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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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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梦回沿着溪边向上溜达。一路亭台楼榭,古香古色。每一处都挂了匾额和对联,对联也不是全是对着,几乎都是上下两句诗。有的写着“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有的写着“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有的写着“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有的写着“雨里鸡鸣一两家,竹溪村路板桥斜”,很多很多,不一而足。
唐梦回心想,这庄主倒是附庸风雅,只是怎么会和艾克那样的功利之人合得来。唐梦回长年累月在万恶的钱堆里搏命,在城市的喧嚣里打拼,极少有这闲暇时光在山青水秀修身养性之处少息片刻,走着走着,看到路边两只小鸟在蹦,边蹦边在地上啄,哪怕唐梦回走过来,也不害怕,还在那里欢快的蹦欢快的啄。唐梦回看得新奇,在旁边的亭子里坐下来,那两只小鸟振翅低飞,你追我赶,围着唐梦回来往反复,还互相叽叽喳喳聊个不停。唐梦回的头就跟着两只小鸟一直转,满心欢喜。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两只小鸟蹿来蹿去没了踪影。唐梦回也不知不觉困意来袭,居然歪在亭子的长椅上睡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醒来时身上搭着一条印了古月山庄字样的薄毛毯。
正是夕阳西下之时,天边一片通红,一轮红日正缓缓落山,南去的大雁扇动翅膀缓缓从天边飞过。唐梦回将身上的毛毯裹裹紧,将头靠在柱子上,欣赏这好久未见的美景。
稍倾,宋经理端了一壶茶及一只杯子过来,放在亭子中央的桌子上,那茶壶下面是一个小炉子,壶嘴微微的往外冒着热气。宋经理帮她倒了一杯茶,说:“胡总已经在路上了,不多时就回来了。”
唐梦回向宋经理点了点头,如果不是对方如此一说,唐梦回倒差点忘了自己在哪里,自己要来干什么……
宋经理离开之后不一会儿,一部车子从桥上过来。唐梦回一看,心中吃了一惊,这不是刚刚下午的时候在半路上碰到的那部牧马人。
唐梦回喝了一杯茶,裹着毯子缓缓的往下走。果然看见那个高高个子的男人从车上下来,宋经理迎上去同他说了几句话。那个男人扭头远远地向自己这边看过来。
等唐梦回走下山,胡不为早就在溪边的一个亭子旁等候。唐梦回查过胡不为的资料,之前在山路上不知道帮忙把车子开上来的那个男人是他,所以也没有刻意去比对。看过山上那些诗词,现在再看本人,感觉本人比实际年龄三十七岁要显得年轻,虽然只是冲锋衣牛仔裤,却也掩不住周身的风雅之气。
不等唐梦回开口,胡不为笑了,说:“不好意思,不知道您到古月山庄是找我来了,让您久等了。”
见唐梦回穿着精致裹着一条毯子,于是又说:“山里的傍晚有点凉,如果您不介意,我们进去说话。”
唐梦回跟着胡不为走进主楼,宋经理走过来接走了毯子。大堂的右侧全是雅座,用雕栏隔成一个一个的小间,两个人走到最里面一间坐下。一个穿着汉服的小姑娘又端了茶水上来,各倒了一杯,说了个“请”字退了出去。
胡不为喝了一口茶,说:“请问您怎么称呼?”
唐梦回说:“我姓唐,唐梦回。”见胡不为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唐梦回估计艾克从来没在胡不为面前提起过自己的名字。
唐梦回只好进一步解释,说:“我是艾克的……”
不等她说完,胡不为笑着点头,说:“明白了。”
唐梦回没想到对方依旧保持微笑,也不问她有什么事情,只是静静的喝茶。反倒让她尴尬起来。
良久,胡不为抬起头,笑着说:“不好意思,好像您的名字在哪里听过,我刚刚忽然想起来了,原来您也是我们东华的校友,您是艾克和傅唯的同班同学是不是?”
