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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祸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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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病了。
吃什么吐什么,颧骨上两抹怎么也褪不去的艳红,还不住的发抖。
我蹲在她的床前,看着一个手势很不熟练的小太医给明请脉。明一发抖,他那三根指头就使哆嗦得跟筛糠子似的。
齐晋蹲在本公子身旁,死死地拽着我的胳膊,又尖又硬的爪子都快掐进我肉里了,“大人啊,这仙有仙规,人有人命,咱可不兴插手人的事,那是犯天规要被天打五雷轰的啊。再说了,”他迟疑了一下,又道,“这人的身体可酥得很,可不像书里瞎诌的那样,咱们随便捏个仙诀就能把病人给捏把好。您可是上位真龙,仙气硬的很,哪个凡人也顶不住您的仙气啊。本来没什么大事,熬几天就好了,您要是一出手,折寿事小,万一没顶住直接见阎王了……嗨,扰乱生死簿,那可是要株连的大罪啊。”
本公子眼睛里快要喷出火来,“你不是说她是什么什么武才人吗?再不济也是老皇帝的小老婆,怎么生病了连个伺候汤水的都欠奉!”
齐晋颇有内容地唉了一声,眼珠子贼似的一顿乱撞,“大人,小的倒是有个主意。”
“有屁你不早放!”我没好气地说。妈的,那个小太医把明当死人啊。拿着几根明晃晃的银针戳进去又拔出来,战战兢兢地晃了一通脑袋之后,又迟疑着往别的地方扎去。
齐晋揪着本公子的手略略松了几分,挤眉弄眼道,“大人,您忘了么,这翠微宫中现在谁当家,这位爷又和武才人什么关系?”
我皱了皱鼻子,扫他一眼,“你是说李治?”
其实本公子早琢磨过了,明这一场来势汹汹的大病,十之八九是和李治久别重逢的后遗症。若此时见到他,本公子很难说服自己的拳头不要飞到他的脸上去。
“不错,正是那太子李治。”齐晋伸出大拇指,拖长了声音道,“您只要想个招,让李治知道武才人病了,剩下的事,您就请好吧。”
“好,”本公子霍得站起来,“我去把李治那个王八蛋‘请来’,你跟这儿守着,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发配你去北海填冰!”
齐晋一把拖住我,“我的好大人,您别着急啊。钟情武才人的李治不假,可您要是直接去找李治,那可就是害了武才人了。您啊,应该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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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公子站在一朵海棠花上随风摇摆,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就没见过这么缠妈妈的大老爷们!堂堂纪王李慎,给他娘捏完肩膀捏胳膊捏完胳膊捶大腿,捶完大腿干脆侧卧老娘膝,闭上眼睛小憩起来。
齐晋那老东西,千叮咛万嘱咐,让本公子一定要趁着李慎一个人的时候再想法让他知道明生病的事情。至于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为什么要找李慎而不是李治,齐晋如是搪塞我,“这后宫的事情乱得很,等哪日副使大人得空了,小的再向您详述。”这条老泥鳅,等本公子有功夫了,先抽他的龙筋拔他的龙鳞!
