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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狭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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择地不如撞地,既然母后没有强制要求我去往哪块番地,我就决定在此安顿下来了。
京畿地区是肥缺,不知多少龙子龙孙想往这儿挤,本公子颇费了些力气,威逼加利诱才说服司管本地水族的倔老龙派给我个分管大明宫的差使。名义上,本公子愧领的是此地布雨使副座,实际上嘛,就是个无所事事的闲职,正合我意。
午后阳光正好,檀香绕梁,我搂着内殿的屋顶大梁,撅着锭,饭后小憩。
内殿一角,一袭绛色轻纱襦裙的明正蹲在柱子旁,轻摇小扇,全神贯注的熬药看火。
明,据说年后就二十六岁的老女人,可身材板还像个未曾发育完全的少女似的,前不凸后不翘,活脱脱的一根劈柴。你想必已经猜到了,她就是那个本公子驾临凡尘后见到的第一个女人,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能看到本公子的凡人——老皇帝那日似乎受了不小的惊吓,再也看不见本公子了。
凡人说,不打不相识,寻新不如伴熟。
所以,我没有去住老龙特意给我收拾出来的湖底宫殿,而是跟在了明的身边。日夜相伴朝夕相处的那种“跟”。她上工,本公子尾随;她用膳,本公子同桌;她如厕,本公子站岗;她睡觉,本公子梁上共眠。
大约是咽不下当日磕头之仇,这个别扭的女人对我的常驻很不满意,而且一开始死活不肯告诉我她的名字,在本公子锲而不舍没日没夜的纠缠了好几天之后,她才很勉强的扔了两个字过来——
吴明。
哼,欺负本公子初涉人间,没见过世面吗,好歹我也是堂堂北海龙宫大管书呢!吴明?不就是“无名”?
狡猾的人类!
不要紧,本少自有妙计。
“敖凡,滚下来。”一个清冷的声音遥遥传来,像是凭空泼下一汪洋冰冷彻骨的海水,冻得本公子猛一哆嗦,自美梦中陡然惊醒。
我翻个身,大头冲下栽下梁去。
“明,明明,明儿,药煎好啦?”我哼唧哼唧地爬起来,一边揉屁股一边涎着脸谄笑。
明端着一碗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低头看看药,抬头看看我。
爱美尊美之心龙龙有之,我荣幸地凑过去,伸出一根手指头往药汤里轻轻一点,淡紫色的柔光渐渐笼住热腾腾的水汽——
在北海时,本公子懒得打扫书库卫生,为了应付随时可能驾临书库的父王,特意开发了这个小小的障眼法,它能够屏蔽一切异味。前几日我为了与明套近乎,小小炫耀了一番,并主动包揽了净化皇帝老儿所有味道不佳的药食的工作。
当薄纱一般的紫色幻光缓缓散去,药碗中令人作呕的臭水沟味儿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遁于无形。
明淡淡地扫了我一眼,唇角微牵,转身而去。我喜滋滋的跟了上去,如拾珍宝。
根据本公子十余日来的仔细观察,对于这个沉静到近乎严肃的家伙来说,动动唇角基本上就等于微笑和“谢谢”了。
话说,本公子还真是颇有上位龙族必不可少的识人天赋,这个女人果然和本公子当日判断的一样,外冷内热,假惺惺的斯文人皮下是一颗敏感易怒的喷火心。不过,咳,只有一点同本公子的分析略有,略有出入:
这女人,很有点我那小王兄的作风。
我那小王兄,整座北海龙宫数他看我最不顺眼,他是真的看我不顺眼,隔三差五就来找事打架。可每次从母后那捞了宝贝,他又总会假装迷路地打本公子的寒池前经过,然后再“大意”的落下一两件最好的宝物。
