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龙之祸》鼓刀九歌

4、第4章 晴天霹雳

　　晴天霹雳。

　　“无名”，武明，御赐媚字，人称媚娘。在老皇帝的小老婆中敬配末座，在小太子的知心爱人中倒是一骑绝尘。

　　我抱着脑袋，努力告诫自己，冷静……冷静……冷静！这个老女人太狡猾了，本公子这张烂嘴，不知在她面前发表过多少次关于凡人娶小老婆和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的精彩见解，她可从来没有表示过抗议，或者暗示本公子一星半点——

　　等等……哦不！我瞪大了眼睛，憋了好办半天之后终于“嗷”的一声狠狠地将脑袋扎进胳膊里。在本公子第一次唠叨时，她好似飞来过一记眼刀，可欲言又止了二秒后，便一如往常冷冷地转身而去了。

　　死女人！一天到晚对着我飞白眼，我哪里分辨得出那个白眼意义重大啊？！

　　完了，新仇加上旧恨，本公子好不容易才交上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个凡人朋友，要吹了……

　　“齐晋啊……”本公子窝在胳膊肘里喃喃地呻吟。

　　方才八卦得口水横飞的太液池掌宫蛟齐晋立刻点头哈腰地凑到本公子膝前，“小的在，副使大人还有何吩咐？”

　　“本副使打个比方，比方啊。”

　　“是，请副使大人示下。”

　　“有一个凡人，凡人啊，他做了些对不起朋友的事情，他要怎么弥补，才能让他那个朋友原谅他呢？”

　　齐晋很猥琐地挑了挑眉毛，压低了声音道，“那得先请教副使大人，这个‘凡人’的朋友是男的，还是女的？”

　　本公子咳了一声，闷闷地回答道，“女的。”

　　这该死的老蛟，嘿嘿地清了清嗓子，一脸“不出所料”的表情，他眯着一对烂眼泡摇头晃脑地说道，“小仙听说凡人有两句俗语，一是‘铁打的男儿水做的姑娘’，二是‘好女怕缠郎’，这凡间的女子吧，不管人前如何强硬，人后都是水做的，心肠软。您这位‘凡人朋友’，只要诚心诚意地为那女子鞍前马后的，指东不向西要南不往北，欸，充分体现出他的悔改之心来喽，日子一长了，他那位女，咳，女子朋友啊，保准原谅他！”

　　齐晋是大明宫里的老地头蛇了，见过的凡间女子千千万，虽然他说的话本公子觉得有说不出的别扭和难以言明的诡异，可既然我依着自己的心意做事结果把事情做差了，那么齐晋那一套我不能理解的道理或许……反倒能起点作用。

　　“下去吧。”我挥了挥手，真累，想我在北海和小王兄斗智斗勇整整一千年，都没有这么累过。

　　四肢酸软无力不说，心头还莫名艰涩。难道这就是书中所说的友谊的酸甜苦辣吗？让人忐忑辗转，却又无限向往。

　　齐晋迈出一条腿，顿了顿，又贼眉鼠眼地退了回来，“副使大人，小仙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瞪着不远处花丛中若叠若离地一角烟紫色衣衫和一抹绛红，从牙缝中恶狠狠地挤出一阵阴风，“就他妈你话多，说！”

　　这家伙立刻上前两步，神秘兮兮地搓着他王八爪子道，“小仙有一表亲现正供职于宋帝阎罗殿下，上个月他来探亲时曾向小仙透漏，那李世民只余三个月阳寿了，七月初十就是他归天的日子。如无意外，这位太子李治届时就将登基为王，算算日子，他的本命神龙也就是这几日便要孵化了。副使如果愿意，不妨向上面申请抚教李治的本命神龙。咱们地缚龙和他们皇本龙历来处不到一块去，是以历朝历代京畿首府总是乌烟瘴气，副使大人若是能将下一届的本命神龙拉拔到咱们这一拨来……嘿，那可是大功一件啊！”

　　这个王八蛋完全没有注意到本公子的脸已经乌云大作了，还在那里兀自喋喋不休，“照理说，抚养本命神龙的琐事是落不到咱们地缚真龙身上的，不过，”他使劲眨吧自己猥琐的烂眼泡，冲远处的花丛努着他那张驴嘴，“不过副使大人您有先见之明，一来就结了这层关系，嘿嘿，依小的愚见，这事决对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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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短短几个时辰，大梁仍旧是那根大梁，可本公子的老心却早已不复安乐了。

　　暮色四合，明还没有回来，殿中因为没有生蜡烛乌压压地一片，透着一股我从未注意到的冷潮。这大梁既不香亮也不宽敞了，硌得我每根骨头都在疼，连翻个身的气力都没有。

　　我不自觉得一会儿闭上眼睛，一会睁开眼睛，跟自己生着闷气。

　　敖默之啊敖默之，你可真他妈笨。

　　就算是伺候皇帝的宫女，再高级也不会高级到自己独享一间偏殿吧。

　　远远地，有脚步声向着这里来了。我噌得坐了起来，可怜我那老心立刻开始扑通扑通扑通乱跳，怎么办，怎么办，我还没有准备好面对她呢！

　　黑暗中那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声一声，把我踩得更加没有主意了。好在我的身体比脑子动得快，已经包裹着我那惶惶不安的仙魂躺了回去。

