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克》夏折菡

8、8

　　胡不为说：“衣服穿起来吧，会着凉。”
　　一个平房前坐着个七十几岁的老太太正在拆衣服。胡不为和艾克说：“这是我奶奶。”
　　老太太听到胡不为的声音抬起头，笑了一满脸皱纹，说：“小毛毛，你怎么上来了？房间都满了？”
　　艾克正准备来叫奶奶好，忽然听到“小毛毛”三个字，忍不住就笑出了声，看着胡不为说：“小毛毛？”
　　胡不为拉艾克在奶奶身边的竹椅子上坐了，看着艾克的眼睛说：“很好笑么？你没小名？”又对奶奶说：“奶奶，这是我朋友，和我一个学校的，我带他上来转转，我一会儿还下去的。”
　　艾克赶紧说“奶奶好”。
　　奶奶看了看艾克，说了一句方言。艾克没听太懂，但是胡不为却笑起来。
　　艾克赶紧说：“大哥，奶奶说啥了？”
　　胡不为笑着摇头说：“没说啥。”
　　艾克一脚踩在胡不为鞋子上，说：“快说！”
　　胡不为将脚抽出来拍一拍鞋面，说：“喂，白鞋子啊，踩脏了你给我洗么？”
　　艾克又一脚上来，继续问：“奶奶说啥了？”
　　奶奶看着他俩笑。
　　胡不为又拍另一只鞋的鞋面，边摇头边笑，说：“奶奶说你一头卷发挺可爱。”
　　艾克失笑，薅一薅头发，说：“是不是还问是不是烫的了。”
　　胡不为哈哈笑。

　　冬天黑得早，和奶奶坐了一会儿下山，还没走回山庄天就黑了。两个人从后门进了厨房，就见刘澈和傅唯都在厨房里，刘澈正一边摘菜一边和胡妈妈、张阿姨和大师傅聊得起劲。傅唯站在一边啃烤红薯，时不时刘澈过去就着他的手中蹭一口。胡妈妈笑着说：“还有啊，我烤了好多啊。”
　　艾克和大家打了招呼，跳到傅唯面前，说：“我也要吃。”
　　傅唯伸手，艾克也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张阿姨说：“人家手里的东西香。”
　　红薯还有点烫嘴，艾克含了一口在嘴里，说话都不利索了。
　　胡不为看着他笑，蹲到一个正在闷饭的大土灶前，拿火钳子在灶肚子里扒出来好几个烤好了的红薯，捡了一个最大的，拿在手上拍拍灰，递到艾克手里。
　　正好这会儿大师傅炒好了一个菜，连着装了三个盘子。刘澈抢着说：“我端我端，几号桌的？”
　　艾克把红薯赶紧又放回胡不为手上，和刘澈抢着说：“我也端我也端。”
　　刘澈说：“我端两个，你端一个。”
　　所有的人都看着他俩笑。傅唯默不作声的从刘澈手上接过一个盘子，三个人一起出去了。
　　下午到的时候没见有什么人，这会儿出去玩的人全回来，几乎坐了一半的桌子。艾克看见那个韩国姑娘也在其中，还专门过去同她打了一个招呼。
　　胡妈妈拿着一个大木头拖盘一口气又端了四五个菜出来，艾克赶紧陪着她，按着桌号上菜。客人和胡妈妈开玩笑说：“老板娘，怎么晚上忽然多了这好几个小帅哥服务员？”
　　等都回到厨房，胡不为问艾克他们三个：“你们饿不饿，要不要这会儿吃饭？”
　　三个人都说不饿，要等大家忙完一起吃。
　　正说着，从厨房后门进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很体面。一看就知道是胡不为的爸爸，因为胡不为和他太像了。胡爸爸指着三个人笑着说：“胡不为的同学么？欢迎欢迎。”
　　三个人一起说“叔叔好”。
　　胡妈妈高兴的喊：“大哥，你回来了？”然后站起来将手在围群上抹干净了走过去接过胡爸爸脱下来的大衣，问：“大哥，今天春秋的那个团怎么样？”
　　刘澈和傅唯一听胡妈妈叫胡爸爸“大哥”就相视而笑，最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艾克一巴掌呼在刘澈头上，说：“笑啥木子笑？”
　　这下连胡不为也笑出了声，艾克指着胡不为用气声说：“你给我等着。”
　　胡不为笑着点头。
　　胡爸爸边系围裙边说看着胡妈妈笑着说：“没问题，明天过来，加导游一共有四十三个人。”说完就到灶头边上洗了手，瞥了一下菜单子，开始和大师傅一起掂勺炒菜。边炒菜边问艾克他们：“你们都是从上海过来的？我去过上海几次，上海好啊，真得好，就是太累，人都忙得团团赚的，我们这里虽然是个山沟沟，但我们这里舒服啊，空气也好……”
　　胡妈妈在旁边笑着说：“看看看，又夸上了……”
　　艾克一会儿就忘了刚刚被群嘲，又挨着胡不为低声问：“你爸爸也是厨师么？难怪你会烧菜。”
