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克》夏折菡

17、17

　　从安多到格尔木的大巴上，马可思基本全程沉默。搞得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让这位大老板这么不开心，都格外小心翼翼。等到了格尔木换绿皮火车去西宁的路上，马可思又改沉默风格为坐立不安，不停的站起来坐下坐下站起来，然后在车厢里走来走去，简直像个热锅上的蚂蚁。
　　艾克坐在对面一直看着马可思来来回回的走，最后马可思看着艾克一扬下巴，说：“去抽支烟。”
　　刘澈坐在艾克对面，傅唯靠在他肩上睡觉。艾克站起来，瞅瞅马可思的背影，看着刘澈小声说：“这人怎么啦？出毛病了？”
　　刘澈勾着嘴笑得挺意味深长。
　　艾克跟在马可思后面摇摇晃晃的走到两节车厢的接头处。马可思停下，拿出两支烟，递给艾克一支，还想帮他点上。艾克受宠若惊，赶紧接过火机，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马可思对着外面吐了一口烟，看着匆匆往后退去的茫茫戈壁，良久，回过头来看着艾克说：“跟我讲讲你住在学校每天和李老师都做些什么？”
　　艾克“啊”了一声抬起头，他没想到马可思叫他过来是为了这个。想了想，说：“就每天早晨起床，浇水扫院子，然后吃早饭……”
　　马可思问：“一般几点起床？”
　　艾克说：“李老师起来挺早，大概八点多吧……”
　　马可思笑了，说：“这还叫早？”
　　艾克说：“你也知道啊，安多亮得晚啊，八点才刚亮啊，另外，李老师晚上睡得晚。”
　　马可思问：“几点睡？”
　　艾克说：“几乎每天都是一两点睡吧。”
　　马可思说：“啊？睡那么晚？都在干嘛？”
　　艾克说：“都在看书。我在的这一段时间，我们会聊聊天。”
　　马可思抬眼看艾克，追问：“都聊些什么？”
　　艾克说：“就瞎聊吧……”
　　马可思笑着说：“李老师是不是和你说他觉得大学生去支教是浪费。”
　　艾克说：“有这么说过，但其实他的意思是说……”
　　马可思点头说：“嗯，我懂，他也和我说过。”
　　艾克笑着说：“他还说你也想去支教呢，说你如果去支教，就是更大的浪费。”
　　马可思看看窗外，叹口气说：“我没有那么高尚，我不是要想去支教，我其实是……”
　　艾克说：“我懂。”
　　马可思回头看着艾克笑，说：“你懂什么？你一个小毛孩子。”
　　艾克低头笑了，说：“我操，什么小毛孩子……再过几个月，我就整二十二了好吗？已经到法定结婚年龄了好不好？”
　　马可思说：“哎哟，不得了。”
　　艾克一只手撑在窗沿上，一只手将烟在烟盘里碾熄，低声说：“我真得懂，你想和李老师在一块儿。”
　　马可思看着窗外，再次叹气。良久，说：“他是不是还和你说过他对未来互联网教育的设想？”
　　艾克点头，说：“是的，我觉得是挺好的想法。”
　　马可思说：“我也觉得。如果搁以前，我肯定就着手去做了，做好了就是名利双收的事情。但是从认得李老师之后，忽然什么都不想做了，什么名啊利啊，都不想了……”
　　马可思又从烟盒里弹出两支烟，叼一支在嘴里，另一支递给艾克。
　　艾克摇手说：“不要了。”
　　马可思想了想，将自己嘴上那支烟也拿下来，笑着说：“我也不抽了，李老师不喜欢我抽烟。”

