从哪伸来的手将其一把捉住,然后,一双眼睛望了过来。
夜色昏暗,那张面容背着月光,显得模糊不清。岳灵犀仔细端详着,还是没能看清楚那轮廓。看打扮应该是个男子,只是体型相对于正常男子来说有些纤弱。他也提着个花灯,慢慢向这边走来。
“姑娘,这是你的吗?”
离得近了,那脸庞也清晰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月色的缘故,使他整个人看上去无比秀丽——这个形容词可能有些不妥,但确是她的第一反应。
他没开口之前,岳灵犀有一瞬间的怔愣,他拿着自己的丝帕走来,一步步似乎就踏在她的心上一般,她清楚听见强有力的回响,带着点慌乱。但是他一开口,就仿佛凝结在空气中的冰块突然碎裂落了满地,‘咔擦’一声拉回她的思绪。
那声音无比沙哑,与他这样好看的面容实在不符——虽然看不真切,但她相信他一定很好看,直觉。
看出对方想再次开口,岳灵犀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回答他的问题,而他拿着丝帕的手伸出已有好一会儿,她赶忙接过,一面说着:“对,是我的,谢谢。”
“不客气。”男子说着转身欲走。
岳灵犀把丝帕揣进兜里,眼角的余光扫到那盏逐渐远离的花灯,火焰清晰映出上面的图案。她猛然抬头,冲着那背影的方向,清脆的话语脱口而出:“咦,我们的花灯很配耶。”
男子还未走远,因了她这句话而转回视线,“是吗?”
那花灯上的图案铃儿早就注意到了,听她家主子一说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确认之下不由调侃:“小姐你什么眼神呐?”
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地落入再次走近的男子耳里,在看清了对方的花灯后,他锁眉表示出了同样的疑惑。
岳灵犀微笑起身,同时提起地上的花灯,指着那一坨俏皮地说:“看,我的是癞蛤蟆,而你的是白天鹅,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是很配吗?”天知道她怎么会说出这一番话来,说完才发现这话太不矜持了,实在不该对一个陌生男子说出。可是又不知道为什么,那么自然就说了出来,毫无顾忌。
男子听闻,扑哧乐了出来,打趣道:“那样的话,咱们应该换个花灯。”
换个?什么意思?他想吃她?如此包含潜台词的话语,伴着那沙哑的音,在这迷人的夜色里,竟然格外暧昧。岳灵犀当然知道他只是随口一说,却还是觉得尴尬,连忙转移开话题:“你喜欢天鹅?”
“不是,随手抓的,缘分这东西可经不起千挑万选。”男子淡然说着,既然她又把自己叫了回来,那么有个问题他便不得不问了,“那个,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岳灵犀。”一个名字而已,有什么不能说的,难得遇上个如此投缘的人——不知对方是不是也这么想,“你呢?”
“若有机会再见,我便告诉你。”听到那三个字,男子的嘴角牵起一抹神秘莫测的笑来,那笑容隐在夜色里,不为人觉。他挥一挥衣袖,打算就此别过,“好了,我该走了。”
望着那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岳灵犀嘴巴微撅。亏大了,没看清楚那张容颜不说,连名字都没套到。
走的足够远后,男子回望了一眼身后,若有所思。收回目光,他离开了这熙攘的热闹之地。这边没有什么来往的人群,冷清极了。
他停步坐在石板桥上,拿出藏在身上的一幅画,同时取出花灯里的火芯。烛火掩映,照在画上,明灭间可以分辨出那是一个女子的头像。他盯着画像,脑海中闪现出刚才那女孩的面容来,交相辉映,互相重叠。
将燃着的火焰移到画像的边角,火舌一下舔了上去,那张人面一点一点被火吞噬,化为灰烬。燃剩最后一个角时,男子将手一扬,残余的火苗跃下河中,星火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