　　胡不为说：“我爸爸很少做，过年有个大师傅回家了，他没办法。”
　　艾克说：“我喜欢吃你做的菜。”
　　胡不为说：“那一会儿我炒两个。不过大师傅他们动作快，他们一般不愿意我做菜。”
　　艾克笑着说：“我就是随口说。”
　　胡不为看着艾克的眼睛，笑着说：“那让我等着呢？也是随口说么？”
　　艾克一脚下去，胡不为抱着脚跳起来。
　　四个帅哥跑进跑出的上菜收盘子收碗，一直忙到晚上快九点钟才消停。大师傅炒了几个菜，胡爸爸又因为有儿子同学在，又额外添了几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子，大家一起围着吃。胡爸爸问：“要不要喝点酒？”
　　不等三个人回答，胡妈妈赶紧去拿了两小坛绍兴黄酒过来，说：“哎呀，难得今天人多，都喝一点吧。绍兴黄酒，你们喝得惯么？胡不为和他爸都挺爱喝的，我和你们说，胡不为从小就爱喝酒，他才有两三岁的时候……”
　　胡不为夺过他妈妈手上的小酒坛子，说：“行了行了，怎么话这么多呢……”
　　胡爸爸笑着对胡妈妈说：“你也是话太多，上次来个姑娘，本来是挺喜欢我们家小毛毛的，结果被你把他从小到大的丑事都说了一个遍，把人家小姑娘吓跑了……”
　　嗯？小毛毛？刘澈和傅唯面面相觑还没反应过来，艾克就已经笑出了声。
　　胡不为看着艾克，说：“又来了又来了。”
　　艾克得意的瞥一眼胡不为，追着胡妈妈问：“后来呢后来呢，阿姨，后来怎么样？”
　　胡爸爸说：“哪有后来，把人家小姑娘吓跑了呀。”
　　胡妈妈叹气说：“哎，好可惜，那个小姑娘长得很漂亮的，大眼睛，卷卷头发……唉，就像你这样，一头卷毛……”说完还伸手来摸艾克的头发。
　　艾克赶紧把头一缩，小声说：“关我什么事。”
　　胡不为看着艾克笑。
　　胡妈妈说：“本来我想收那个小姑娘做干女儿的呀，我可喜欢小闺女啦……”
　　胡不为对着胡爸爸说：“赶紧的，你俩再生一个吧。”
　　胡爸爸笑着拿筷子点胡不为，说：“你个小兔崽子。”
　　张阿姨边吃饭边笑着说：“真的，大嫂子可喜欢小姑娘啦，你们还记得我侄女前年生了个闺女么，大嫂子非要收人家当干女儿，把我侄女吓得，说，不行不行，这辈份不对了，这乱掉了，哎呀，差点没把我笑死……”
　　胡爸爸说：“小艾，你看你要是个女孩子多好，一头卷卷毛，你阿姨最喜欢了，你可以认她做干妈，我们都要给你包红包的。”
　　胡妈妈一边摸艾克的头发一边说：“可惜了可惜了。”
　　胡不为在边上直笑：“说，你们可以就当他是个女孩子好了，收了给我做……”
　　艾克马上在桌子下面踩胡不为的脚，说：“你想得美！”
　　胡不为说：“做妹妹。”然后就笑起来，说：“做妹妹呀，怎么了嘛，你这么大反应。”
　　艾克气得还要踩他的脚。
　　胡不为赶紧从条凳上站起来，跑到一边，说：“行了行了，别踩了，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胡妈妈见胡不为忽然跳起来，笑着问：“怎么啦？”
　　胡不为笑着说：“艾克说他愿意拜你做干妈，说你就当他是女孩子好了。”
　　艾克急得差点“我操”都出来，还没来得及否认。胡妈妈一拍桌子说：“好呀好呀，以前总说要收干女儿总也收不到，今天先收个干儿子，说不定明天就能收个干女儿了。”
　　刘澈和傅唯笑得趴桌子上了，互相小声说：“我操，这是拿艾克来冲喜么。”
　　张阿姨马上怂恿艾克说：“快点叫干妈，有红包的，真的，很大的红包。”
　　胡爸爸喝了酒也跟着凑热闹，从裤兜里往外掏钱，对胡不为说：“小毛毛去拿张红纸来，我现包一个。”
　　连大师傅都跟着笑，艾克被所有的人顶在那里下不了台了。他看着胡不为跑出厨房，差点没急死。再看胡爸爸胡妈妈笑眯眯看着他，最后，只好心一横，站起来给胡妈妈鞠了一个躬，叫：“干妈。”又过去给胡爸爸也鞠了一个躬，叫：“干爹。”
　　一群人大概都喝多了，全鼓起掌来。正好胡不为拿了一张写春联的那种红纸进来，看着艾克直笑，艾克对他咬牙切齿的低声说：“你给我等着。”
　　胡不为再一次点头微笑，说：“好。”
　　胡爸爸在一堆钱里一张一张的数了一千块当着大家的面包在红纸里，艾克简直没眼看，窘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闹完这一拨，大家又边喝酒边聊别的去了。胡爸爸问艾克刘澈和傅唯：“你们三个毕业了准备干嘛呀？”
