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龙之祸》鼓刀九歌

7、第7章 祸不单行（下）盲镜

　　我蹲在明头顶的大梁上，傻傻地看着她给昏迷不醒地老皇帝更衣擦身，踟蹰着是否该下去跟她打个招呼。

　　不止是我，天下所有的雄性生物若是怀抱只斗大的又丑又胖的蛋，都会犹豫一下是否应该在这个丢人现眼的时候出现在任何雌性生物面前。这只油盐不进的胖蛋，不论本公子如何地好言相劝，又或施展法术，就是岿然不动，既不缩小也不隐形。我气得头一昏，差点把它塞进衣服里，企图自欺欺人的眼不见为净。

　　莫非今后的三五十年，本公子都要这样鬼鬼祟祟的度过吗？

　　我咬牙切齿地把下巴一下一下撞在胖蛋上。

　　我撞死你个王八蛋！

　　“你究竟要在那里趴多久。”

　　有人说话。我心存侥幸地探出半只眼睛，向下望了望。

　　一条臭烘烘地毛巾嗖地飞了过来——虽然它飞了尚不足半程就绵软无力地坠了下去，但还是把我吓得向后一弹，脚下踩空栽下梁去。

　　我屁股着地，双手双脚托着胖蛋，狼狈不堪地摔在明的脚畔。

　　这绝对不是我被当庭释放时憧憬着的重逢画面。可是，我呆呆地躺在波斯毯上，忘记了自己的狼狈和四肢高擎的胖蛋，眼睛里只有一张微笑着俯下来的面孔。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明轻声说道。她眉宇间微微透着几分倦怠，唇角没有扬起，眉毛眼睛也没有弯。可是，我知道她在微笑。她沉静的脸上像是被一股春风轻轻地拂过，虽然一切细节都没有变，可你能够如此明确的感受到她的欢喜，连那眼角的细纹中都透漏着淡淡地欣喜。

　　我张着嘴巴，傻傻地望着她。

　　这是，她终于把我当作朋友了的意思吗？

　　去他的敖纪，去他的诛仙台，去他的胖蛋。我听到一串细微的噼啪声，一定是我那老脸，花似的，迎风绽放了。

　　“不过，”明缓缓地直起了腰，继续说道，“你若是喜欢这个姿势，是不是可以往旁边挪一挪再摆？我要过去换水。”

　　我这才注意到她手里端着一个盆。

　　坏女人，就是看不得我高兴。我涨红了脸，手忙脚乱地护着胖蛋，翻身爬了起来。

　　“擦一擦。”她看了一眼我的胸口，“你去打仗了吗？”

　　我低下头，把胖蛋举开点，立刻看到我那雪白的前襟上不知何时噌了深一块浅一块的土灰色。

　　胖蛋就是土灰色的。

　　妈的！这破蛋不但丑胖，居然还掉色！那三位上仙不会是唬本公子的吧，天下有掉色的龙蛋？

　　我气得直想把它摔得远远地，可手还没有举起来，就突然发现一处不对来，“明，你看不见我抱着的，咳，东西？”

　　明提着壶往盆中续水，抽空扫了我一眼。她的目光直接落在了我的衣襟上。

　　“你抱着什么？”

　　“一只，呃，玉枕。”我吞吞吐吐地说，“前些天都没有睡好，所以，咳，回家拿了只枕头。”

　　明能看得到本公子这龙中皇族，却看不到与人间皇宫有不解之缘的本命神龙卵。我一面为此感到万幸，一面再度怀疑起这胖蛋的身份来：或许那几位上仙公务繁忙，一时错把石头当作了本命神龙卵？又或者，齐晋那个老眼昏花的东西，错把再普通不过的骑兽龙龙卵认作了本命神龙卵？