唐梦回点头。
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
唐梦回低头喝茶,说:“这茶不错。”
胡不为笑着说:“这是太湖白茶。”
唐梦回也不懂茶,也许说咖啡她还懂点。两个人又一次沉默。
一壶茶喝完,胡不为说:“不好意思,今天晚了,不如就住在山庄里吧,不知您来可有计划,我好让宋经理帮您安排。”
唐梦回看着眼前这个言语讲究、温柔平和、风雅周正的男人,怎么也不能把他和艾克的情人这个身份联系起来,总觉得这样一想简直抬举了艾克。
唐梦回说:“艾克他……”
胡不为笑了笑,说:“艾克他是个成年人,他为他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我帮不了他。”说完就叫过宋经理带唐梦回去安排食宿,然后向唐梦回点头致意,说:“失陪。”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唐梦回就起身离开山庄。
到前台还钥匙时,前台的服务员拿出两个精致的小盒子,笑着说:“这是太湖白茶,胡总让我交给您。”
当唐梦回把车子倒出来准备过桥时,看到一个人在主楼侧面的空地上打太极拳,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练功服,在微微飘着点岚霭的清晨里,倒有几分渺渺仙气。那人见她的车子停在那里,便收了势,背了一只手微微欠了欠身,立在那里目送她。原来是胡不为。
唐梦回再次感慨艾克何德何能。顿了顿,一脚油门离开了山庄。
昨天晚上她躺在山庄的套房内,听着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小虫子的叫声,心里在想,放手吧,何必揪住不放。这段婚姻虽然已经两年,但是回想起来没有一天是幸福快乐的。那天当她查到艾克原来和胡不为纠缠了十几年,她就明白,艾克对她没有半点真心,以前还有假意,近一年多来是假意也没有了。来山庄找胡不为之前,她已经在心里将他骂了无数遍,对这人是半点瞧不起,没想到见面之后,对方却是个谦谦君子,在这悠然山中拥有一座与世无争的闲情别院。两相一比,自己倒被比了下去。
但是,唐梦回离开古月山庄时带着的这股高洁出世的想法在进上海碰上堵车时就丢了一大半了。当汇入茫茫车流中时,唐梦回感觉自己从身体到心灵又被卷入了人世浊流,一切都身不由己。
回到家中,看到已经被锁了三天,但表面上看上去一切正常的艾克还在笔记本上敲敲敲,还带着麦在远程指挥工作。
唐梦回也没有打扰,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慢慢喝。昨晚一夜没怎么睡,今天又开了一上午的车,感觉有点累。
一会儿艾克出来,对唐梦回说:“我下午需要出去一趟,工作上的事情,已经从昨天延到今天了。”
唐梦回没有看艾克,点了点头,说:“好。”
说实话,艾克没有见过唐梦回特别失态的时候,碰到任何事情,她惯常的表现就是笑,这会儿显出疲态,已经超出她自律的范围了。
艾克坐在唐梦回对面,问:“你还好吗?”
唐梦回又点了点头。
艾克说:“我拟了一份离婚协议,发到了你的私人邮箱。”
唐梦回说:“我会看。”
艾克说:“那好。我,从今天开始,就搬出去了。”
唐梦回再次点了点头。
自始至终,唐梦回没有抬过头,一直用手撑着额。她没有当着别人面哭的习惯,她不想让艾克看见她脸上的两滴泪。
春节的时候,艾克去山庄住了几天。江南的冬天不但不荒凉,漫山的青绿竹子反而觉得更出翘,特别是一下雪,每一片叶子显得格外的绿格外的有生命力。
艾克本来就有起床困难症,知道下了一夜的雪之后更不舍得离开被窝了,等他起来的时候已近中午,胡不为不在。艾克走到屋檐下的回廊里看雪,不知道什么时候,房檐边结了一个燕子窝,偶尔有燕子飞进飞出。
不一会儿,胡不为推门进来。看见艾克裹着一条毯子坐在门前回廊下手上端着一杯牛奶正举着一块饼干在逗燕子,这情景,被满院子的白雪冬青一衬,倒是一副绝美的画。
之前因为他介意艾克有妇之夫的身份在和艾克上过床之后把屋子里的卫生间和厨房砸了个稀巴烂。这次来,艾克就很注意这一点,因为和唐梦回还没有正式离婚,害怕他还是介意,所以两个人虽然一个屋檐下相处,却格外的平和克制。
胡不为反倒喜欢这感觉,有一种“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安心。他已经等这个人等了十几年了,早就练就了一颗曾经沧海之心,又怎么会介意再多等几年呢,甚至他早就做好了等一辈子这人也不会在身边的准备,何况现在这个人就在他的身边。
艾克听到脚步声,扭头一看,见胡不为提着一篮子菜立在雪中,正望着自己笑,于是也笑了。
胡不为在屋前跺了跺脚上的雪,沿着台阶走上来。问艾克:“冷不冷?”