本公子这厢急得五内如焚,李慎那厢干脆打起呼噜来。
不能破坏大明宫的一草一木,因为这是土地佬的营生。
不能惊扰不相干的凡人,否则违背人神相处的第一要则,“凡事要以稳定团结为最高准则。”
什么都不能,这让本公子如何下手?据说凡间还有不少人作梦都想飞仙,天真,太天真了。
正当我愁得不知如何是好,准备心一横,干脆犯他个天条,把韦贵妃和廊下伺候的宫女太监通通整晕的时候(反正本公子的存在,本身就是犯天条的产物),空气中遥遥地飘来一丝淡淡地甜味。我砸吧砸吧嘴儿,心中突然有了个主意。
本公子是本地布雨使副座啊,干别得算是越矩,整点小雨刮点小风,那可是正职。
时间紧迫,本公子左右手各捏一仙诀,祭出十日前刚刚领到的司雨簿和判云笔。
霎时间,风云大动,天光在一瞬间被吞隐,整个大明宫被笼罩在夜一般的黑暗中。
所有龙族必修仙法之中,本公子学得最好的也是唯一学好了的就是这一招风起云涌,闭着眼睛都能使得出神入化。当四面八方听命赶来的乌云卷着轰隆隆的惊雷在大明宫上空搅起一个巨大的漩涡,本公子迅速抖开司雨簿,运起判云笔,开始化云为雨。
凄风凄雨入梦来。李慎这小子,打了个喷嚏后终于醒了。锦上需添花,烈火要烹油。本公子手中的判云笔轻轻一拂,寒风转了方向,携着冷雨直扑进内殿去。韦贵妃和李慎原本就歇在窗前的方榻上,这一下,全湿了个底儿透。
“来人来人!”李慎从榻上一跃而起,搀着他娘下榻。
门外侍立的宫女太监也被本公子浇得不轻,各个落汤鸡似的赶来听令。
“快,服侍娘娘更衣。把炭炉取出来生上,千万别让娘娘见了风。”李慎一边散开头发倒着玉冠里水,一边干净利索地指挥下人。
韦贵妃慈爱地微笑道,“换件衣服哪里要的了这么多人,你们几个,去服侍纪王殿下。”贵妃就是贵妃,如此狼狈的境况,还能仪态万千地挥挥手。
李慎搂着他娘的肩膀把韦贵妃直往内室里推,嬉皮笑脸地哼哼道,“行了娘,有那功夫让他们先去把自己的衣服换了吧,万一感冒了大家互相传染可不好。”
我等得就是这一句,立刻从海棠花上飞身跃下,驾着风尾随他而去。
贵妃娘娘的宫殿硬是不一样,明那间没有人气缺桌子短椅子的小小偏殿搁在这,顶多配当杂物间。我跟着李慎左一拐右一拐,进了一间书房。
书房好,书房有纸笔有墨砚。趁着李慎换衣服的功夫,本公子溜达到书桌前写了个条:
武明急病,缺药少医。
武明……武明……
好像不大好,听齐晋说老皇帝给明赐了个明字之后,武明这个名字就没有人提了。
我挠挠脑袋,将纸团作一个球使个仙诀将它扔到了北海。
提笔,再写个条:
武才人急病,缺药少医。
嗯,这样就差不多了。本公子搁下笔,将纸横着一折竖着一折,再吹上一口气,让它打了个旋儿,轻飘飘地落在李慎脚畔。
这小子,鬼精灵鬼精灵地,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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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晋这个老东西,确实有两下子,让我去找李慎还真是找对人了。
短短两个时辰,明的偏殿便天翻地覆地换了个样。七八个精干利索的老宫女和两个内侍将这里收拾得焕然一新,遮风的帷幔挂上了,保暖的炭盆端来生上了,光亮充足的落地宫灯抬来了,干净软和的新绸面被子也送来了。最重要的是,一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老太医带着俩煎药的小厮来给明重新看诊熬药了。
几针下去后老宫女又服侍明进了一碗汤药,下午的时候,明终于开始退烧,连呼吸都慢慢趋于平稳。
齐晋盘在本公子边上那根横梁上笑得一脸褶子,“您瞧,小的说什么来着。”
我抱着胳膊感叹道,“别说,这李慎年纪虽然不大,可真是一肚子花花肠子。”
当李慎发现那张纸条后,本公子一路尾随他。这个家伙很是奇怪,本公子原以为他会直奔李治那儿,结果他换了身正儿八经的衣裳,带着一串宫女内侍摆开大阵仗浩浩荡荡向着老皇帝养病的翠微宫去了。后面的事情颇为有趣,这家伙在他父皇床前鸡蛋挑骨头地给伺候老皇帝的人找了一大堆不是,吓得一屋子人哗啦哗啦跪倒了一片,磕头如捣蒜。可这家伙呢,最后才淡淡地撂下一句,“原本侍候父皇的那个女人哪儿去了?本王和太子殿下昨日来时她还伺候的挺好,现在人呢,让她来见我,马上!”
