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6章 童话与苛刑 ...
-
受审是个技术活。如果不能在一开始便硬着头皮昂首挺胸扛住了，下场必定是如我这般，从头到尾两腿打跌，堂上一点芝麻绿豆大的动静都能让我直接趴到地上去。
“风云有常，播撒甘露应循道章，罪龙敖凡，你擅祭司雨簿判云笔，惊扰一方秩序，罪情不容辩驳，殿下待判吧。”
三位上君端着三张高深莫测的脸退堂了。我瘫软在地上，悲悲切切地揪住了一旁敖纪的衣摆，“十四哥啊，劳您回去跟我父王母后捎句话，就别来看我上诛仙台了，大老远地路上颠簸……”完了，彻底完了，本公子怕是再也见不到那不要脸的爹，死要面子的后娘，稀奇古怪的众兄长……还有，还有明了。
狗日的齐晋，塞给我那卷破书和那支破笔的时候也没说随便刮两股小风吹两滴小雨都算“擅用”啊，本公子又没有水漫大明宫，实在是太他妈冤了！越思越想越惨伤，我干脆把脸埋在敖纪地袍子里嗷嗷地嚎啕起来。
敖纪风度翩翩地弹开我的手，轻而易举地救出了衣摆，“满招损谦受益。兄弟，你很有自信啊。可惜诛仙台规格颇高，不是随便什么小神仙都能上的。”他笑得那么温柔和气，话语间却是千年如一的刁恶
“怎么，”我泪眼婆娑地抹了一把鼻涕，“照十四哥这么说，小弟还有活路？”
敖纪似笑非笑地打了个响指，一张紫云缭绕铺着雪狐裘的白玉椅凭空出现，他啪地张开把沉香扇，国王一般优雅地落座。
他摇着那把破扇子，轻描淡写地说道，“大明宫原本就是是非之地，三界之中犯在那里的可不少，没有什么稀罕的。你这点小事，裂神鞭鞭笞个三两千就差不多了。”
我僵在地上，已经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好。
信他，我这身崭新崭新地细嫩人皮现在就开始隐隐作痛了。
不信他，瞧他这一幅大爷的模样，好似在这审龙宝殿中的确颇有些分量，想必肚子里还真的装了不少内幕。
袭袭香风之中，敖纪用扇骨轻轻地敲了敲手心，再度露出他那八颗牙齿，“兄弟，你若真是怕得紧，小兄同你聊天解闷排遣时间，如何。”
他微眯着眼睛，不紧不慢地讲了个故事。据说，这也是发生在大明宫中的故事，只是具体时隔多久，他已经不记得了。
故事里有一个心底很善良，胆子很小的小王子。
他是皇帝最年长的儿子，生下来就其他的人不一样，他要读永远也读不完的书，要学习永远也没有尽头的武艺。
小王子渐渐长大了，他很能干，渐渐地，所有人都忘记了他曾经是一个很胆小孩子。可他自己知道，高强的武艺和渊博的知识其实都没有改变他，他还是那个胆小的孩子。
小王子没有朋友，他的弟弟妹妹同他也不亲近，因为他将来是要做皇帝的，他的父亲说，皇帝是天下最孤单的人。可是，小王子一直很期盼能够有一个好朋友，他想跟好朋友分享他所有漂亮的衣裳，神骏的宝马，好吃的点心，还有他胆小的秘密。
终于有一天，老天爷听到了他的祷告，一个受了伤，很漂亮但脾气很坏的大哥哥落在了他的花园里。小王子很高兴，他把自己所有的好东西一股脑地送到大哥哥面前，讨大哥哥的欢心。那个大哥哥虽然脾气很坏，但是时间一长，他也喜欢上了这个善良胆小的小王子。他们每天一起读书，一起骑马，一起赏花，一起游湖。胆小的小王子总是觉得这个大哥哥是天上的神仙，他很害怕有一天一觉醒来大哥哥就不见了，所有每天晚上，他都会揽着大哥哥的胳膊，同榻而眠。
可是，皇宫里有一条不成文的奇怪的规矩。
男人不能和男人一起睡。男人只能和女人一起睡。
小王子的爸爸知道了小王子和大哥哥的事情，雷霆震怒，派人把那个大哥哥抓了起来，严刑拷打关进了地牢。
胆小的小王子做了一件他人生中最大胆的事情。他和皇帝大吵了一架，然后冲回自己的宫殿架起了祭坛，他想把自己作为祭品先给老天，请老天把他的神仙哥哥救回天庭去。
