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克》夏折菡

25、25

　　在南通跟投资方的谈判跟炼狱一样，虽然只有两天，却把人熬得整整脱了一层皮。艾克和刘澈一个黑脸一个白脸，一个自信满满，气势汹汹，负责往前冲，抢资源占地盘，一个谦虚谨慎，笑脸盈盈，负责善后清场和发糖。
　　两天结束，因为艾克咬住不会入驻园区，所以对方就是否投资及投资金额都没有给一个明确的答复。艾克笑着和对方负责人手握的都分不开了，其实心里在骂我操。

　　回来路上，刘澈开车，艾克坐在副驾驶先打了一会儿瞌睡，忽然睁开眼睛，像想起什么事情一样，说：“对了，刘澈，关于投资方说我们资源单薄这一块儿，你怎么想？”
　　刘澈说：“于我们是实情，于对方是借口。”
　　艾克捏了捏下巴，说：“你觉得……如果能够把巨神手上的论坛收过来，以一个网站两个论坛的模式运营……”
　　刘澈说：“理想丰满，现实骨感。”
　　艾克问：“怎么说？”
　　刘澈说：“一，巨神手上的程序员之家是纯公益性论坛，二，你很难说服巨神。”
　　艾克想了想，说：“其实你说的这两点是一个问题啊。”
　　刘澈瞥一眼艾克，笑着说：“对呀，你心里也明白是吧。如果，巨神想靠程序员之家营利，还轮得着你来打他的主意么？他能够接受你的邀请来爱课办公已经是莫大的面子了，你应该知道他在业内的地位，他那巨神的称谓不是白叫的。”
　　艾克说：“哎，巨神真名字叫啥来着，好像从来没听人叫过他的真名字。”
　　刘澈说：“王亮亮。”
　　艾克失笑，说：“我操，好大的反差。”