　　我胡思乱想的功夫，明已经给老皇帝穿好了衣服，扶他躺下了。

　　“或许你想换身干净的衣服？”她站在我身旁，淡淡地说道。

　　外室的衣橱里一层一层放着的，都是老皇帝的衣服。朝服，便袍，长衣，短褂。

　　我忐忑地跟在明身后，不安地打量着身上被胖蛋弄脏了的衣服。

　　这身衣裳没有脏之前是多么的漂亮，柔软舒适地像是天生就长在我身上的一般，宛若本公子幻化人形之前的那身白若夜雪亮如辰光的龙鳞皮。万一这衣裳是我的龙鳞皮变得怎么办？本公子不会归天吧？

　　而且，一想着老皇帝身上那股可怕的味道，我的肠子都想惊骇成惨绿色了。我不要，我不要！我那老心简直是在泣血呻吟。

　　明一连找了四个衣橱，终于把头从衣橱里拔了出来，“试试这些。这都是皇上青年时的便装，已经很多年没有穿过了。这儿有面镜子，你可以照一照。”

　　好在这些除了微微泛黄之外与新衣服无异的旧长衫一点异味也没有，我把胖蛋贴着小腿放在地上，伸手接过了明手中的衣服。

　　明拉开一旁墙上的帷帐，一面椭圆形镌着龙形浮像的铜镜端端正正地挂在那里，镜子的头上，还钉着个八卦。

　　我瞪着那铜镜外周环绕着的龙像，一条尾巴四条腿，两只眼睛一张嘴。若不是那四角形的头上还戳着两根歪七扭八的短棍，我就要猜这是壁虎了。必须得说，除了我一百岁时小王兄随手削给我玩的那条，这绝对是我见过得最糟糕的龙像。

　　我小心翼翼地解开衣带，先哆哆嗦嗦地探出一只胳膊。

　　除了微凉之外，没什么感觉。我翻翻它，正面反面看一看，那紧实的肌肤甚至还有淡淡地光泽。

　　好吧。我心一横，闭上眼睛，三下五除二地把衣服扒了下来。

　　没有死？

　　我偷偷地掀开一只眼睛，望向对面的铜镜。

　　一条打着赤膊的好汉，雄纠纠气昂昂地立在镜子里。没有血淋淋地，被剥了皮的龙。

　　镜子中，那好汉的身后还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人。她的眼睛是望着镜子的的，可她的目光却是惨淡的，穿越了镜子，不知落向何方。

　　重逢的喜悦渐渐褪去，我那差强人意为数不多的智慧渐渐回到了大脑里，我默默地注视着镜中沉默的女人。

　　她不应该是这样沉默的。她偶尔爆发的怒火和怨气令人惊骇，没有一颗火热的心和一副充满了激情的灵魂，是无论如何也积攒不起这样剧烈的感情。

　　可你瞧她现在的样子。

　　一个令人不安地想法在我脑海中隐隐约约地成型。

　　为什么她总是沉默地站着，可以一整天剑一般笔直僵硬地站立着，一言不发。

　　是不是因为，她已经痛得不能出声，她的灵魂或许在无休止的尖叫嘶喊，可她的身体已经无力响应了。她的骄傲让她本能的挺直了腰，这样才能在日复一日的痛苦中幸存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问什么会这样想，可这哀苦的想法已经远远得超出了我能够理清的范围。我只是一条龙，一条一千年来吃了睡睡了吃，没有母亲没有朋友的混血龙。这漫长而又短暂的一千年中，我没有爱过谁也没有被谁爱过，因为爱和尊严而受到的苦难和折磨，我或许可以理解，却无法感同身受的。

　　我迟疑着，不知怎么就说出了一句愚蠢且苍白无力的话来，“李治他……你们好吗。”

　　明的肩膀微微一颤，缓缓地收回了她的目光，望着镜中的我轻声道，“什么。”

　　我张了张嘴，无法再把那句蠢话重复一遍。

　　明倒是笑了笑。虽然眼底微黄，像是被腐蚀生命的种种磨难冲刷到褪色，可她还是努力做出了一个笑的动作，“阿治很好，只是他爱我。”

