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克》夏折菡

31、31

　　艾克忙，胡不为其实也忙。整个春节山庄都照常营业，生意还挺好，不少回头客自驾过来度假。除了去山上，艾克基本就呆在小院子里拿电脑看邮件改项目书写计划。那天忽然想起来要去看看奶奶的菜园子，所以就绕到主楼前面去了。只见主楼前的对联又换了，这次借了龚自珍的“万人丛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虽然并不对仗，却也别有意境。他看到和胡不为站在大厅里讲话的穿着经理西装的女孩子并不是陈小敏，换了个年纪略大一些的，大家叫她宋经理。艾克本来还想着要问问胡不为陈小敏是否还在山庄，但是一转眼又忘了这个事情。
　　艾克一直在山庄呆到初七仍旧开着胡不为的车子回上海。胡爸胡妈给他装了好多山货，说带回去给他父母吃。胡不为知道艾克的情况，叫老爸老妈别瞎忙还被胡妈给说了一顿。
　　艾克打电话给刘澈叫他来把这些山货全拿走。刘澈给自己父母留了一点，其余全送到艾克父母家去了。
　　三月底的时候，天和终于给出消息，双方开始就投资开始磋商谈判。艾克对这一轮相当重视和渴求，因为年前B轮投资方对爱课的运营表示了不满，他们之间有相应的vam，所以接下来的一年里无论想什么办法都得让营业额达到百分之五十的增长。
　　但是开局并不好，营业额一直徘徊不前，跟踪式的向用户发送邮件和短信让用户反感，学习方式的单一性也饱受学员诟病。
　　以前A轮的时候投资人嫌爱课资源单一，到了c轮又倒过来了，对方只看好网课这一块，觉得爱课论坛多余。
　　那段时间艾克焦头烂额，经常向刘澈发火。一天连着和技术、课研、市场和call center开会，开到最后，艾克都拍桌子了。刘澈拿眼睛看他，结果艾克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摊着双手质问刘澈：“到底要怎样？”
　　这句话在外人看来充满挑衅，但是刘澈明白，艾克并不是在说他，而是对两难的境地充满怨气。
　　那天下班，刘澈叫艾克一起走，拉他去家里吃饭。
　　艾克说：“没空。”
　　刘澈好脾气的说：“走吧走吧。傅唯从来啥事儿都不做的人，听说你要过来吃饭，还特地跑了一趟菜场，你可不能辜负他了。”
　　艾克无奈的去开自己的车。
　　刘澈说：“你别开车了，晚上我们喝点酒，之后叫傅唯送你回去，明天一早我再去接你，怎么样？”
　　艾克被刘澈搂着肩膀，笑着说：“我操，你给老子安排的明明白白的。”
　　刘澈边将车子开出地库边说：“我呢，做饭虽然没有你们家胡不为做得好吃，但是好歹也做了十几年了……”
　　艾克失笑，说：“什么我们家的胡不为？”
　　刘澈说：“你拿了人家的卡，又开着人家的车，还上了人家的床，怎么就不能给人家一个名份呢？”
　　艾克说：“滚！”良久，撑着脑袋说：“我就是觉得还是别互相牵挂的好，大家都这么忙，一颗心全放在对方身上，太累……真的，如果哪天他要去结婚生子，我不会怪他……或者，如果我要结婚，他也别怨我……”
　　刘澈惊奇的说：“你还打算结婚？”
　　艾克说：“我是说如果。”
　　刘澈说：“你想也不该这样想啊。”
　　艾克不耐烦的说：“我操，我没说我要结婚，我也没想，我他妈现在和谁结婚，我是说如果……”
　　刘澈伸手捏捏艾克的手，说：“你是不是又好久没跟胡不为联系了？你总要分一点时间给他的呀，艾克，两个人在一起就要一心一意在一起，工作是干不完的，有些事情你也急不来……”
　　艾克甩开刘澈的手，闭上眼睛往座椅背上一靠，说：“到了叫我。”

　　上海人一说厨房的事儿就是“马打烧”，意思就是买菜，洗菜，烧菜。傅唯虽然帮忙买了菜，但是仍旧装在塑料袋里一股脑的全扔在厨房的台子上，等着刘澈回来打烧。
　　刘澈回了家围裙一围就变身贤惠小媳妇儿，傅唯则捧着个杯子像大爷一样歪在沙发上同艾克聊天。