　　半个月后，刘澈告诉艾克，南通投资方要求再次见面，地点订在上海，并且要求来看爱课的办公室。
　　艾克有点头疼了，他说：“我们这办公室拿得出手吗？”
　　刘澈说：“我觉得这没有问题啊，本来就在艰难中前行。”
　　艾克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刘澈笑了，“你说的没错。”
　　于是又开始准备再次谈判的资料。那天艾克在办公室忙到很晚，正准备关灯走人，忽然看到巨神在另一个房间里，好像从上次在傅唯家吃过螃蟹之后就再没有见过他了。
　　巨神带着耳机敲电脑敲得全神贯注。
　　“你什么时候来的？”艾克走过去问。
　　“啊？”巨神吓了一跳，“你还没走？”
　　“正要走。”
　　巨神说：“我还有一会儿。”
　　艾克说：“好，也不要太晚。”
　　巨神点点头，继续干活。
　　艾克下去一会儿又上来，给巨神端了几个小笼包。
　　巨神看着面前的几个小笼，抬起头取下耳机，看着艾克笑，说：“又回来了？”
　　艾克把筷子掰好递给巨神，扬扬下巴，说：“吃点东西再干活。”
　　巨神说：“我不饿。”
　　艾克失笑，说：“你这样说会让人尴尬，知道吗？”
　　巨神耸耸肩，说：“说句实话而已。”
　　艾克拍拍巨神的肩膀，说：“对了，我有点事情正想问你……”
　　巨神说：“急吗？”
　　艾克愣了一愣，只好说：“不太急。”
　　巨神说：“那改天说，或者你等我一会儿，我得先把这个事情做完。”
　　艾克好脾气的说：“好吧。”
　　巨神已经重新戴上耳机干活了。
　　艾克挺委屈的趴在旁边看着巨神干活，他在想，巨神这样的性格，如果没有人宠，是怎么活过三十岁的，没被人打死，居然也没饿死，下个面条都要百度，不会连开水也不会烧吧，会洗衣服吗？日常生活能自理吗？艾克想着想着，不觉把自己想笑了。
　　但是巨神干起活来那是全神贯注的，除了他自己，全世界都不存在。所以，他这一忙就把艾克给忙忘记了。艾克也不敢去打扰他，坐在边上不知不觉居然睡着了。
　　等巨神干完手上的事情，取下耳机，伸了一个懒腰，一扭头见一个人趴在自己旁边睡着了，吓了一跳，这才想起来，刚刚艾克说有事情要问他，他叫对方等会儿，然后就……巨神伸手推推艾克，轻声说：“艾克，醒醒。”
　　艾克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揉了半天，才明白是怎么一会事儿，说：“你忙完了？”
　　巨神点点头，说：“不好意思。”
　　艾克把手机摸出来一看，说：“我操，两点了。”
　　巨神边收拾电脑边说：“你不是说有事情问我，还要问吗？”
　　艾克看到刚刚自己端上来的几个小笼还在那儿，说：“你怎么不吃啊，都冷透了，浪费。”
　　巨神说：“有微波炉吗？你去热一热我们吃掉吧，我好像有点饿了。”
　　“嗯？”艾克瞪大了眼睛看巨神，说：“我管买，管拿上来，冷了还要管热，一会儿是不是还要我喂给你吃啊？”
　　巨神笑着说：“那倒不必。”
　　艾克端着纸盒子边往厨房走边说：“我发现你就是个巨婴。”
　　巨神一本正经的说：“巨神，谢谢。”
　　艾克把小笼包热好了端回来往巨神面前一扔，说：“吃吧。”
　　巨神拿起筷子连吃了好几个才扭过头问艾克，“你要不要吃？”
　　艾克扶额笑。
　　巨神把剩下的推到艾克面前，筷子也递给他，说：“给你吃吧。”
　　艾克笑得停不下来了，说：“我他妈好可怜啊……”
　　巨神也笑了，说：“要不要吃？不吃我全吃了！”
　　艾克又将纸盒子推回去给巨神，说：“我不吃，你都吃了吧。哎，我问你，你的论坛开销大么？一个月要投进去多少钱，有产出么？”
　　巨神说：“还好啊，开销不大，具体多少钱我还真没算过，没有产出。”
　　艾克说：“为什么不让论坛自己养自己？”
　　巨神说：“我又不是养不起。”
　　艾克被巨神的这个答案说愣了，真是神回复啊。
　　“如果论坛自己可以养自己，那你就可以不用那么累，一天到晚到处讲课，做培训，给人家做技术指导，可以有更多精力投入到论坛的建设当中去，这样才是良性循环啊。”艾克说。
　　巨神摇摇头说：“挣钱养论坛是我讲课，做培训，做技术指导的一小部分原因，更重要的是我喜欢。如果没有论坛要养，我所做的这些事情都可以完全免费。”
　　艾克说：“不要吃不要喝吗？你又不是神仙。”
　　巨神笑着说：“吃喝花不了多少钱……”
　　艾克说：“不要谈女朋友不要结婚不要生孩子不要养家吗？”
　　巨神继续笑，说：“啊？没想过。”
　　艾克扶额，又回到之前的问题，说：“有人想收购你的论坛么？有人问过么？”
　　巨神点头说：“有，但是这不可能。”
　　艾克问：“为什么？”
　　巨神说：“我已经说过了，我自己能养。”
　　艾克盯着巨神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巨神也没回避，也看着艾克的眼睛说：“这是你要问的事情？”
　　艾克赶紧否认，说：“哦，不是。我忘了我要问什么了，想起来再说吧，太晚了，我有点迷糊了。”
　　巨神背上双肩包，说：“那走吧。”

　　与南通投资方的第二轮谈判开始了，又是整整两天，当对方最后宣布一期投资八百万的时候，艾克摊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已经死得透透的了。第三天签约，艾克脸上笑着，其实心中已毫无波澜，他觉得这八百万本来他妈的就该是老子的。
　　就此，爱课终于在雪地里艰难的爬行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迎来了一个小阳春。
　　艾克也终于体会到了口袋里有了点钱是什么感觉。那就是想干嘛就干嘛啊。赶紧的，小咪叫来，给我换办公室，给我招人。
　　先把办公室换到了上海著名的创客高科技园区，半层楼面，前台搞起来，LOGO搞起来，爱课专属色搞起来，还有自己的单独办公室搞起来。总算要有自己的办公室了，这才是一个做老板的样子。
　　有了钱之后，艾克首先想到要把胡不为的钱还掉。
　　但是刘澈说：“投资人的钱是不允许这样花的，另外，你和胡不为，还不至于……”
　　艾克马上说：“那就算了，再等等吧。”从去年秋天一别，又过去一年时间了。人一旦忙起来，时间过得飞快，但如果你为情所困，就是一日三秋。所以艾克一点都不愿意想起胡不为，想起来，那日子就好难熬。

