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克》夏折菡

20、20

　　没过几天，继小咪之后，又通过巨神介绍了一个技术和一个AI过来。这两位是专业人才，小咪呢，则是个全才，写文章做节目，做图，跑税务，招人面试，无所不能，性格跟个男人一样，又能吃苦，她来了之后的半年，爱课从只有老板到有了十来个员工，有了简单的部门分工，有了公司的基本雏形，连网站的每天流量都一下子从十几万变成了几十万，注册会员飙过一百万。
　　尽管除了网上课程业务，爱课还开了网店，卖一些学习材料及书籍，傅唯也在外面不停的谈各种合作，和很多培训机构联系，帮对方做节目写软文，再让对方投钱购买爱课网的广告位。但是总的来说，公司化运营了一年的爱课还是个亏本的生意。
　　一年期满，父母也知道艾克的境况，没有和他提钱的事情，但是艾克压力很大。在年终总结会上，艾克当着十几个要找他拿钱花，要饭吃的员工的面流下了心酸的眼泪。

　　那天临下班，忽然接到巨神的电话，说不知道方不方便，正好在浦东做完一个培训，想顺路到艾克的办公室来看一下。
　　从上次见过面之后，一晃就过去一年了，两个人都超级忙，平时多半都是□□，几乎每天都要联系，基本就是聊技术问题，偶尔互相开开玩笑，在网络里感觉两个人已经很熟悉了，但是在现实生活中却还是个陌生人。艾克几次邀请巨神到办公室来都被婉拒了，虽然他也知道巨神自己打理着一个程序员之家的论坛，肯定是忙，没有别的意思，但难免失望。忽然巨神自己主动要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听说巨神要来，尽管天已经黑了，有两个技术人员不肯下班要等着见他。
　　艾克听到门铃响就跳起来去开门，一年之后终于又再次见到了巨神，惊喜的说：“怎么没让我去门口接你？”
　　巨神说：“你这里很好找。”
　　“下雪了吗？”
　　“嗯，有点飘。”
　　艾克帮巨神把肩上和帽子上的雪都拍了拍，将他推进来。
　　那两个同事高兴的同他打招呼，又争分夺钞的问了一些技术问题之后，终于告辞回家了。
　　就剩下艾克和巨神两个人。
　　艾克将腿往电脑桌上一放，手抱在脑后，伸了一个大懒腰，说：“做了一下午培训累不累？”
　　巨神说：“习惯了。”
　　艾克说：“吃饭去吧。”
　　巨神摇摇头。
　　“不饿么？吃过了？”
　　“我坐坐就走了。”
　　艾克把腿从电脑桌上拿下来，说：“要不就别出去了吧，反正外面也在下雪。我看看厨房里有什么？但是我事先声明啊，我基本不会做饭。”
　　巨神笑了笑，说：“我也是。”
　　艾克跑到厨房里一阵乱翻，边翻边喊：“有面条，咦，还有火腿肠，咦，还有鸡蛋呢，也不知道坏了没？感觉买了有段时间了。”
　　喊了半天，也没听到外间巨神有任何动静，于是跑出来一看，巨神正把自己的电脑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在敲敲敲。
　　“又有工作吗？”艾克拿着两个鸡蛋问。
　　“哦，不是，我百度一下怎么下面条。”巨神也没抬头，说得还挺认真。
　　“啊？”艾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片刻，巨神说：“搜到了，果然有教下面条的，你看！”
　　艾克失笑，说：“我不看！”
　　巨神抬头问：“不看？你会吗？”
　　艾克笑着一连声说：“我会我会。”
　　巨神放下电脑，说：“好吧。”
　　艾克说：“你是个傻子吗？下个面条谁不会，还要百度？”
　　“我不会。”巨神说。
　　“你牛呗，我还能说啥。”
　　以前刘澈傅唯经常在这里住啊吃啊的，所以还有几个碗几双筷子。艾克虽然基本没厨艺但下个面条还是没问题，一会儿两碗鸡蛋面端上来，把筷子递到巨神手上，说：“吃吧，锅里还有，管饱。”
　　巨神吃了几口，说：“还不错。”
　　艾克得意的说：“那是。”
　　巨神问：“那你刚刚为什么说自己不会做饭。”
　　艾克说：“这不叫会做饭，这叫会下面，下面和做饭区别很大。”
　　“有啥区别？”
　　一句话把艾克问愣了，“区别就是……就是……嗯……”
　　巨神望着艾克笑了。
　　艾克说：“吃你的吧，话多。”
　　吃好饭，艾克洗碗，巨神靠在厨房门上同他讲话，问：“你现在多少人？”
　　“十三个。”
　　“能坐下么？”
　　“快坐不下了，感觉要再找房子才行。”
　　一想到要找更大的房子，艾克就愁不打一处来，实在太穷了，口袋里是空的，银行卡里也是空的，不自觉就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巨神问。
　　“哦，没什么。”
　　“不好意思，你又做饭又洗碗，辛苦了。”
　　艾克大声说：“什么话？我请你多少回了你说，你今天来我不要太高兴啊。对了，你现在有办公室吗？”
　　“没有。”巨神说：“大家都在家里办公。”
　　“你有几个人？”
　　“加我四个。”
　　艾克忽然两眼放光的说：“要不，我租个大点的，我们一起办公吧。”
　　巨神说：“可以吗？”
　　艾克说：“为什么不可以？你们为我们提供技术支持，我少请几个人，我划算的呀。”他其实在第一次见巨神时就想把他抓到办公室里来。
　　巨神说：“让我想想。”