而这女人,那日从地上施施然站起来后明明双眼喷火地“请”本公子快滚,嘿,那怒气,真是一点也不容误会。可本公子死皮赖脸住下后,每日都黑着脸“失误”报领五人份饭食的,也是她。
“龙龙都道人间好,红粉香,绿袖扬……”殿外天气晴朗,本公子哼起小曲,身心愉快地走在这个瘦削的女人身后。
虽然端着一碗满满的汤药,明走路的姿态还硬是要得,那么的从容不迫,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把出鞘的宝剑。微风吹来,绛色的罗纱裙幅流水一般轻轻扬起,我突然间童心大动,枕着双臂吹了声口哨,在光与影交替的软纱间跳跃着。
醇醇的春风中,我们穿过一道又一道紫檀倚栏的九曲回廊,翠微宫飞鸟一般高高扬起的一角已经隐约可见了。
“敖凡。”在某个回廊的拐角处,明突然停了下来,害得我一脚擦上她的裙裾,差点摔了一跤。
“过来。”她轻声低斥,自己则已经倒退着立到墙根下。
我至今没有掌握好贴墙而立的技巧,那种后背冰冷的感觉总是让我被隐去的龙尾巴蠢蠢欲动。于是,本公子潇洒地跃身腾上廊顶,双脚勾着廊檐倒挂下来。
“怎么了?”我枕着胳膊一荡一荡。
话音未落,已经有了答案,一股浓郁地栀子花香小蛇一般窜进本公子的鼻子,细碎纷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片刻之后浩浩荡荡地一行人转进回廊,迎面而来。
领头的,是两个年龄相差看多,但同样光彩照人的女子,她们挽着最高贵的发髻,戴着最华丽的金步摇,穿着最繁美雍容的宫装。我知道她们,这短短几日已经见了七八次,右边那个鹅蛋脸神情娇纵的年轻女人叫做徐惠,左边那个形容温柔高挑贵气的中年女子叫做韦珪。
她们都是那个老皇帝的小老婆。
早就听说,凡间男子有娶小老婆的嗜好,其中又以皇帝老儿最甚。就说我认识的这一位,都缠绵病榻形销骨立了,还像养马蜂一样攒了一大窝女人。本公子来凡间不过短短十余日,前前后后见过的皇帝老婆就已经数不过来了,每日三次,各式各样华衣锦服的女人跟水蛭嗅到血似的,从四面八方拥至翠微宫,在殿前阶下遥遥地跪拜请安。
三千佳丽中,这两个女人是特殊的,她们被特准进到殿内,在老皇帝榻前请安。
所以,当她们一行走至近前时,明虽然捧着药,还是跪下来端端正正地行礼,“给贵妃娘娘,贤妃娘娘请安。”
那一行人在本公子的鼻尖前停了下来。
又来了……每次碰到这位徐贤妃娘娘,她都能想出个由头刁难明,简直是乐此不疲。
果不其然。
“今天怎么这么晚?”徐惠眉毛微蹙,用鼻孔看着明。讲良心话,她本算得上绝色美女,可这眉毛一耸鼻孔一张,立刻扭曲成一副左手画的劣质美人,令人发笑。
“回禀贤妃娘娘,”明微微垂着脸,用她那似乎永远没有温度没有起伏的木头声音回答道,“今天太医院多送了一副药来,两副煎做一副,多用了一些时间。”
我望着明,真不知道这个女人心里在想什么,明明是个火爆的悍妇(连本公子,堂堂北海龙宫小王子兼京畿布雨使副座都不怕,从不吝啬白眼),却总爱装斯文,像个木靶子似的戳着,任人羞辱。
那边,徐贤妃娘娘又开始新一轮的挑刺,可我却离奇地失聪了,一点也听不见这个女人在絮叨些什么——
本公子的老心中突然涌起一种极其陌生,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觉,只知道浑身都不舒服,似乎五脏六腑都被窜了位,一股热辣辣地火气从四面八方喷向心口,烤得本公子的老心坐立不安不说,还阵阵刺痛。本公子左看看右看看,爪中捏了个诀,决定找个出气筒排解一二。人影憧憧,徐贤妃惠艳似初阳的小脸在本公子眼中定了下来,好,就拿这个碍眼的女人活动活动吧!
父王母后是嘱咐过我要万事低调,可这诺大的人间皇宫,某个女人突然摔了个狗吃屎或衣裙莫名其妙地开裂也算不上什么,总不会上达玉帝天听吧?