　　回到上海第一件事情就是去赴赞助商的接风宴。马可思面子大，席间还有几个教育局的官员作陪，大家互相溜须吹捧，觥筹交错。马可思显然很习惯这样的场面，喊得一声比一声高，酒也喝了一杯又一杯。艾克刘澈和傅唯都被马可思的样子给惊呆了，这是文质彬彬以外的另一个马可思。
　　艾克心想，难怪李响不要和马可思回上海，李老师果然是个聪明人，只看自己想看的，只要自己想要的。
　　赞助商的负责人喝得有点多了，一直跟在坐的几个年轻人说：“小兄弟们，我跟你们说，人还是得有钱，没有钱不行，没有钱就没有地位，你要没钱，你就天天被你老婆骂，给她当牛做马她也不满意，你要没钱，你就在社会上被别人踩，人家想踩你几脚踩几脚，你还不敢吭声，我跟你们说，小兄弟们，我是苦过来的，别看现在我这个品牌啊，全国四千多家门店，风光得很啊，但是以前没钱的时候，谁鸟我啊，走哪儿都被人往外赶……当然啦当然啦，像张主任他们有权也好，是非常好……”边说边指教育局的几个官员，张主任们赶紧举杯应和，连说：“哪里哪里……”
　　最后这位大老板又指着马可思说：“最好的就是马老师，年轻有为，高富帅！有钱有势有社会地位身份又尊贵，谁都比不上他……”
　　马可思听了并不像张主任他们那样跟大老板谦虚，而是哈哈大笑。
　　大老板接着又说：“不过话说回来啊，有钱也要回馈社会啊。你们看，去年马老师来找我说拍片子的事情，我一听，这个好啊，讲支教老师的，我们是要为中国教育出出力的啊，你要我去当老师啊我这辈子都不行了，我就没读那么多书，正因为我没有读那么多书，我才说要支持中国教育啊，要让孩子们都有书读啊……张主任你说是不是？”
　　张主任一连声说“是”。
　　大老板站起来，举着杯子说：“来来来，我敬各位一杯，这次大家进藏都辛苦了，前期工作呢是结束了，我们也希望后期能赶紧完成，片子能正式出来，我们也为中国教育做点有用的事情，人过留点名，如果顺便还利可图，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啊……哈哈……谢谢各位，谢谢。”
　　回去路上，其它三个人都喝了酒，车子是傅唯在开。马可思坐在副驾看着几个年轻人，说：“刚那人有些话你们就听听啊，千万别往心里去，你们年轻人呢，我最怕想法太多，还是要纯真点……”
　　刘澈说：“师兄，你得了吧，叫我们纯真点，你呢？”
　　马可思说：“我，我怎么啦？我三观不要太正啊……”
　　刘澈嗤一声，说：“你三观正？你三观正人家李老师怎么不要和你一起来上海的啦？”
　　马可思拿手指头向三个人指了一圈，说：“我操，你们这些小毛孩子……老实交待，是不是偷听我和李老师说话了？”
　　刘澈说：“偷听了又怎样？”
　　马可思一连声喊：“我□□操，偷听别人说话还这么理直气壮。”
　　艾克和傅唯看着马可思被刘澈怼到没话说，笑得停不下来了。

　　暑假过半，艾克接到马可思的电话，说有事情要和他说，约他吃饭。
　　艾克笑着说：“师兄，不会又想问李老师相关的事情吧。我每天的日记都整理好了，你可以自己去看啊。”
　　马可思说：“不是，有正经事情。”
　　艾克实在想不出马可思单独找他能有什么正经事情，但是去赴了约之后才知道果然是正经事情。
　　马可思说他有个叫李岳的学生，之前为法学系做了一个外语论坛，现在要毕业了，马上要去北京一家知名互联网公司工作，现在这个论坛无人打理，本来想赠送给系里，但又怕法学系对外语论坛不重视，正在找人接手。
　　马可思说：“艾克，你看，这不正正好契合了李老师的想法么？我目前是没有心思做这件事情了，我得赶紧把那个纪录片给他搞定喽。我在想，你要不要做？你做，我就帮你牵个线，至于是白送还是出点钱，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帮你搞定。”
　　艾克听得跃跃欲试，压不住内心的兴奋，说：“好呀好呀，这样再好不过了，真让我从无到有，我还确实摸不到头脑。不过，我得先和刘澈傅唯商量一下，因为如果要做，他们肯定得帮我……”
　　马可思犹豫片刻，说：“你不要把刘澈算在里面，他爸妈已经帮他找好工作了，他会进上海卫视。”
　　艾克说：“哦，是么？没听他说呀……”
　　马可思说：“这是他自己的私事儿，我只是知会你一下，你心里有数就行。”

