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克》夏折菡

26、26

　　艾克冷笑着说：“如果这条路才走了十分之一，我他妈就死了，还谈什么长远规划，还谈什么贡献，还谈什么理想？”
　　刘澈说：“只要坚持，哪那么容易死？你看巨神，他的论坛已经快十年了，一分钱都没有赚过，不也还好好的活着的吗？”
　　艾克说：“所以呢？你是让我学他？”艾克忽然提高声音说：“他的论坛做了快十年了，到现在也才四个人，还要靠他累死累活的到处讲课才够开销，并且还要蹭我们的办公室！你以为他日子很好过啊？”
　　刘澈说：“人家没要要蹭我们的办公室好吗？是你邀请他们和我们一起办公的。再说了，人家的日子为什么不好过，人家从来就没想过要赚钱好吗？人家是有理想的。”
　　艾克拿鼻子哼一下，说：“有理想……”
　　刘澈还想说话，有人敲办公室的门，艾克沉声问：“谁呀？”外面传来傅唯的声音。
　　艾克走过去把门打开。
　　傅唯走进来，看看艾克又看看刘澈，说：“我提醒你们，刚刚巨神过来了，他现在就在外面。”
　　艾克扶额说：“我操。”
　　傅唯继续说：“另外，你们需要我的意见吗？”
　　艾克扭头看一眼刘澈，说：“客观点的，带感情色彩的不要。”
　　刘澈一听，愣了一秒，忽然笑了。艾克从桌子上抄起一个小本子向刘澈扔过去，也笑起来，说：“我操，你给老子严肃点，笑个屁啊。”
　　刘澈笑得更大声。
　　傅唯看着笑得直不起腰的两个人，说：“有病是不是？看来不需要我说了喽。”
　　艾克坐到自己的老板椅上，忍住笑说：“要的要的，你快说。哎，你俩坐吧。”
　　刘澈坐到沙发上清了半天嗓子才忍住了笑。
　　艾克示意傅唯把自己的水杯递给刘澈。
　　刘澈接过杯子，对傅唯说：“你快点说，别带色彩。”说完又笑了。
　　艾克向傅唯耸耸肩，说：“你家刘澈变傻子了……其实刘澈说的我同意，这些想法最开始还是我和你们说的，我当然最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自己的初衷是什么，不是说不要了，而是现在不到时候。web2.0的时代早就来临了，互联网已经掀起了狂潮，你要么拼命往前跑，要么就被甩出局。刘澈，我们这么多年的努力，你是想出局还是想成为弄潮儿？”
　　刘澈扭头看了看傅唯。
　　傅唯郑重的说：“我同意艾克的想法，是时候开始做网课了。”
　　刘澈慢慢喝着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虽然持保留意见，但是你们的决定我会全力以赴。”

　　艾克从办公室出来，转了一整圈，兜到茶水间才看到巨神。巨神手边放着一杯咖啡，正坐在茶水间的桌子旁敲电脑。见艾克走过来，抬眼略点了一下头，继续干活。
　　艾克讨好的笑着问：“什么时候到的，吃过中饭了吗？”
　　巨神头都不抬，说：“刚到，还没吃。”
　　其实平时巨神也是这样讲话，但今天艾克有点心虚，总觉得对方在生气。于是又说：“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巨神说：“不用，我就是路过，找他们几个有点事情，我马上就走了，下午还有个讲座。”
　　艾克说：“那也得吃饭啊。”
　　巨神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艾克，似笑非笑的说：“那么想请我吃饭么？”
　　艾克愣住，不知道巨神这句话是否有言下之意，一时半会不知说啥。
　　巨神挑了一下眉，关机，装好，背上包，一口气将咖啡喝完，说了句“走了”就出去了。

