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龙之祸》鼓刀九歌

2、第2章 老女在侧

　　凡人有个道理，打是疼骂是爱。

　　据此推断，母后陛下对我那六位王兄可真是爱到骨头里去了，对我嘛，就冷静客观温柔许多。我很能理解并很高兴世间有这个道理，于是，每每看到小王兄一瘸一拐从我池子前头过时，我都会故作悲怆地扯上一嗓子：谁叫咱不是亲生的呢？小王兄那个肚子里盛不住二两虾的货，十次有九次都会被我气得暴跳，继而挺着一身伤企图扑杀我。

　　我打心眼里爱这样的日子，打心眼里感谢赐予我这样美好生活的父王母后。

　　可是，我忘了凡人还有一句话，叫乐极生悲。本公子乐了足足一千年，终于他妈的生悲了……

　　我那温婉高贵的母后啊，我那气量如海的后娘啊，她老人家一口气把这一千年的爱都给本公子补上了！

　　无力详述过程了，一句话：当本公子从撕心裂肺的疼痛中强打着精神张开眼睛，挣扎着从一汪苦臭惊人的沼泽中跌跌撞撞地腾身飞起时，只恨自己怎么没有直接去觐见阎王世伯。

　　满腔悲愤，本公子咬紧牙关飞啊飞，可扑腾了没几下就一头栽了下来。

　　我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心口火烧火燎的隐隐作痛，那里血迹未干，但伤痕已经神奇的消失不见。细细嫩嫩的人肉人皮下，一把锋利的老龙犄锥正不偏不倚地戳在老子心窝上呢。玉皇大帝明鉴，这要命的玩意儿就是我母后灵机一动赐下的法宝！她老人家在龙宫宝库里微微一笑，连身招呼都未打，我那唯恐天下不乱的小王兄就立即使出吃奶的力气把这玩意儿戳进我的心口了！

　　我喘着漏风气，咬紧牙关，痛苦莫名。

　　“龙神大人，不知如何称呼。”

　　一个虚弱苍老的声音漂浮无力的传过来。

　　我也真够没出息的，竟然吓了一大跳。

　　“你你你……”我捧着胸口，直蹦起来，然后迅速发现自己要多丢人有多丢人。

　　声音的源头，只是一个垂垂病着的老人，他额上绕着一条金色的绸带，被我一千年来闻到的最古怪的气味包围着，斜倚着几只明黄色缎面的枕头倒卧床上，正神情复杂地望着我。一个瘦而沉静，年纪已不算轻的女子正捧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跪在他榻前。这女子，此时也正侧过头，淡淡地注视着我。

　　我在那老者浑浊的眼中，在那女子清明的眸子里，看到同一个翩翩美少年。

　　他长发及腰，白袍素带，形容英俊，宛若玉琢。

　　天啊，这就本公子的人身吗？我端着脸，可肚子里早已不顾疼痛的欣喜若狂，妈的，这不是比我三王兄还要俊俏吗，更别提东海老十四那只骚龙了。怪不得这老人家把本公子当仙使了。

　　老人望着我，他并不知道我的沉默是由于乐昏了头的欣喜和尚未消褪的巨大疼痛，于是露出一个又涩又酸的苦笑，缓缓地动了动眼珠，吃力地说道，“仙使，你可是朕的本命神龙吗？莫非这次，朕……朕真的……大限已到……”

　　本命神龙？

　　我不熟练的把脸埋进原本该是爪子的手心里，先怔，后乐，继而沮丧万分。

　　怎么，老子受了这么大的苦，到头来还是被区区一凡人一眼看穿真身？！

　　那病得不轻的凡人老头哪里知道我这满腹的凄苦，仍旧在那里吃力地喋喋不休，说着说着还挣扎着伸出手，哆哆嗦嗦探了过来。

　　“万岁，您作梦了。”好美的一只手，温和而坚定的拦住老人，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女人搁下手中的碗，在榻前跪下，“这位是太常卿董大人奉旨递补的昼司乐，已在殿外跪等多时。奴婢祈见陛下精神渐好，便斗胆做主，将他招进殿来为陛下奏行药福乐。”

　　纵有万分悲愤，我也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呆呆地瞅着那个女子。本公子是不学无术的纨绔龙不假，可再不学无术也知道凡间的万岁是什么物件，怎么，我那狠心的后娘竟把我送到皇帝老儿的家里来了吗，难倒是派我来巡察御花园小池塘的吗？还有，这女人鬼扯些什么？！昼司乐是个什么虾米皮儿？！

　　我目瞪口呆，而那女人脸不红气不喘，神情自若地继续鬼扯，“……不想惊扰万岁休息，奴婢知罪，这就遣他退下。”

　　女人啊女人啊，二哥所言非虚，果然是世上仅次于母龙，第二可怕的生物。我垂下脑袋，暗自感慨。虽然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但俗话说得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久闻人间皇帝的后台都硬得很，有上仙帝星爷罩着，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我还是低调些好。

　　老皇帝神情愈见恍惚，迟疑地望向我。

　　本公子当然二话不说，即刻将头埋得更低。

　　半晌，老皇帝一声若有若无裹着痰气的叹息，“罢了，退……退下，都给朕……朕……退下罢……”

　　我聪明伶俐地学着那女子的样子，弓着腰，倒退着往外走。只可惜我浑身的疼劲儿还没有退，且这一对初次见面的脚使用起来尚不灵活，退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

　　放下一道又一道厚重的帷帐，一根赭色大柱子后那女子突然对着本公子跪了下来。

　　她端端正正地叩了个头，微垂着眼睛，轻声说道，“龙仙大人，方才言语中多有得罪，请您原谅。”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退无可退，只好勉强贴着柱子道，“你你你，先起来。”

　　她跪着不动，又是一个响头，“龙仙大人，吾皇沉疴入骨，已是时日不久。听闻天上一日凡世一年，您若是下界来接他老人家的，想必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到了时辰，吾皇自会跟您走，可在这之前，不知龙仙大人可否通融一下，尽量不要出现在吾皇周围，以免吾皇冲撞了您的仙气。”

　　棉里夹枪的一番话，我总算是听明白了，原来本公子被当作了什么莫须有的索命仙龙。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女人，本公子哪里敢抢黑白无常二位伯父的差事啊，那两位虽然是芝麻绿豆大的仙使，可人面颇广，万万得罪不得的。

　　“小姐，”我想了想，字斟句酌地说道，“本，呃，在下呢，只是一普通的小龙，刚得了一个布雨的小小差使，因为初次出门路还不熟，所以误打误撞到了这儿。你，那个啥，不要多礼。

　　女人猛地抬起头，朱唇紧闭，像是要咬掉自己的舌头。她冷冷地瞪住我，一言不发。

　　谁让咱白赚了人家俩响头呢，我心虚地挪开眼睛，可一颗不争气的老心却没来由得又痒又热。妈的，这女人，刚才一直冷冷淡淡斯斯文沉静地像块老木头，这下子有点表情了……嘿，那啥，倒也不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