　　傅唯之前帮一些培训机构做过很多推广，除了图片广告文字链接这种最基本最直白的形式以外，做得更多的是软性的推广，他现在就课程推广的问题和艾克聊了很多自己的想法。另外，爱课开始做网课之后他就很少参与具体的事情了，做为局外人他反而能把爱课课程现在存在的问题看得更清楚，他告诉艾克，爱课的课程太过追求与众不同，有自己的特色和新意肯定挺重要，但是太过，就会忽略用户对于课程最原始的需求。另外，网课的理念还有待改进，既然追求与众不同，一定是要从教学上想办法，而不是从课程本身想办法，网络教学的短板就是交互性，那么就深挖这个交互性，不但要挖掘老师与学生的交互，还要挖学生与学生的交互，哪怕事实上是我一个人对着电脑，但是你得让我感觉我不是一个人在学习，而是和一群人在学习。
　　艾克很认真的听傅唯讲，时不时还说说自己的想法。本来等开饭是件很难受的事情，结果反而嫌刘澈动作太快。
　　席间，艾克和刘澈一边喝啤酒一边聊天和投资的事情。
　　艾克问：“刘澈，你觉得对方是真得卡在论坛这一块儿还是在找借口。”
　　刘澈说：“论坛不营利这肯定是对方在意的点，但是我觉得也不至于揪住不放，无非就是找个借口谈更多条件。”
　　艾克问：“你觉得论坛有没有可能营利？”
　　刘澈说：“这不是有没有可能营利的问题，而是一定不能让论坛营利的问题，论坛是爱课非付费用户的阵地和家园，一定要守住它，保卫它！”
　　艾克两手一摊，问：“为什么？”
　　刘澈被艾克问得一愣，说：“什么为什么？”
　　艾克说：“为什么还要给不付钱的用户留一块地方？”
　　刘澈说：“现在爱课所有付费用户几年前都是非付费用户，明白吗？”
　　艾克说：“你算过没有，从一次转化二次转化之后，最近一年从论坛的非付费用户转换成付费用户的转换率有多少？”
　　刘澈说：“本来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或者说都需要为网络学习付费。”
　　艾克说：“那我们要这些人干嘛？”
　　刘澈扶额，说：“有些话还需要我再说一遍是吗？”
　　艾克放下筷子，说：“你是不是又要和我谈理想？”
　　刘澈抬眼看艾克，说：“你现在已经不想谈理想了是吗？”
　　傅唯赶紧握握刘澈的手。
　　艾克面无表情的看看傅唯，又看看刘澈，站起来，拿上烟，去露台了。
　　刘澈的眼睛跟着艾克一直走到露台门那儿才收回来，看看坐在身边的傅唯，叹口气说：“好累……”
　　艾克在露台上抽完一支烟，正准备拿第二支烟时，傅唯过来了，站在他身边，说：“行啦，抽那么多烟干嘛，抽烟也不能解决问题。”
　　艾克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手上向屋里指着，说：“他每次都这样，我跟他聊运营，他跟我谈理想，我跟他聊用户，他跟我谈理想，我跟他聊风投，他跟我谈理想……”
　　傅唯说：“他谈的也不是别人的理想，他之所以这样坚持，也是为了我们大家。”
　　艾克把傅唯的话当耳边风，将手中的烟叼在嘴里点燃，狠狠吸了一口，说：“好像就他妈有理想我没有理想一样，就现在这个情况，我他妈能把理想天天挂嘴边上吗？傅唯，每次股东会你都在的，你说说，就现在这个情况，当务之急难道不是维持公司的正常运营吗？难道不是抓紧让营业额实现翻番增长吗？难道我能眼睁睁的看着我们手上的股份拿去陪给人家吗？眼睁睁的看着我们卖车子卖房子换钱拿去陪给人家吗？你说他是为了我们大家，难道我就不是为了我们大家吗？”
　　刘澈双手插兜站在露台门口，忍着一肚子气听艾克讲，听到这里，忽然拿出手指着艾克边走出来边说：“你每次都这样讲，每次都说不得已没办法，A轮的时候你就说你没办法，B轮的时候又说没办法，有什么没办法的，我们明明可以不要那些钱，我们明明可以慢点走，走稳一点，跟着自己的想法走……好了，你自己挖了一个坑给自己，现在你又想拿c轮填前面这个坑，你这样就一个坑接一个坑，填起来没完没了，到最后就把自己埋起来了！”
　　艾克抽着烟，吼：“那时候是不是没办法嘛？那时候房子都要租不起了，工资也要发不出来了，饭都要没得吃了，是不是没办法？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你总是怪我，你怪我干嘛呀？我们还能回去吗？能回去就好了，我他妈还想回到高中重新来过呢！”说完，将烟狠狠向地上一扔，哭了起来。