　　之后，巨神很久没有来过办公室，艾克给他打过几个电话巨神也都没接。其实巨神就是很少来办公室的，每次都是突然在莫名其妙的时间出现在办公室然后又消失，至于电话，也就是在刚认识的时候艾克给对方打过几个电话，对方多半时候也是不接，想起来后面会回电话，想不起来就懒得回的时候也是有的；后来慢慢熟悉了，特别是搬到一起办公之后，两人基本就不打电话了，有事情就网上留个言，对方见到自然会处理。但是这一次大概做贼心虚吧，艾克总觉得巨神忽然对自己冷淡了，总想如果能见面自己可以想办法把话再圆回来。
　　那天艾克正和几个负责人开会，巨神回电话过来了。
　　艾克向大家扬扬手说：“今天就到这里吧，具体细节我再一对一的商量。”大家都站起来退出会议室，最后一个人还顺手把会议室的门带上了。
　　巨神问：“找我？”
　　艾克说：“我前几天给你打过电话。”
　　巨神说：“有事？”
　　艾克说：“没有什么事，就感觉你很久没来办公室了……”
　　巨神说：“很忙。”
　　巨神每句话都是两个字，硬生生的砸在艾克的耳膜上。
　　艾克说：“如果你有空，我们一起吃个饭。”
　　巨神说：“没空。”
　　艾克终于忍无可忍，冲着电话喊：“那你回个屁的电话过来啊！”说完就把电话挂了，心里想，真他妈给脸不要脸，真当老子欠你的啊。艾克这一天的好心情都被巨神的电话破坏掉了。刘澈进来同他商量事情，他都没个好脸色。
　　刘澈问：“你又怎么了？”
　　艾克不耐烦的说：“有事说事。”
　　刘澈说：“刚大家在讨论web3d的事情，这个事情好像挺复杂，要不要问问巨神。”
　　艾克说：“要问就问啊，难道还要我打电话给他么。”
　　刘澈始终好脾气的说：“那行，我问问他啥时候有空，过来一起开个会，你都有时间的喽？”

　　那天艾克和刘澈还有技术部的人一起等到晚上八点，巨神才急匆匆赶来办公室。
　　一进会议室就说：“不好意思，各位久等了。”然后抱歉的看看艾克，艾克把眼睛移开了。
　　刘澈问：“吃过晚饭了吗？”
　　巨神说：“还没有，但是先开会吧。”
　　刘澈把小咪叫进来让她去买饭。
　　会议主要讨论网课的技术问题，其实艾克和刘澈都半懂不懂，但又不得不听，从做了这个网站，两个人不知道又学了多少新技能。
　　会议开到一半，小咪买了KFC全家桶回来。刘澈让大家先吃点东西。本来是特意买给巨神的，其它人不过是沾光，但是巨神却只吃了几根薯条就不再吃了。
　　刘澈问：“怎么啦？”
　　巨神说：“口腔溃疡。”
　　艾克坐在长会议桌头上，看了巨神一眼。
　　一个会开到将近十二点，其实这技术的事情讲起来没完没了，别说四个小时，那就是四天也未必能够有个尽头。熬夜，对于搞IT的人来说真得是家常便饭。
　　时间不早了，大家都纷纷收拾东西撤退。艾克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回头叫了一声巨神。
　　刘澈向巨神点头，说：“辛苦了。”又向艾克说：“那我先走了。”
　　若大的办公室空无一人，小咪见老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作为总秘的她也尽心尽职的等候。
　　艾克将笔记本放在办公桌上，回头对巨神说：“那天电话里我态度不好，希望你别介意。”
　　巨神背着包靠在门上没作声。
　　艾克说：“我知道有一家粥店开到很晚，你口腔溃疡，不如一起去喝点粥。”
　　巨神点点头。
　　艾克和巨神走出办公室，看到还坐在位置上的小咪。艾克说：“还没走？要不要一起去宵夜？”
　　小咪说：“不用了，你们去吧，我锁好门就走了。”
　　艾克说：“那路上小心。”