居心叵测的人将小王子设坛的事情告诉了皇帝，因为，皇宫中还有一条不成文的奇怪的规矩，严禁法术。
讲到这儿，敖纪突然停了停。
“然后呢。”我问道。
很奇怪，敖纪没有露出他那招牌式的八颗牙齿，他那薄削的嘴唇抿着一个颠倒众生地，夸张地笑容，“小王子被冲进宫殿的禁军砍成了三十七块，而地牢中，他那神仙哥哥已经神秘地消失了。小王子的祈求实现了，老天把他的神仙哥哥救回天庭去了。”
我盯着自己的手，不知怎的，一张沉默倔强的老女人脸突然闯入我的脑海中，她甚至赶走了一直盘踞不去形容狰狞的诛仙台裂神鞭。
大明宫，是如此可怕的地方。明也有可能被人砍成三十七块吗。偷了丈夫儿子的小老婆，只怕会被剁成肉糜吧。
我突然觉得一阵寒气顺着后脊梁骨直窜上来。
“十四哥——”我再一次揪住敖纪的衣角，不不不，我不能上诛仙台，也不能被裂神鞭抽得灰飞烟灭，我若是死了，明又是一个人了，就算没有被老皇帝剁成肉糜，也会在那把她痛恨地椅子上郁郁而终。“我——”
敖纪突然大笑起来——过去，从来没有人见过他大笑，因为他死爱漂亮，大笑的时候就算是嫦娥阿姨的脸都会扭曲变形的。
他倒在白玉椅中，笑得前仰后合，直用扇子遮着那张笑变了形有损十四王子形象的俊脸，“老七啊老七，我这故事是骗人的，你以为天下有几个你这样的傻神仙，睁着眼睛都能掉进不该去的地方？你在凡间的日子也不算太短了，有个最浅显的道理总该是知道的吧？一般的凡人是看不见神仙的，更何况是绑着神仙严刑拷打了。再说了，禁军把小王子砍成三十七块做什么，红烧着吃吗？”
第一千零一次，北海龙又被东海龙戏耍了。
我本应该大怒地窜起来跟他掐架，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反倒觉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明，明。我的朋友，明……
美中不足的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明倔强的脸渐渐淡去，诛仙台和裂神鞭再一次阴森森地冒了出来。
“敖凡。”
一阵仙雾吹来，雾气中有人冷冷地唤我名字。
我下意识的猛一哆嗦，战战兢兢地答了声有，
仙雾渐散，两位身着紫金甲头戴青钢盔的神将大哥，举着偃月刀通天戟，居高临下地出现在我面前，“罪龙敖凡，殿后听判。”
“欸。”我爬了两下没爬起来，举着偃月刀的神将大哥皱了皱眉头，伸出根小指头把我拎了起来。
手持通天戟的神将大哥则转向敖纪，他好似跟敖纪很熟络的样子，凑到敖纪耳旁低声道，“十四太子，给兄弟们一点薄面，别上来得太勤了。您这个月触犯天条的次数又名列榜首了……”
说完这句话，神将大哥肃起脸，从袖子里掏出个黄色的绢布，抖开来一本正经地大声宣读道，“罪龙敖纪，虽然触犯多条天规，但考虑其并未造成严重后果，且尔主动投案在前拘捕敖凡将功折罪在后，上殿判你禁动仙术三个月，当庭释放。”
我目瞪口呆地望向敖纪。
他不知何时又披上了那身“翩翩公子，遗世独立”的人皮，风骚地合上沉香扇收起白玉椅，向着那位神将大哥优雅地欠了欠身，“有劳。”然后，他侧头望向我，唇角弯出一个完美的弧线，露出气贵如兰但明显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老七，人间福祸如朝夕，你善自珍重，十四哥先行一步了。”
一直到他驾起的那朵和他人一样风骚入骨的祥云消失在天际后，我才猛地明白这从头到尾是怎么一回事——
“敖、敖、敖……”我气得脸一块红一块白，指着那王八蛋消失的方向结巴了半晌才憋出两个字，“无耻！”