艾克把杯子放在栏杆上,站起来,将身上的毯子裹裹紧,笑着点了点头。
胡不为放下菜篮子,把他抱在了怀里。
艾克发在唐梦回私人邮箱里的离婚协议一直没有得到对方回复。年前艾克想,唐梦回是个大忙人,年底就更忙,所以没有追问她这件事情。他的时间节点是如果过了正月对方还不回复他,他要去找她了。
艾克先给唐梦回发邮件,但是每封邮件都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他又打电话给唐梦回,无论是办公室电话还是手机,都是她的秘书接,每次都说她在忙没空,留言叫她回电话给自己,也是像是说给了空气听,没有反应。
艾克觉得这是私人事情不好直接找到办公室去,所以那天下班去两个人先前住过的那个房子去找。三十五楼太高,根本看不清有灯没灯,等坐电梯上去,摁了半天门铃又没有人应。艾克只好下来,去问保卫室的工作人员。
唐梦回一个女人总是开一部宾利的SUV,所以还是蛮引人注目的,保安也认识艾克,知道他俩是夫妻。保安说:“好久没看到她了呀,我还以为你们搬走了,怎么?你们不是两口子么?”
艾克尴尬的笑了,说了声“谢谢”就退出了保卫室。是啊,他真是脑袋秀逗了,他搬走了,居然还指望唐梦回会一个人住在这里。
有一次,两个人在一个投融资的对接会上碰了面,因为会上有业内前辈还有市政府的官员,两个人被同时喊住,不得不装装样子。唐梦回挽住艾克的手,一副夫唱妇随的恩爱模样。
趁着身边没人,艾克赶紧歪着脑袋低声对唐梦回说:“年前我给你的那个协议你看了吗?”
唐梦回眼睛看着前方,笑着说:“看了。”
艾克正要再往后问,结果市工信委的杨处往这边走过来,唐梦回赶紧打招呼,说:“杨处,您好。”
艾克也只好赶紧脸上堆笑与对方握手。
两个人一会儿同这个打招呼,一会儿同那个聊几句,一会儿又跟这个握手,一会儿再跟那个寒暄,几个小时互相也没能讲上两句话。
好不容易等会议结束,两个人挽着手走出来。唐梦回的司机开着车子在酒店门口等,唐梦回笑着钻进车子,还不忘记和从旁边路过的熟人挥手告别。
艾克扒着车门,说:“我们约个时间好吗?”
唐梦回说:“好啊。”
“什么时间?”艾克追问。
唐梦回说:“今天不行,我还有事。”
艾克继续问:“明天?”
唐梦回摇摇头。
艾克说:“那这周哪天有空?”
唐梦回说:“都没有空。”
艾克说:“那你告诉我哪天有空?”
唐梦回说:“我不知道。我要走了,我还有事。”说完就要关车门。
艾克不肯放手,知道唐梦回这一走,事情又会拖个遥遥无期。
唐梦回皱着眉,笑着问:“很着急吗?”
艾克说:“是的。”
唐梦回问:“急什么?”
艾克一时语塞。
唐梦回对司机说:“走吧。”说完将车门使劲一拉,艾克差点被夹到手指。在这商务的公共场合,他西装笔挺的,也不好追着车子大喊大叫,只好眼睁睁看着唐梦回的车子开出酒店广场,汇进世纪大道的车流之中。
果然这一别又是数月,艾克再也联系不上唐梦回。
虽然过年时艾克去山庄小住的那几天,与胡不为相处起来就像上辈子已经做过夫妻这辈子继续做情侣一样宁静安心,谁都没有提秋天时唐梦回来过山庄这件事,两人都想当它没有发生过,或者说就是当它没有发生过。但是艾克其实心中是计较的,是对自己的尴尬身份不满的,他当然想快点恢复到单身然后坦坦荡荡的去见胡不为,就像一个已经足够努力的小孩子,想快点考出好成绩去给父母看,想快点得到他们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