明当然没法去见这位爷,管事的女官唯唯诺诺地磕头出殿后,立刻急匆匆地安排人手来照顾明了。
听本公子这么一说,齐晋又乐了,他张了张嘴,再度很有内容地笑了起来。
这个王八蛋,总是说着说着就是这样一副欲语还休的欠揍摸样。不过没关系,本公子现在心情大好,不同这老蛟一般见识。
傍晚时分殿内刚刚掌上了灯,老皇帝那里的某个管事之一就匆匆忙忙来探望了一遭,见明已无大碍便召集了那几个宫女内侍又急急忙忙地离去,只留下了一个宫女在殿外候着。齐晋婉转地表达了一下希望回湖底的愿望,再三打躬之后也离去了。偌大的内殿,又只剩下我和明了。
我从梁上轻身纵下,在明的床边慢慢地坐了下来。
我望着这个昏昏睡去的女人,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她的睡颜很温和很安宁,同平日里那个冷淡沉默满腹心事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更不要说昨夜那个醉酒后刺猬一般讥诮自嘲,满眼悲伤的模样了。
这个矛盾古怪的女人,是我敖默之一千年来结识到得第一个,也是迄今为止唯一的朋友。我凝视着她瘦巴巴地小脸,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没有一样是绝顶美丽的,她的皮肤并不怎么白皙也没那么光滑,甚至连眼角都已经有了淡淡地细纹。这样一个坏脾气,敏感骄傲的老女人,在女人成灾男人成精的大明宫里,究竟是怎么生存到今天的呢?
我突然有些难过。
跳动的烛光中,我伸出手,想摸一摸她瘦削的脸颊。
可是,殿外突然想起两个几乎悄无声息的脚步声,很快,来人绕到了窗下,月光中,两个黑衣男子轻巧地翻窗跃了进来。
本公子立身烛光背后,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小贼:
一袭黑衣的纪王李慎,搀着他那同样一袭黑衣但面色苍白呼吸急促的太子哥哥李治,直奔明的睡榻而去。本公子竖了竖耳朵,门外那个留守的宫女,已经被他们放倒了。
“媚娘……”
还有两步远的时候,李治站住了。他怔怔地望着睡榻上的明,脸上突然泛起了一种我看不懂的,异常苦涩的表情。
“治哥?”李慎也停住了脚步,询问地扬起一边眉毛。
我虽然不喜欢李治,气他让明伤心,可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太子殿下硬是从骨头里散发出一种直指人心的深情。即便是现在,喘着粗气一身做贼的打扮,也遮不住他那优雅动人的温柔。
我在北海时看过一本书,说的是凡人在许多时候只凭一个眼神就能爱上一个人。
毫无疑问,李治就是这种能凭借一个眼神就令人深深地爱上他的人。
我再一次为明感到难过,喜欢上这种人,就等于喜欢上麻烦,更别提她还是他名义上的小妈了。
我静静地站了一会,决定出去走一走,虽然没有人看得见我,但是我想,明一定希望和李治单独呆一会儿。在我的身后,李治正用一种隐忍着极大痛苦的声音低低地说,“小慎,我或许做错了,我不该……”
殿外月朗星稀,我迈过倒坐在门槛旁的宫女,沿着小道向太液湖方向缓缓行去,今晚,本公子就在湖底龙宫休息一宿吧。
我折了一支海棠,慢慢悠悠地走在林间小道上,猜想着李治那小白脸正在如何抒情。
夹道桃花烂漫,一重一重,宛若雪冢。道路的尽头太液湖畔,一个青衫玉带翩然而立的年轻人正背着手,在饶有兴致地赏玩夜景。
我脑子里轰得一声巨响,一股子苦水顿时在腹内翻江倒海起来。
那个年轻人似乎听到了我的脚步声,缓缓地转过头来。
他优雅地抖了抖一尘不染的衣襟,露出八颗牙齿笑微微地说道,“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北海老七,几日不见学会闯祸了,你那场风雨张罗得挺别致啊。现在上面要拿人,怎么样,跟十四哥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