　　但是艾克提出要再找大的房子的时候，刘澈提出了反对意见。
　　刘澈说：“你可以从办公室搬出去，另外找房子住，但是办公室暂时不用再换。”
　　艾克说：“换办公室和我搬出去有什么区别？我搬出去难道不要花钱的吗？再说了，现在我搬出去，也是坐不下啊。”
　　刘澈看一眼傅唯，说：“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吧，艾克。”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意见，大学毕业的时候傅唯就想让艾克搬过来一起住，当时他本人和艾克都没意向，但是现在不是考虑别的问题的时候，现在是没钱。那天看到艾克在年终总结会上都哭了，他回去就和傅唯商量，想来想去，就这里可以省出一点钱来，虽然杯水车薪，但是一块钱也是钱啊。
　　结果艾克来了一句，去你妈的。他可以当着公司员工的面哭，一方面是真性情，一方面也是打感情牌。但是现在让他搬去和他们一起住，他的脸往哪里搁。当初雄心勃勃的和他们谈理想的是自己，踌躇满志让他们一起创业的是自己，虽然从来没对这两人说过，但是他想过哪天有钱了把这两人都养起来的也是自己，但是三年过去了，不但全部没实现，还穷得要去蹭这两人的房子。
　　刘澈和傅唯在一起这么久互相吵个架发个脾气啥的都难免，但是两个人对艾克那是真爱，从来都是忍。刘澈没想到自己的一翻好意得了这么一句回答，但还是放平了声音说：“艾克，我是觉得现在不是扩大规模的时候，目前的这些员工就够了，我们有几个营利点，但都不足以支撑公司的开销，首先我们暂时还没有找到更好的营利模式，其次网站内功还欠火候，我们可以等……”
　　艾克一直在两人面前走来走去，听到这里，忽然跳起来，他这辈子估计最听不了的就是“等”这个字了，尤其是听刘澈说。
　　艾克说：“我们可以等？等什么？等天上掉钱下来吗？没有营利模式我们可以找啊，没有营利模式就不发展了么，如果只是赚的刚刚好够花，那还开个屁的公司啊，再说了，现在明摆在眼前的就是赚的不够花啊，房租要不要交？机房要不要维护？贷款要不要还？工资要不要发？饭要不要吃？”
　　刘澈也急了，声音也大了，说：“这些也急不来啊，我没有说不发展啊，我只是说现在不是扩大规模的时候，好，你要换房子，你换啊，你有钱换个陆家嘴的写字楼，谁又会管你呢？”
　　“你……”艾克指着刘澈，被他气的说不出话来。
　　傅唯终于说话了：“都闭嘴！”
　　艾克以前就是个爆脾气，当了几年老板，已经严重的人格分裂，对外什么都能忍，对内脾气是更坏，对员工还好一点，对刘澈那是半点不会客气，唯独怕的就是傅唯，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也过不了傅唯这一关。
　　傅唯说：“房子可以先换，但是不要着急再招人。艾克你前几天不是说巨神的三个人会和我们一起办公么？具体是什么情况？这几个人用我们的办公室，我们可以用他的这几个人，然后这几个人的工资还是巨神自己开是不是？”
　　艾克说：“是的，我和巨神是这样确认的。”
　　傅唯又扭头去问刘澈：“你觉得这样如何？房子先换，因为艾克已经和巨神说了一起办公，不要让他难做，再说，巨神的人过来对我们也是有益。至于艾克住哪儿，他自己会安排，你不要管了。”
　　刘澈点头。
　　不久，艾克咬着牙齿在同个小区租了个三室两厅的房子，巨神他们也搬过来一起办公，巨神本人很少在办公室，他做很多培训，很忙，这也是他维持程序员之家论坛基本开销的最大经济来源。其它几个人基本变成爱课的半个技术人员，艾克也真正体会到了专业和半路出家的区别。
　　尽管公司运营举步维艰，但是还是挡不住大地回阳，春暖花开。员工们都吵着要去春游踏青，放松身心。艾克想了想，勉强同意了，批了五千块的预算，全权交给小咪去办。小咪最终提交了三个方案给艾克选择。
　　艾克把小咪和傅唯一起叫到电脑前看这个春游提案。结果一点开文档，排在第一个的就是火石谷天目山两日游，晚宿古月山庄。傅唯看到艾克一下子愣在那里，半天鼠标都没有动一下。
　　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一晃四年过去了，又一个大学时光。自己和胡不为之前的总总全部散落在这四年的时光里，不想起还好，想起来就感觉很多很多小瞬间像无数个星星在这时光里闪烁，不耀眼，但你却不能装作看不见。
　　傅唯正要说话，艾克把鼠标移到古月山庄几个字前面，说：“就这里吧。”
　　小咪说：“好嘞。”然后蹦走了。
　　傅唯在艾克的肩上捏了捏。
　　临出发前，艾克把手机从裤口袋里拿进拿出四五遍，最终还是没有给胡不为拨这个电话。最后他把手机扔在桌子上，开始翻箱倒柜的找东西。从换了办公室，他也另外找了住处，刘澈开车帮他把几个箱子拖过来，他一直扔在那里，没空收拾。这几个箱子里除了有一箱衣服是他搬来之前临时装的，其中有两个箱子都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从大学毕业打了包搬到之前的办公室好像就没有打开过。他把所有的箱子都翻了一个遍，零零散散的东西扔了一地，终于找到了之前胡不为送他的那个手机，这个手机被淘汰了之后一直好好的装在它的原装盒子里。艾克把它拿出来看了又看，想到那两年胡不为对他的好，不觉怅然。

