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克》夏折菡

42、42

　　艾克那天提前一点离开了办公室，驱车前往亚特位于陆家嘴的办公室。但是前台的工作人员拦着他，说：“艾先生，唐总在开会。”
　　艾克只好停下往唐梦回办公室走的脚步，说：“那我等她。”
　　工作人员说：“艾先生，今天有重要的客人，最好改天。”
　　艾克在前台的大沙发上坐下，说：“我等她。”
　　工作人员还想说话，唐梦回的秘书出来了，对前台的工作人员说：“去倒一杯咖啡来。”然后转脸对艾克笑着说：“艾先生，唐总今天的确有重要客人，时间会比较长，怕要耽误您太多时间，您找唐总什么事，我可以转告么？”
　　艾克毫不避讳的说：“私人的事情，我想亲自和她说。”
　　秘书见艾克很是坚持，只好弯下腰，歪着头低身说：“艾先生，今天唐董在，所以……还请艾先生体谅唐总的一片苦心。”
　　艾克知道唐长河从来就看不上自己，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过，但是，他又何尝把这个老头子放在眼里过，每次在唐梦回家里，唐长河对他冷嘲热讽也好，指桑骂槐也好，他都忍着不顶撞，无非是觉得没必要，不想生这个气，并不是因为别的原因。
　　艾克笑了笑，说：“谢谢。”但是坐在那里并不动。
　　一杯咖啡喝完，秘书笑着问：“艾先生，还需要么？”
　　艾克说：“不用了，谢谢。”正说着，只见唐梦回陪着几个人从会议室出来。唐梦回见到艾克略略变了变脸，看了一眼秘书，秘书也表示很无奈。
　　唐梦回将客人送到电梯口，目送客人进了电梯折回来。艾克赶紧拦住她，说：“我找你有事情。”
　　唐梦回看了艾克一眼，笑着说：“要在这里说吗？”
　　艾克说：“在哪里说都行，看你方便。”
　　唐梦回摇摇头说：“不好意思，我今天没时间。”
　　艾克说：“你就告诉我行还是不行，行我们就约个时间，不行我们也得约个时间。”
　　唐梦回说：“不行。”
　　艾克说：“那我们约个时间，就今天，你如果还有事情，我可以等你。”
　　这时候，唐长河从会议室里踱出来，看了唐梦回一眼，沉声说：“有什么事情不能回去再说？”
　　唐梦回赶紧说：“是。”
　　唐长河对唐梦回说：“你收拾收拾，我们先下去。”说完瞅了一眼艾克，直接走到电梯口。秘书已经将唐梦回的包和外套都拿过来，帮着摁了下行键。
　　进了电梯，唐长河靠里站着，随从站在他的侧方，艾克和唐梦回则一人一边贴墙站，不说话。
　　进了地下车库，唐长河踱在前面，缓缓的叫了一声艾克，艾克跟上前去。结果唐长河回手就给了他一巴掌，这一巴掌可不像唐梦回打得那样一声脆响，艾克猝不提防，差点被甩了一个趔趄。
　　唐梦回赶紧站到艾克身前，说：“爸爸，您这又何必？”
　　唐长河说：“你倒还护着他？”
　　唐梦回说：“爸爸，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我会处理的。”
　　唐长河又缓缓往前走，边走边说：“艾克，你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唐梦回回身问艾克：“还好吗？”
　　艾克直起身，用手背揩了一下嘴角，说：“我需要你的一点时间。”
　　唐梦回看了一眼唐长河的背影，说：“今天的确不行，我保证本月一定联系你，保重。”说完就紧走几步，追上唐长河去了。
　　艾克大声说：“我等着！”
　　等艾克走回到自己车子边上，正要开车门，忽然从前面飙过来一部商务车子，“吱”一声急刹在自己面前，下来一个提着棒球棒的小年轻。艾克刚一回头就被对方掐住脖子摁在车门上，然后一棒子砸下来。艾克虽然少年时调皮捣蛋没少干架，但是成年之后的确没有再动过武了，业务早就生疏一塌糊涂，情急之中用胳膊去挡。对方的棒子并没有砸在他的头上，只听咔嚓一声巨响，车窗被砸了个粉碎。
　　车子发出尖锐的鸣叫。不等保安赶来，小年轻已经围着艾克的车子把每扇玻璃都砸了一个遍，然后上车扬长而去。
　　艾克都被车子叫懵了，心想，有钱人真得是可以为所欲为啊。