　　有了这个天使轮之后，那半年，爱课迅猛发展，很快从之前的三十几个人扩张到一百多人。之前傅唯全权负责的对外合作广告销售那一块的收益，已经远远不能支持公司的发展。一百多人等着吃饭的爱课网需要另外的营利模式。
　　艾克还是坚持他的想法，向用户收费。当然，这个收费具体是什么形式需要再探讨，但这个思路他觉得没问题，在网站最困难最困难的时候，他就想向用户收费，但是刘澈反对，刘澈的理由也很充分，说韭菜还没长好就想割韭菜是自断后路的做法，并且傅唯也赞成刘澈的说法，艾克再强硬也只好将这个想法放一边。
　　现在他还是提出这个模式，他说：“我们的用户现在已经超过五百万，我打比方，哪怕一人一天一毛钱，我们的月营业额是多少，一千五百万，好，就算不是每个用户都愿意在爱课上面花钱，百分之三十吧，十个人当中只有三个人愿意花钱，一天也只花一毛钱，一毛钱多不多，一个月才三块钱，我们的月营业额也有五百万，一年就是六千万，并且目前阶段，我们的用户还在以每天千分之一的速度递增……”
　　这个数字很诱人，没有人反对。刘澈看了艾课一眼，表示有话讲，但是忍住了。
　　艾克继续说：“我们叫爱课网，其实我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课啊，我们要有自己的课程体系，这才叫课，而不是说那些帖子啊，所谓的节目啊啥的，打比方，口译入门，进阶，中级，高级类似于这样，叫一个课程体系，新概念一到四册，每册二十五次课，学完这一百次课，你的英语能达到一个什么水平，这也是一个课程体系……我们要做的是这样的事情，其实在我看来，只要是学习都可以通过网络来完成啊，哪怕你学个炒菜呢，对吧……当然我们本身是外语论坛出生，所以做语言学习目前是我们的强项……我们一方面继续为暂时不愿意掏钱的用户提供更多的学习内容，一方面我们也为有需求愿意消费的用户提供更周详更系统的学习方案和模式……”
　　刘澈一如既往的反对向用户收费，他表示爱课只是给内容提供者和学习者提供平台，如果把自己变成内容的提供者并且想从中营利的话，内容必定有倾向性和局限性，这不是爱课的初衷。
　　当时是在开一个爱课的高层会，在坐的除了他们几个创始人还有公司部门的负责人，艾克看看坐在刘澈身边的傅唯，忍住没有多说。等散会之后，艾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门使劲一甩关上，对跟着自己进来的刘澈说：“我拜托，你用用脑子好不好……”
　　刘澈说：“怎么了？我不应该当着大家的面提反对意见么？”
　　艾克说：“我是那个意思吗？”
　　刘澈说：“那你是什么意思？”
　　艾克说：“你一直就反对向用户收费，以前嘛，是说韭菜没长好不适合割，好了，现在韭菜长好了，你又说不能割，说我们的刀不好，割就割坏了，我就搞不懂了，你是什么意思，我种了菜不收，我种这些菜干嘛……”
　　刘澈上前一步，看着艾克的眼睛说：“艾克，你要好好想一想，你最开始是想种菜的吗？你他妈明明是想搞一个花园，结果到最后你搞成了一个菜园子，你的初衷呢，你的理想呢？”
　　艾克笑了，说：“刘澈啊刘澈，我说你不用脑子你还不承认……是，我是想搞一个花园，并且从来都没放弃过要修一个花园，我不是没修过，不是没种过花，还是我们一起种的，你不记得了？但是当你要吃饭，公司要运营，要花钱，有那么多人等着你发工资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只种花是不行的！或者说一段时间内还不能种花，我们就是得先种菜，先吃这些菜，先活命，等每个人都有吃有穿了，公司有营余了，我们再去种花，哪怕拿出一大半的地种花，都没有关系……”
　　刘澈说：“如果你是这样想，或者你即将要这样做，你和其它同类型的网站有什么区别，你又为什么要做一个这样的网站去抢市场，去和他们竞争？这么多年，我们之所以一直坚持要做这个网站是因为我们的想法不一样，我们要做一个开放的自由的内容按需自取的网站……”
　　艾克说：“刘澈，那你告诉我，我们为什么要拿南通方面的风投？整个过程你全程参与和主导，你最清楚……你以为是我们在教育资源匮乏的西藏安多的小学校里谈理想谈初心的那个故事打动了对方吗？你以为投资人是在为你的理想买单吗？你不记得对方说我们的资源很单薄的话了吗？”
　　刘澈说：“正是因为我全程参与我才更坚定我的想法。对方就是看到我们与别人的不一样才愿意把钱投给我们，如果他不是看好我们的想法，他为什么要投钱给我们，他如果想短期获益，市面上有多少一投一个准的网站和创业型的公司。艾克，你的爱课不是一个要赚大钱赚快钱的网站，你的爱课是一个有更高理想是要为中国互联网教育做长远规划和贡献的网站，这条路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