可惜,时不我与,诀才念了一半,本公子就失去表现的机会了。
“娘,徐母妃!”一个玉齿朱唇笑得古灵精怪地红衣少年像是凭空钻出来的,出现在我们来时方向的回廊上,他像是条酥骨鱼似的倚着根雕花廊柱,笑眯眯地望向这里。
“儿臣见过韦母妃,徐母妃。”他身旁,立着一个比他略微年长一些,肩是肩腰是腰的高个儿瘦弱青年,此时也正朝着这边微笑颔首。
这个看起来很温柔很和气的年轻人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英俊的小脸没有血色苍白得像是我们北海的冰山,两颊微微下陷,连唇色也不怎么健康,浮着一层淡淡的白霜。他那一身淡紫色绣满金丝云纹的华贵衣衫,像是打哪儿借来的,领口松松地,只怕能塞进去小半个馒头。
两位皇妃身后哗啦呼啦收稻子似的矮下去一大片,口呼千岁千岁千千岁。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贤妃娘娘脸色突然变得不大好看,她那张正忙着讥讽明的嘴简直不知道是闭上好还是张着好,于是僵成了一个非常尴尬的形状。
一直没有说话的韦贵妃向着紫衣青年遥遥地施了半礼,然后望着那个红衣少年慈爱地嗔道,“慎儿,怎么又去缠着太子殿下了?你太子哥哥的身体还没有好,若是受了风可怎么是好。”
红衣少年哈哈大笑,在回廊间几个纵跃,飞身已至近前。
本公子眼见着他一阵风似的从面前刮过,这小子,个子中等,但长得还不懒。
“娘,”他搂着韦贵妃的肩膀,殷勤地按摩起来,“您不知道治哥见到我去看他有高兴,我走到门口他的病就好了一半,我走到他跟前啊,嘿,他的病可就好了九成九啦!”
那位很温柔的年轻人——我现在已经知道他就是传说中因为衣不解带照顾父皇,最后体力透支病倒的太子了——缓缓地走了过来,他伸手拍了拍红衣少年的肩膀,唇角浮着一抹淡淡地宠溺地微笑,“韦母妃,小慎愿意陪我出来走一走,透透气,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身体已经大好,这段时间累得母妃费神关心,实在是不孝。”
本公子此时刚刚从廊檐上翻身跳下来了,闻言不由揪着小袖子掩住了鼻口。酸,真酸。这位太子殿下一本正经的斯文样,简直和我那明儿绝配,唯一的区别只是他的神情比较和气罢了。
坏了!明!
本公子光顾着看戏,竟忘了明还端着碗药跪冰冷冰冷的地上呢!赶紧捏个诀,让她先暖和暖和再说——
人影一晃,王八蛋的,又被人抢先了!
红衣王子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环着他娘老子的胳膊,兴致盎然地凑向了墙角的明,“咦,你不是不……不是……父皇跟前伺候的……那个那个……那个什么来着?”他忽闪着一双该死地,水汪汪地大眼睛,挠着脑袋冥思苦想。
明还是那副死样子,恭恭敬敬地半垂着脸,沉默着。
怔了半晌地徐贤妃娘娘赶在此时回过了神,她努力在脸上挂起一个婉约的,我见犹怜地笑容,“纪王殿下,这是为陛下熬制汤药的人,”拂柳一般的美目怯生生地瞄了一眼一旁的韦贵妃和太子,“方才在这里禀报一些陛下近日进食汤药的情况。”
“你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去伺候陛下!”她看向明,轻声斥道。
“正巧,我刚还跟治哥提议,去父皇殿前请安呢。”纪王抚掌道,他歪着脑袋,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齿和左颊上一朵小小的梨涡,“那个那个谁,贤妃娘娘有旨,你还不起来速速听行?来来来,正好给太子殿下和小王带路。”
他笑眯眯地将明扶了起来,还顺手接过了明手中地药,“治哥,”他回头冲太子眨眨眼睛,顽皮地道,“今天我要服侍父皇进药,你可不许跟我抢啊!”
本公子蹲在扶栏上摸着老心笑得直打跌,这皇宫之中,莫非住得都是本公子的亲戚不成?明颇似本公子的小王兄,这位纪王殿下的无赖和撒娇又和东海老十四宛若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不过见到明终于站起来了,且徐惠的脸再度僵住,本公子决定对这位行径酷似东海老十四的纪王殿下高瞧几眼,改日他若是失足掉进哪口潭里,本公子可以考虑动员水族部众捞他一捞。
韦贵妃雍华地一笑,优雅地整了整儿子的衣领,又对太子关怀了几句,这件事就算是定了。徐惠的脸色彻底暗了下来,她咬咬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在偷瞄了太子和纪王七八次之后也没能鼓起勇气。本公子用龙尾巴想也明白,她怕明在这两位爷面前告状,毕竟人人心里都有数,她那病得昏昏沉沉的丈夫活不了几天了,这两位,才是今后说话上算的人。
“娘好走,徐母妃好走。”纪王扬着下巴,冲着那浩浩荡荡远去的一行人一本正经地挥挥衣袖。
当队伍的最后一个人也消失在远处地回廊拐角后,他端着那碗已经凉掉了的汤药回过身来,一手挂在他太子哥哥的肩上,漂亮的桃花眼满是狭促地笑意,“治哥,媚娘,你们许久不见一定有好多话要说吧?小弟我就先行一步了,你们,咳,万事小心安全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