　　艾克也没有报警，把后续的事情交给小咪去处理，因为翻遍手机，他真得找不出一个在这种时候可以帮他的人，他的手在傅唯刘澈两个人的名字那里来回划。他想起刘澈曾经和他说过的话，老爸老妈不会跑的，只要你愿意，拎点东西回去喊一声，事情也就过去了，但是，有些人一不小心就错过了。
　　几天之后，小咪把车子修好，钥匙拿去给艾克。本来她不想多嘴，但是还是忍不住。
　　“你还好吧？”小咪说。
　　艾克看着电脑说：“还好。”
　　小咪说：“又碰到烦心的事情了？”
　　艾克笑了，说：“什么叫又？”
　　小咪觉得艾克的脾气真得比之前好太多了，现在基本不发火，碰到这样的糟心事儿连个“我操”都没有说。
　　小咪说：“有事儿就和我说吧，你知道我的嘴巴很紧的，好歹我也跟了你十几年了，青春都耗在了你身上。”
　　艾克说：“哎哟，我是不是还得负个责。”
　　小咪比了个钱的手势，说：“拿这个来就行，有这个啥都有了。”
　　艾克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苦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小声的对小咪说：“我要和唐梦回离婚了。”
　　小咪小小的吃了一惊，但是回想最近艾克的情形，觉得也差不多，于是说：“难怪，我说，唉妈，这真是一入豪门深似海啊。”
　　艾克倒被小咪逗笑了。

　　唐梦回果然说话算话，在当月的最后几天联系了艾克。
　　但是见面之后先不谈离婚事宜，先跟他谈工作，唐梦回说：“艾克，有些事情我不便明说，但是我建议你和傅唯联系，让他出让股权，在经过四轮的融资之后，你们两个创始人手上的股权被严重稀释，现在各守一方估计得有麻烦，还是集中在你手上掌握主动权比较好。当然，如果你愿意，最好的办法是你把股权出让给傅唯，你到幕后去避开风头。”
　　这话搁在两年前，艾克听了肯定得紧张，肯定得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经历了巨神的渐行渐远，经历了刘澈傅唯两个人的先后出走，经历了与父母的冰释一跪，经历了胡不为的摘联砸物之痛，经历了结婚离婚的自责，艾克在三十五岁的时候渐渐的将这些看淡了，提前五年感受了不惑之年的平静与坦然。
　　艾克淡淡的笑了笑，说：“谢谢你，唐梦回。我们还是谈一谈离婚协议的事情吧，自始致终都是我的错，我没有在物质上精神上给过你任何东西，所以我也没有资格说要带走什么，你让我走就好了。至于你父亲要对我做什么，我都没有意见，我也不反抗，我诚心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唐梦回听了这些话，情不自禁的握住艾克的手，想哭但是还是隐忍着换成了笑，说：“艾克，你不必和我说对不起。我记得初见你时，你对我说了许多话，说了很多关于中国互联网教育的看法和设想，我当时的确是为你的理想和精神所感动的，所以想帮你……”
　　艾克拍拍唐梦回，将自己的手抽出来，笑着说：“我早就没有资格谈理想……”
　　唐梦回说：“我们都在这市场经济的洪流中，身不由己。”
　　艾克说：“没有身不由己，只不过是忘了初心给自己找个借口罢了。“
　　良久，唐梦回说：“所以，有些人，你要珍惜。“
　　艾克明白唐梦回的意思，点了点头。

　　不久之后，唐梦回和艾克离婚。这场曾经郎才女貌，女财郎貌的黄金婚姻的结束在业内引起不小的震荡，就在大家议论纷纷之时，一波未平又来一波。亚特通过收购爱课C轮投资人的股份掌握了爱课的实际管理权，在年终财报之时将艾克这个创始人清算出局。虽然这些操作都是亚特的公司行为，但是结合不久前刚发生的唐梦回与艾克离婚事件，业内闲杂人等纷纷表示，豪门不好惹，搞不好就是人财两空，一败涂地。因为自始至终，爱课的另外一个创始人，傅唯，没有露过面，所以之前的各种猜测算是得到证实，这两个二十几年的好朋友早已分道扬镳，彻底决裂。
　　艾克在被爱课清算出局之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没有有在上海的任何公开场合出现过。这个曾经为了理想奋斗，为了名利拼搏，在互联网大潮中拼命奔跑想要站在风口浪尖接受使命挑战的狂拽少年，青年才俊，有识之士，一路走来，最终被湮没在时代的洪流之中，消失在茫茫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