　　傅唯见艾克哭了，犹豫了一下，向刘澈使了个眼色，意思让他去劝。刘澈听到艾克最后一句“还想回到高中重新来过”，心中已是一震，这本来就是他的心病，又见傅唯示意他去哄，默默的叹一口气，走过去，歪着脑袋看着艾克，放柔了声音说：“艾克，那这轮我们不要谈了好吗？”
　　结果艾克一甩眼泪，斩钉截铁的说：“不行！必须拿下！”
　　刘澈瞬间又被艾克气得倒退几步，再一次拿手指着艾克，“你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说出第二个字来，进屋的时候把门甩得山响。
　　傅唯开车送艾克回去，艾克临下车，傅唯叫住他，顿了顿，说：“艾克，你能不能考虑一下刘澈的意见？”
　　艾克看着傅唯的眼睛，说：“这次，你也不打算帮我了是吗？”
　　傅唯不作声，艾克扭头就走。
　　第二天，刘澈按约定来接艾克，但两个人一路一句话都没说，到了办公室也是各忙各的，哪怕开会的时候，刘澈也撑着额将头扭到另一边。
　　其实艾克很不习惯刘澈不理他，这么多年了，两个人也不是没有闹过意见，但是从来不管谁对谁错最后都是刘澈主动和解。刘澈是个温和的人，但是在这件事情上他犟住了。
　　如此冷战了两三天就战不下去了，因为实在有太多事情需要两个人一起商量跟进。那天，艾克收到刘澈的邮件，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大堆附件，包括ABc轮融资的所有资料，还抄送给了傅唯。
　　艾克打内线电话给刘澈，“你给我过来！”
　　刘澈进了艾克的办公室，默默的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艾克本来想冲刘澈大发一通火，但是看他脸上一点颜色都没，眼圈也是黑的，瞬间不忍心了。
　　艾克指着电脑屏幕说：“你给解释解释。”
　　刘澈搓搓脸，疲惫的说：“艾克，还记得当初我对你说的话么？”
　　艾克说：“你对我说了那么多话，我不知道你说哪一句。”
　　刘澈说：“就是准备注册公司时，你，傅唯还有我，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开了第一次会，我当时说的话……我说，如果哪天我要走，你不要怪我……”
　　艾克愣在那里，好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说：“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有一次我喝多了，你跟我说，你和傅唯会一直陪我……”
　　刘澈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艾克说：“刘澈，我是无论如何也留不住你了是吗？”
　　刘澈说：“如果你执意要卖论坛的话……如果你不卖论坛，我就帮你继续和天和谈。”
　　艾克说：“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和对方耗，卖不卖论坛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刘澈说：“艾克，你可还记得李岳？”
　　艾克问：“李岳是谁？”
　　刘澈说：“就是当初把论坛送给你的那个人，当时你意气风发，胸怀大志，雄心勃勃，谈情怀谈理想，终于打动了李岳，人家是把论坛送给你的，你现在却要拿去卖？你自己想想……”
　　艾克说：“有问题吗？如果当初他送给我，我第二天就拿去买掉，我他妈绝对有问题，但事实是什么？已经快八年了，我已经苦心经营了八年，我花了很多心血在这个论坛上，这个论坛早已不是他当初送我时的样子了……我为什么不能自己作主？”
　　刘澈投降，举着双手说：“好了好了，艾克，看来说再多也是多余……这几天我和傅唯聊了很多……马可思和李响在西藏尼玛建了一所希望小学，我想过去看看，我当然是想傅唯和我一块儿去，但是傅唯说，如果我走了，他得留下来帮你……所以我把所有的资料都抄送给他了……艾克，你不要怪我……”
　　艾克盯着刘澈，觉得眼睛生疼，不觉一眨，掉出两颗眼泪。
　　刘澈也盯着艾克，也掉出两颗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