************
本公子怀抱着一只斗大的蛋，跪坐在翠微宫飞檐的一角，愁苦地瞪着那光可鉴人的蛋壳。
没错，和不要脸的敖纪一样，本公子被当庭释放了。唯一不同的是，我的惩罚是“勤练仙术，抚养龙卵”，据说，这还是看在我新官上任实为初犯的特殊情况上，一再减刑的结果。
前者，已是让我生不如死了，后者，简直令我羞愤地连想死地力气都没有了。
苍天啊，本公子是只公的！
大地啊，本公子不是母龙，不会孵蛋！
我紧紧地握着双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要掐死这只白白胖胖的蛋。
噗的一声轻响，齐晋凭空出现在隔壁的琉璃瓦上。
“大人，小的就知道您洪福齐天，一定不会有事的！”他笑得一脸败絮，快要丑出花来了。我之前还奇怪呢，为什么殿上三君对本公子触犯天规的前因后果那么清楚，为什么敖纪那王八蛋那么顺利地堵住了我。现在看到这个消息灵通的老东西，我什么都明白了。这家伙，可真是一点都没有浪费他那张叛徒脸！
可本公子此刻没有心情收拾他，仍旧一心一意地与那胖蛋互瞪。
齐晋误会了，以为我气疯了，他偷偷地后撤了一小步，老奸巨猾地换了个话题道，“您走的这三天，武才人的病都已经大好了，今儿一早就回翠微宫听差了，您在这坐着没有看见她吗。”
我的注意力终于从胖蛋上跳了出来，“三天？本副使走了三天了？还有什么叫大好了？大好了不就是还没好全了？她赶得这么急，听得是哪门子差？”虽然敖纪说那是个玩笑，虽然我严正告诫自己不准再上他的当，可那个一半欢乐一半狰狞的故事还是令我浑身不自在。一听到明的名字，我又想起这个血淋淋的故事了。
“这小的就不清楚了，”齐晋竖起根枯柴似的指头点点脚下，嘿了两声，“您亲自去问问武才人不就知道了。”
唉，我长叹一口气，拍拍屁股站了起来。这天底下的江河湖海千千万万，本公子哪里也不去，非掉进这女人端着的臭药汤里，真是活该受这些罪操这份闲心。
“齐晋，你帮本副使抱着这个，本副使去去就——”我刚准备把胖蛋塞进齐晋怀里让他也恶心一会，可半道上突然想起了那位上仙的吩咐：蛋不离身龙在蛋在。妈的，算了，不惹这麻烦，“行了，没事了，你走吧。”我郁闷地收回端着蛋的胳膊，冲齐晋挥了挥手。
齐晋装作刚刚才注意到我抱着的这个丑东西，要多假有多假地咦了一声，“副使大人，这是什么稀罕物件。”
“还能是什么？蛋！”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恼羞成怒地把胖蛋直戳到他鼻子底下，“本副使犯了天规，被判孵蛋！”
齐晋仿佛没有听到本公子说话，他全神贯注地打量着这只蛋，那从迟疑到兴奋的目光，简直像是在垂涎着一条婀娜的母蛟，过了好半天，他才抬头望向本公子，声音又尖又麻像是过了电似的，“大人，这、这、这……这是颛顼啊！”
啊？我莫名其妙的看着他。胖蛋还有名字？三位上君没有提啊。
“这是颛顼啊，”齐晋像是要疯魔了，嘴里一个劲儿地喃喃重复，一双烂泡眼里咕嘟咕嘟地盈满了浑浊地泪水，“这就是下一任皇帝的本命神龙卵，颛顼啊！大人，您真是……真是……真是太了不起了，我京畿龙族振兴有望了啊！这一世的本命神龙能得大人教养，三五十年后大唐必盛。人间喜乐富足，我等仙格必能步步高升啊”
本公子如遭雷击，眼前一片漆黑。
感情本公子不光要孵这个胖蛋，还得教养他三五十年？！
过往上仙明鉴，哪位行行好，押我去往诛仙台吧！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6章 童话与苛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