　　本公子跟大梁的死角里缩着，用双手紧紧地捂住了眼睛。

　　三……三……三十六计，空城计。

　　没过多久，内殿的大门便吱呀一声缓缓地开了，一个单薄的影子和皎皎地月光一起悄无声息地泻了进来。

　　我偷偷地打开一条指缝，可什么也没看到就又嗖地合了起来。

　　明没有关门，也没有点灯，我听到她的脚步声径直去到床前，伴随着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她大约是上床休息了。

　　我屏住了呼吸，忘记了自己是神仙，凡人是听不见我的呼吸声的。

　　“敖凡。”

　　“欸。”

　　我惊慌地捂住嘴巴，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刮子。

　　明轻轻地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笑声，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真正地对我笑过。这笑声同她平常说话的声音是那么不同，略微有些低沉沙哑，甚至还透着几分孩子气的娇憨。

　　看来这短短的聚会让她的心情很好。

　　我迅速地做出这样的判断，然后被自己的结论撕扯得很痛苦：半条龙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还有半条，却不知道问什么，更加烦闷了。

　　“吓到你了。”她平静地说，语气那么笃定，仿佛正穿透厚厚的大梁直视着缩在这里的我。

　　“对……对……对不起，”我深吸一口气，揪着衣角嚅喏道，“我不知道……”

　　“敖凡，若不是我亲眼看到你从药汤里爬出来幻化人形，我真的要怀疑你是不是神仙了。”她淡淡地说道，“你若真是神仙，不是应该一早就知道我的身份，还有我和皇上，我和阿治的事吗。”

　　可我是一个连自行幻化人形都不会的混血笨龙啊，哪里懂得掐指一算。我羞红了脸，生平第一次为自己微薄的道行感到惭愧。而且，我竭尽全力使自己忽略她话中一个可疑的细节，什么叫做“从药汤里爬出来”？本公子明明是从一口臭烘烘地大湖里飞出来的……

　　月色如洗，我转了个身，望着门口的半幅银霜沉默了一会，低声说道，“明，你不会辛苦太久了。等李治当了皇上，你就苦尽甘来了。到时候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

　　明微微一笑——我清楚地感觉到她微微一笑，“圣上快要驾崩了吗。早些离开，早些解脱，也好。”

　　她的话有点怪，于是我忍不住补了一句，“听说李治很喜欢你，他想让你当皇后。”

　　李治有多喜欢明，我压根儿不需要参照齐晋加油添醋的故事，我亲眼目睹了他注视明时的神情，即使我从未爱过也能够轻而易举地读懂这个神情。他苍白的脸上有两团火在燃烧，他的目光沉甸甸地，一直低到了尘埃之中，他在用灵魂膜拜她。

　　至于他想让明当皇后，是齐晋听他小卒的小卒的小卒说的，这件事在整座大明宫的仙族中广为流传，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是啊，他喜欢我，”明轻轻地唔了一声，“他喜欢花，喜欢草，喜欢阳光，喜欢云彩，当然，也喜欢我。可是敖凡，他想让我做他的皇后，我却想做他的妻子。这，怎么是好呢。”

　　她的语气是那样平淡，一点都没有因为我所说的话动容，仿佛我们只是在随口聊聊明天的天气。

　　我没有听明白她最后说的是什么意思，于是追问道，“皇后不就是妻子么。”

　　明再一次低低地笑了，“你不是常说，你们做龙的都实在得很，只长一颗心，一辈子就只爱一条龙。只有一颗心换一颗心，这才叫龙公和龙婆。”

　　她居然在听我说话，我说过的话她居然记得。

　　我的心情突然大好，傻笑着，听她继续说道，“可是我们人不是这样，人不光有心，还有权利和地位。男人不喜欢拿心来换心，他们喜欢用一把椅子来换心，既方便又实惠。‘皇后’就是给女人准备的最高级的椅子。敖凡，你是神仙，你说我要不要用一颗心去换一把椅子呢？我也知道自己的心不怎么好看，多疑，敏感，又臭又硬，可是我只有一颗心啊，我怎么舍得用它去换一把冷冰冰的椅子呢？”

　　明从来没有跟过说过这么多话。实际上，抛去今天晚上，她同我说过的句子两只手两只脚就数的过来，而且从没有一个句子超过十个字。我终于觉出一点不对来，探出半个脑袋向下看去，“明……你……你还好吧？”

　　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幽幽地飘过来。可我要到第二天才知道，这就是凡人酿地烈酒的味道。这个东西喝多了，是要醉的。。

　　我眯起眼睛，略一提功，黑暗中明的脸顿时清楚起来。

　　两行清泪正悄然无声地淌过她没有表情的脸，顺着那尖尖的下巴一滴一滴落下来。

　　惊骇之中，我咕咚一声滚下梁去。

　　“明……”我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手足无措地冲到她床前，“你你你……”

　　明搂着膝盖，环抱着自己静静地坐在那，一动不动。许久之后，她才缓缓地转过脸来望向我，她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个凶狠地笑容，“敖凡，你不是神仙吗，你把我的心拿去吃了吧！我宁愿这辈子都没有心，也不愿意再有人拿着那把破椅子来换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