　　问得三个人都愣了，刚刚才大一，他们都暂时还没有想毕业的事情。
　　胡不为替他们说：“他们三个还早，他们才大一。”
　　胡妈妈又来劲了，笑着说：“原来你们不是同班同学啊，哎呀，我就说嘛，看着就比胡不为小嘛，我还以为是胡不为长得太老气了。”
　　胡不为赶紧说：“老妈吃菜吃菜。”
　　胡爸爸接着说：“哦，这样啊……大一就没有想法了吗？我跟你们说，胡不为从初中就说了，哪里都不去，就是要继承我这个家业的，继承这个山庄的，我觉得很好啊，我不像有的家长，一定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什么的，我没有，我自己读书就不多，不一样干得好好的嘛，胡不为他是学习成绩好，考了个上海的大学，如果他考得不好，考不上大学，也没问题啊，做个农家乐不一定非得有大学文凭啊，初中毕业也能做得好呀，就算他读了大学，说要回来，回到我们这山沟沟里来，我也觉得很好，没问题……这书也不会白读，我们这里经常有外国客人的，你们看，胡不为他和别人交流没问题的，他英语日语韩语都会说，他会说好多种语言……还有，他这个气质，和大的旅行社去谈业务肯定会比我这个没读过大学的人去谈要好呀对吧啦……”
　　胡妈妈也跟着说：“是的呀，不是说胡不为是我儿子我就夸他，他是真得帅啊，我们这十里八乡的姑娘都喜欢他……”
　　胡不为又开始扶额，艾克瞅着他直笑。
　　胡不为站起来，说：“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吧。我出去你们随便夸啊，使劲夸，不把我夸到天上呢你们别停下。”
　　大家一起笑了。
　　胡不为看了一眼艾克，走了出去。
　　艾克正在犹豫要不要和胡不为一起出去，胡妈妈却把胡不为的外套和他的羽绒服递过来。艾克回头看刘澈和傅唯，两傻逼又在笑，艾克瞪他们一眼，接过胡妈妈手上的衣服也出去了。
　　厨房里暖烘烘的，艾克一出来就被空气偷袭到打了个寒战。山里的夜，又黑又静又冷。胡不为问他：“你也出来做什么？”
　　艾克把胡不为的外套扔在他身上，自己穿上羽绒服，边穿边说：“我操，外面还真有点冷。”然后从裤兜里把刚刚的红包掏出来递给胡不为，说：“这个还给你。”
　　胡不为说：“又不是我给的，干嘛还给我？”
　　艾克说：“那我总不能再还给你爸妈吧。”
　　胡不为笑了一下，说：“你就拿着呗，反正干妈干爹都叫了。”
　　艾克哼一声，说：“都怪你。”
　　胡不为好脾气的说：“怪我怪我，脚都被你踩肿了。”
　　艾克笑了。两个人边说话边沿着溪边走。
　　艾克吸了一口凉气，说：“山里的空气是好啊。大哥，你毕业了真得就回来么？”
　　胡不为说：“嗯，是这样想的，我挺喜欢这里的，也难得我父母都支持我。”
　　艾克说：“嗯，你爸妈挺好的。”
　　胡不为笑着说：“那是啊，怎么样，拜个干妈不亏吧。”
　　那个红包艾克还捏在手上，听到胡不为这样讲，怎么也要把这个红包塞到他的外套口袋里，边塞边说：“我还没找你算帐呢，你还在挑衅我，小心我一脚把你踹到这沟里去。”
　　胡不为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隔着衣服抓住艾克要往他口袋里塞红包的手，边笑边说：“踹吧踹吧，看谁先把谁踹下去。”
　　正闹着，就听到旁边有咳嗽声。扭过头一看，刘澈和傅唯走过来了。
　　两个人赶紧放了手。
　　胡不为笑着说：“你们吃好了？”
　　刘澈和傅唯一起点头。刘澈说：“学长，听说明天有个大团要来，现在服务员太少，忙不忙得过来？不如明天我们不要出去，留在家里帮忙吧。我和阿姨也说过了，阿姨说可以的。”
　　胡不为笑了，说：“我妈有讲怎么给你们开工钱么？”
　　刘澈说：“学长，你看我们这又不是亲儿子又不是干儿子，是不是不配在这里干活了。”
　　艾克过来捂刘澈的嘴巴，说：“我操，你给我闭嘴。”
　　傅唯在一边直笑。
　　胡不为扭头对艾克说：“回房间休息去吧，不早了，外面冷。”
　　四个人往回走，路过前台，白天的小姑娘不见了，换了一个大妈抱着一床被子煨在椅子上。胡不为笑着和她打招呼。
　　胡不为的房间就在一楼，他站在楼梯口说：“我不送你们上去了，早点休息。”又专门看着艾克笑了笑，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