　　我糊涂了，愣在那。

　　明上前帮我抖抖衣服，让我把胳膊伸进衣袖里，她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声音没有感情没有波动，“有些爱，就像是耳光，一巴掌一巴掌的抽醒你。没有被打的时候，哪里知道什么叫做尊严和耻辱，可从挨了第一计耳光起，突然就知道尊严的可贵了，也知道耻辱的可怕了，可也是从这一刻开始，你就再也没有尊严了，你永远是忐忑不安的，永远是无法满足的，你剩下的只有越来越多的耻辱。这样的爱，不如不爱。”

　　我一句话也没有听懂，可仍然感受到了一种无法言语令人窒息的巨大悲哀。

　　我咬了咬嘴唇，“你可以离开。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助你离开。”这也是犯天规的吧？虽然这个念头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可我还是站定了，认真的看着明。她若是说好，就算是要被押上诛仙台秋后算账，我也要帮她逃走。

　　明整理袖子的手轻轻地顿了顿，她抬起头来注视着我的眼睛，“谢谢你，敖凡。不过，不。这是我的人生，我不会逃走。即便最后得不到一份完整的爱，我也会努力挣回我完整的尊严，即便最后我连尊严也失去了，我起码也曾经认真的为自己努力过。这个世上，只有男人才会逃避自己人生中的磨难，女人，每一个都是斗士。”

　　我突然想起明喝醉了的那个夜晚。她说，她只用心去换另一颗完整的心，如果不行的话，她宁愿没有心。

　　李治看起来那么的爱她，那样令人沉醉的爱，其实也不是完整的吗？

　　得不到完整的爱，就要追求完整的尊严。多么决绝。

　　我默然了。

　　或许是我的表情过于凝重，明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帮我整理好衣摆和前襟，然后指了指镜子，转移我的注意力，“这面古镜叫做盲镜。据说是周朝一位盲人铸剑大师所造，因为吸收了无数至刚至阳的剑气之魂，上可照仙，下可显妖，据说不论是什么东西，在这面镜子里都会显出原形。皇上特意着人把这面镜子挂在这儿，就是为了——”

　　“武才人，你在做什么。”

　　一个平和中隐隐透着不满的中年女声打断了明的话。

　　韦贵妃，徐贤妃，还有一个五旬上下身着官服的陌生男人正站在大殿的门口。他们身后，宫女太监一直排到了廊下去。

　　这样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明和我居然都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到来。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他们听到了什么。

　　明那沉静的脸，竟也微微泛白了。

　　“你好大的胆子，不好好服侍皇上，躲在这里偷偷地照镜子！”徐惠在韦贵妃身旁冷笑道，“贵妃娘娘，臣妾以为应该按先皇后定下的后宫教令对武才人施以鞭刑，以示惩戒。”

　　他们什么也没有听到。我偷偷地吁了一口气，俯身抱起胖蛋站在了明的身后。

　　“启禀贵妃娘娘，奴婢刚刚为陛下擦完身，想找一件软一点的旧衣服为陛下换上。”明垂着脸，恭敬地说道。

　　徐惠还想说些什么，韦贵妃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好了，陛下就在里面休息，不要惊扰了圣驾。

　　她走向明，“衣服找到了吗，本宫记得圣上有一件——”

　　她突然站住了，高贵端庄的脸被忽如其来的惊骇挤得变了形，她僵在那，如见恶鬼的瞪着我。

　　不，不对，她颤抖的目光穿过了我的身体，落在了我身后的古镜上。

　　“龙……龙……龙妖……”她脸色煞白，像是下一刻就会昏倒了。

　　“贵妃娘娘，您还好吗。”一直没有说话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过来。他挥手招来两个侍女搀扶住摇摇欲坠的韦贵妃，然后顺着她的惊恐万分的目光看去，登时倒退三步。

　　半晌，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将头转向明。

　　他那已经衰老下垂的眼角怒火万丈的炸着，冷冽的目光中交杂着恐惧，憎恨与怒气，他指着明的鼻子，用一种沙哑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句的大声喝道，“来人！武才人被龙妖附身，拖下去，打入天牢！”

　　殿前武士举着明晃晃的刀剑冲了过来，我在他们的每一个人因为惊骇而放大的瞳仁中，看到了古镜中的明的背影，和她身后一条银光闪闪的五爪神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