　　全办公室的人都去了，除了巨神，他实在太忙了。旅游大巴周六上午从浦东出发，在临安吃得中饭，之后直接去了火石谷。
　　员工们进了景区一下子全散开了，艾克刘澈傅唯三个人边走边聊，想起四五年前的许多事情，艾克不知不觉的叹了一口气。
　　这气叹得实在不像艾克的风格，刘澈和傅唯同时扭头去看他。
　　艾克看着两人，笑着说：“都看我干嘛？”
　　刘澈问：“来之前你联系过胡不为么？”
　　艾克摇摇头。
　　刘澈说：“这几年有联系么？”
　　艾克说：“很少……大概这几年大家都太忙了吧……”
　　刘澈说：“那呆会儿如果碰到……”
　　艾克说：“肯定会碰到啊，还好吧，我是觉得如果碰到他爸妈才会很尴尬。”

　　这次因为他们只有十几个人，跟另外一个二十几个人的公司一起拼得一个大巴，本来导游说好是四点半在景区门口集合一起去古月山庄，但是对方公司却有三个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电话也打不通，多等了一个多小时。
　　到古月山庄时天都快黑了。
　　主楼前扔挂着两个大红的灯笼，只是门前的对联又换了，换成了晏几道的木兰花，“墙头丹杏雨余花，门外绿杨风后絮。”
　　出来迎接的并不是胡不为，而是一个年轻女孩，导游叫她陈经理。先是分房间，然后去食堂吃饭。直到饭吃完，也没有看到胡不为，更没有看到胡爸爸胡妈妈。
　　虽然艾克觉得见到了他们肯定尴尬，但是如果见不到，又难免失望。吃好饭，起了一个大早坐了半天巴士又爬了半天山的人一个个都回房间去了，艾克不想回去，他想这一回房间，门一关，明天一早就出发去天目山，之后不再返回山庄直接回上海……他都过了这座桥，进了这个门，吃了这顿饭，难道要和胡不为就这样再一次错过吗？
　　艾克对刘澈和傅唯说，：“你们先回房间吧，我转转。”于是沿着小溪慢慢溜达，边走边看，眼睛里是亭台楼榭，耳朵边是溪水潺潺，不觉触景生情，心情惆怅。漫步到之前和胡不为走下去游泳的那个石阶，石阶边依然竖着一个牌子，之前是“禁止游泳”四个大字，现在已经换成了中英双语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游泳很厉害，但事实并非如此”。
　　艾克笑了笑，沿着台阶走下去，几只萤火虫从面前飞过，转眼就不见，艾克独自一人站在水边，听到上面主楼门口传来的几个公司员工的欢笑声，显得自己格外寂寞。
　　站了片刻，艾克决定回房间去，刚一转身，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站了一个人，吓了他一跳。水边光线很暗，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出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刚刚还放在脑袋里想的胡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