　　从安多回来，艾克时常把互联网教育挂在嘴边，查了很多资料，有了更多的设想。平时和刘澈傅唯没少聊这件事情，所以当他就接手李岳的这个外语论坛的事情和刘澈傅唯商量时，傅唯毫不犹豫的就表示支持。傅唯虽然性格冷清，但是对刘澈和艾克是真好，他把自己不多的那些热情全部分给了这两个人。刘澈因为之前对艾克的东华学子中心提出过异议，结果闹得大家都不愉快，所以这次发言谨慎。但是其实他也觉得这是挺好的事情，他自己虽然被家里安排毕业会进上海卫视，但傅唯对毕业没有太多想法，所以他觉得如果让傅唯和艾克一起创业是再好不过。
　　有了刘澈傅唯的支持，艾克信心更足了，很快将商量结果反馈给了马可思。
　　马可思是行动派，立刻安排双方见面。
　　李岳虽然是法学系的学生，但是大学四年专业跟没学一样，时间全花在了网络技术上，是个纯技术男，性格沉闷不爱讲话，这个他付出了四年心血的论坛就是他的女朋友，虽然不得以要放手，却要做个好人给她找个好下家。
　　前两次见面，都是艾克和傅唯去的，傅唯也是不爱讲话，但是他的这个不爱讲话和李岳的不爱讲话没有相似之处，两个人并没因此看对眼。艾克也不是个话多的人，但是因为在这件事情上表现的很迫切，所以忽然就变成了话唠，在李岳看来，话太多的人太花哨，多半都不靠谱。
　　马可思综合考虑之后，第三次见面让刘澈也参与了进来。刘澈在出席谈判之前做了很多准备工作，他觉得技术和东华出身是艾克和傅唯的短板，但是外语专业和对互联网教育的设想却是长处。刘澈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和艾克谈理想，艾克的理想很宏大，看起来遥不可及，但是刘澈从艾克的眼睛里看到了很多星星，包括期许，设想，希望还有行动。
　　前后一共谈了四次，谈判开始有进展，在刘澈的协助下，艾克也开始有了好的发挥，不再表现得那么急，但是意气风发踌躇满志谈理想的样子慢慢让李岳非常感动，差点要丢下北京的offer不要跟着艾克创业了。最后虽然理智战胜了感性，但是却决定无偿的将网站送给艾克和傅唯。
　　在谈判中途，艾克都做好了要花一些钱来买这个网站，虽然他没有钱，但是他觉得总会有办法的。至从马可思和他提了这件事情之后，他曾无数次登录这个网站查看情况，评估它的价值，会员已经有二十几万，分版清晰，包括四六级，这是大学生们最关心的事情，还有口译、雅思、口语、阅读、写作等，并且每个版块都有版主打理，虽然其中有几个版主也和站长一样面临毕业去留的问题，但是剩下的版主表示只要网站正常运营，就会继续为网站无偿服务。看过这个网站之后，艾克对如何去实现之前和李响畅谈过的互联网教育的设想有了更多具体的措施和方案，经常与刘澈傅唯就这些方案讨论到深夜。
　　宿舍里李天文大四之后就不来学校了，所以讨论到半夜也就是吵曾峰，曾峰一心要奔去西安与女朋友团聚所以对艾克傅唯他们的梦想丝毫不敢兴趣，常常丢一个枕头过来让两人快睡觉。如果是在傅唯家，就是艾克歪在沙发上，傅唯坐在茶几上两人一直聊，刘澈捧着一杯水的坐在傅唯边上听二人讲，时不时插句嘴，说一下自己的想法。从这件事情提上日程，艾克一天到晚都处在兴奋中，并且这次下了很大的决心要把步子迈出去，要把这件事情做起来。
　　所以当听到对方决定将网站送给他和傅唯这个消息时，艾克一把将刘澈抱在怀里，回身又抱住傅唯，激动的不能自已。他虽然对傅唯一直心存爱慕，平时也经常一起打打闹闹，但自从对方和刘澈在一起他就真得是客意避免和对方有身体接触，但是这一抱想都没想，无关情感，存属激动。傅唯倒是冷静，一直拍艾克的后背，直到艾克放开他。他才说，大家要一起加油。

　　时光飞逝，光阴似箭。
　　高中毕业傅唯去东北艾克和刘澈在林阳里的小楼露台上打打闹闹说你他妈进复旦原来走得是后门；刘澈去复旦报道，艾克和傅唯去送他，三个人在校门口互相说缠绵悱恻；军训结束刘澈黑得跟一块碳一样来学校见同样黑得跟碳一样的傅唯和艾克……这些事情，仿佛就在昨天。
　　但是，一转眼，四年过去了，大家大学毕业了。不管你愿不愿意，每个人都从十几岁的青涩少年长成二十几岁的大人，时光一去不复返。
　　毕业晚宴上，女生们不管醉没醉，个个都要抱着艾克傅唯哭。尤其是唐梦回，这样一个傲慢的女生，曾经豪言壮语要拿下傅唯，但是花了四年的时间，到最后也还是一场空。她家里安排她出国，再过个把月，她就要去大洋彼岸的美利坚，这辈子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这个让她遇到又得不到的男孩。
　　四年来，傅唯第一次没有拒绝任何人，任由那些女生拥抱，任由唐梦回在他怀里哭，把眼泪鼻涕全抹在他的衬衫上。
　　唐梦回指着傅唯胡言乱语，说：“我知道了，你和艾克真得是一对儿。班上就你们俩男生，一个班的女生给你们挑，结果过了四年，你们一个都看不上，你们绝对有问题，你们俩个在谈恋爱是不是？”
　　艾克站在旁边看傅唯，对着唐梦回说：“是啊，你终于发现了。”
　　唐梦回捶着桌子大哭，一边哭一边骂：“我□□操，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祝你们幸福，不不不，我没法祝你们幸福，我做不到，呜呜呜呜……”
　　那一夜，醉过哭过之后，大家各奔东西，各赴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