　　从有了A轮风投之后，艾克杂七杂八的事情也多起来了，总开着刘澈那部小破车到处跑实在很没面子，所以和刘澈一人买了一部二十几万的车子。
　　艾克将车子从地下车库开出来。问坐在副驾的巨神：“最近很忙吧。”
　　巨神问：“吃粥的地方远吗？”
　　艾克说：“还好，开车子五分钟，怎么？很累？”
　　巨神说：“困。”
　　巨神没用一分钟就迷糊了，忽然感觉艾克把车子停在路边上，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问：“怎么了？”
　　艾克说：“有个药店开着窗，我去买点药。”
　　巨神问：“你怎么了？”
　　艾克说：“你不是口腔溃疡么？”
　　巨神笑了一下又睡了过去。
　　艾克将车子慢慢开到粥店门口。艾克是这里的常客，老板娘认得他的车子，很快迎上来打招呼。艾克将车窗降下来，小声问老板娘，“口腔溃疡喝什么粥合适？”
　　老板娘说：“绿豆百合粥。”
　　艾克说：“那就来两碗绿豆百合粥，打包。”说完递上二十块钱，问：“够不够？”
　　老板娘说：“多了，哪要这么多。”
　　艾克说：“不用找了。”
　　老板娘说：“那不行。”一边在围裙兜里翻零钱，一边回头对着店里喊：“两碗绿豆百合粥，打包。”
　　艾克竖食指在嘴边示意她小点声音，说：“真不用找了。”
　　等粥递进来，艾克将窗户关好，轻轻叫了几声巨神。巨神安静的睡着，没有半点反应。
　　艾克正准备帮巨神把靠背往后放一放，刚探过半边身体，巨神忽然脑袋一歪，将头靠在了艾克的肩上。
　　艾克微微一愣，身体僵在了那里，动了不是不动也不是。歪着身体坚持了一下，觉得脖子都要硬了。于是又轻轻叫巨神。巨神仍是没有反应。艾克想，困成这样，这是几天没睡觉了呀？又想着巨神都累成这样了，还在晚上八点生着病又没吃饭赶到公司去和大家开会讨论问题，其实他明明可以往后推或者干脆推掉，毕竟他没有这个义务，他又不拿自己的一分钱。又想到前几天自己还在电话里冲他喊，那你还回个屁的电话啊。好像巨神也没有在意，更没有说因此不过来做技术指导。
　　艾克低头看了看巨神，巨神仍然戴着初见时的那副黑框眼镜，眼睫毛长长的，安静的一动不动。一晃都认识五六年了，但是巨神还是之前那个少年的模样，半点看不出已经年过三十。
　　艾克正想着，巨神又把脑袋晃到另一边，艾克还没来得及伸手帮他挡一下，他就“呯”得一声撞在了车窗玻璃上。然后就捂着脑袋皱了半天眉才睁开了眼睛，终于醒了。
　　艾克看着他笑，把粥捧到他面前，说：“还热着，赶紧吃吧，吃了我送你回去了。”
　　巨神问：“这哪儿？”
　　艾克说：“粥店门口。”
　　巨神忽然把眼睛挤成一团，扭着身体，嘟哝着说：“我不想吃我要睡。”
　　艾克看着巨神这副样子，不觉失笑，这哪是三十岁出头的人啊，这完全是个三岁小孩啊。艾克赶紧推巨神，说：“哎哎，别睡了，粥不吃可以，但你得告诉我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去啊。”
　　但是巨神又睡了过去。艾克看着巨神扶额苦笑，心想，我操，这啥情况，总不能在车上睡一夜吧。
　　艾克最后只好把睡得昏迷不醒的巨神带回了自己的出租房。把巨神从副驾驶抱下来的时候，巨神睁了一次眼睛，问：“干嘛？”艾克没理他，知道他这会儿就是条件反射，压根没有醒。
　　巨神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一缕冬日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忽然醒了，一咕噜爬起来，心想，糟了，这是哪儿？
　　一扭头看见有个人靠坐在床边上，把个笔记本放在腿上在敲。对方说：“醒了？”
　　巨神用胳膊撑着往后面连退了好几下。艾克扭头看了巨神一眼，拿过旁边桌子上的眼镜递给他。巨神抓过眼镜带上，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谁，松了一口气，说：“我操，原来是你。”
　　艾克第一次听巨神暴粗口，笑出了声，说：“啊？不然你以为是谁？”
　　巨神问：“这哪里啊？”
　　艾克把电脑放到一边，说：“我家啊。你昨天在我车上睡着了，我估计你因为口腔溃疡有点低烧，所以醒不过来了。我又不知道你住哪儿，只好把你带我家来了。”
　　巨神说：“你不是上海人么？你一个人住？”
　　艾克说：“大学毕业之后一直一个人住，我这挺乱的，你别介意。”
　　巨神摇摇头，说：“我能洗个澡么？”
　　艾克点头，指指洗手间，说：“去吧。”
　　巨神洗好澡出来，一碗粥一瓶药摆在桌子上。
　　艾克说：“昨天晚上的粥，不过没有坏，还能吃。”
　　巨神吃粥时，艾克坐在他旁边，看了他半天，终于说：“我们又在谈B轮风投了……”
　　巨神说：“这是爱课的商业机密，你不必告诉我。”
　　艾克说：“哎，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
　　巨神笑着说：“怎样？又让你尴尬了？”
　　艾克说：“我是想和你商量事情，我在想，你的论坛要不要加入爱课，这样你也不用太累……”
　　巨神说：“我好像记得我们以前讨论过这个问题。”
　　艾克说：“所以呢？”
　　巨神说：“所以是不可能的。”
　　艾克扶额。
　　巨神放下勺子，说：“刘澈作为你的合伙人，一开始都反对你商业化运营，都觉得做网课会损害到网友利益不是爱课的初衷，何况我，你觉得我会让程序员之家跟着投资人的意思去走而非按照我最开始的设想么？你觉得会么？如果你觉得会，那么有可能我们都不会认识，更别说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