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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克睡到半夜被隔壁校长的呼噜声给吵醒了,中间还夹杂着几个孩子说梦话的声音。艾克揉揉眼睛,一扭头,看到李响把台灯压得低低的,还坐在桌子边看书。
艾克悄声喊:“李老师,还没睡啊?”
李响回过头来,也悄声说:“怎么?你没睡着?是不是我打扰到你了?”
艾克摇摇头,指指隔壁。
李响会意一笑。
艾克披了件外套下床,李响问:“干嘛?”
艾克说:“想喝水。”
艾克倒了水坐到李响对面慢慢喝,轻声说:“对了,之前你说你个人觉得,个人觉得什么?话没说完。”
李响看一眼艾克,笑着说:“嚯,你还挂在心上呢?”
艾克点点头,说:“说来听听,秉烛夜谈,放心,我不写在稿子里。”
李响往隔壁偏了偏头,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笑着说:“我个人觉得……个人觉得大学生去支教是一种浪费,比如,可思认得我之后,一心也想到安多来支教,你说他一个东大博士来教这些小朋友阿波词德是不是极大的浪费……”
艾克说:“那你……”
李响说:“我?我前面就说了啊,我就是单纯喜欢这种小地方。”说完将书一合,笑了,说:“快去睡觉吧,我也要睡了。”
艾克看到李响手中的书,《中东史》,他记得从上海到安多,马可思一路上也在看这本书。
艾克说:“好像马师兄也在……”
李响点头说:“嗯,这就是可思给我带来的,我上次有跟他提过。”
艾克听李响一口一个可思,感觉两人像多年的好友。于是问:“李老师和马师兄认得很多年?”
李响说:“没有,去年认得的。”
艾克说:“但是看起来不像一般的朋友。”
李响笑着说:“嗯,谈得来,是很好的朋友。可思开玩笑说我们是响马组合,一对强盗。”
李响睡得晚但起得早。艾克起床时,李响已经在外面扫院子了,一个大一点的孩子提着一个桶跟着他不停的浇水,多吉校长在厨房里煮粥蒸馒头,水房里一群孩子正在叽叽喳喳的洗漱。摄像的几个老师还有刘澈傅唯都已经过来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大家都看着竖着一头卷毛的艾克笑。艾克抓紧时间刷牙洗脸赶着去给大家帮忙。
艾克写了一上午的稿子,下午听了李响的四节课。李响就是个全才,除了藏文教不了,语数外历史地理自然美术音乐无所不能。午后的课外活动,李响又和孩子们一起跳长绳。两个高年级的孩子摇绳子,李响来回穿8字给孩子们做示范,然后叫孩子们排成一列,自己换下一个孩子摇绳子。一群孩子在尘土飞扬中玩的欢声笑语,那个摇绳子的孩子也着急要加入到跳8字的队伍中去。
李响喊艾克:“艾老师,快来帮忙。”
艾克和傅唯本来在帮两台摄像机举麦,听到李响叫,于是又喊刘澈来帮忙举麦,自己去替那个孩子摇绳。隔着迷漫的黄土,艾克看到李响和孩子们一起笑得天真烂漫,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格外简单。
李响睡得晚,艾克也跟着睡得晚。每天晚上两人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写稿子,然后再就着校长的呼噜声和孩子们的呓语声谈天说地。
就之前李响说的那个问题,艾克问他:“李老师,如果你不建议大学生做支教,那你有什么好的想法去解决目前教育资源不平衡的问题,解决偏远地区和贫困山区孩子读书难的问题呢?”
李响笑着说:“你这问题好大,又很沉重。说实话,除了尽我所能以外,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但是我听在国外的大学同学说过,有一种模式值得尝试,通过open online courses来实现教育资源共享。但这个前提是互联网的普及,就目前来看是挺难的,你看我们这里别说互联网,连手机都还普及不了呢。但是我觉得什么都会有一个过程,不会一蹴而就,总是慢慢进步。现在在城市已经普及互联网,比如上海,那是完全没问题,所以我觉得如果有一个网站,可以把一些学习的资源先收集再扩散,不是挺好的办法么?哪怕现在我们这里还没有网络,但终究有一天是会有的啊,到时候就不需要那些有志青年们放弃自己的本职工作,放弃本可以好一些的物质生活到这偏远山区来了,比如可思,他可以在复旦做他的大学讲师,他也可以通过网络给这里的孩子上课,他可以发挥自己最大的才能为社会做更大的贡献,再反过来说,哪怕可思有天大学识和才情,他一个人对于孩子们来说始终是一种局限,孩子们需要有更多的选择更多的好老师更丰富的知识更广阔的天地。如果这一切,可以通过互联网来实现,你说,是否是一个比支教更理想的状态?”
因为隔壁有校长和孩子们在睡觉,所以李响说的声音很轻,平静安详。但是艾克却听得异常兴奋,连连点头,他觉得李响说的的确是一种特别好的设想,可以先在城市间进行推广,最后随着科技的发展能够普及全国。
两个人晚上经常就这个设想深入讨论,艾克时而觉得值得放手一试,时而觉得困难重重,时而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能够改变中国教育环境的人,时而又觉得自己两手空空能力有限。李响本人虽然宁静淡泊,但是他始终是鼓励艾克的。他建议艾克可以先订一个容易实现的小目标再根据实际情况慢慢筹划,因为大环境都还没有到那一步,你作为一个生存在这个时代的人也不可能跑到时代的前面去。当然这样的人物不是没有,李响说,但是付出的代价太大,有时候也要考虑值得不值得。
艾克问:“李老师,这些想法你有和马师兄讨论过吗?”
李响点头说:“有,当然。”
艾克说:“马师兄怎么想?”
李响说:“可思当然也觉得挺好。”
艾克说:“那马师兄有想过要做这件事情吗?”
李响说:“做不做是可思的事情,他有他的考虑。就像我也觉得这是一件挺好的事情,但是叫我本人着手去做,估计也是遥遥无期。想到就去做,做又能做好,还是挺难的。”
艾克笑着说:“李老师不像是这么没自信的人。”
李响也笑了,说:“这不是自信不自信的问题,这是性格问题。”
为期一个半月的前期拍摄工作赶在暑假来临前结束了。大家忙了这么长时间几乎都没有出去转过,天天都是看着蓝天白云吃灰。收尾工作的那几天,工作组决定让向导和李响带着大家去措那湖。
措那湖海拔四千六百五十米,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淡水湖。那不是一个湖,那是一片海,一望无际,绿波莹莹,云低得就像已经掉在湖里浸了水一样,远处的卓格雪山倒映其中,如同是湖水的一颗心。
走在湖边,艾克好像忽然明白了李响为什么偏爱僻静不爱喧嚣,也忽然明白了胡不为为什么读完大学仍要回到山里,看着这宁静的湖水和巍峨的雪山,真得有一种要曲下膝盖臣服于湖水之畔雪山之中的冲动,有一种要永世与之相伴相依的心动,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只有我和这纯粹的大自然。之前夜夜与李响所谈的理想、抱负与希望在这一刻都被抛在脑后,不值一提。
那天早晨出门还是个艳阳天,下午回来时就飞沙走石起来。其实安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一大半时间都在刮大风,风把地上的房子上的尘土一层层的卷起来,每次大风过后,艾克都觉得房子又矮了一截,墙壁又薄了好多,道路又凹下去了,连街上的人都少了几个。
今天这个风刮得格外的大,满地的石头乱跑,很大的砾石都被卷起呯呯呯的打在车身上,一颗石子干脆啪的一声把前面的挡风玻璃给打裂了,那么大的一个巴士已经开不稳了,四个轮子着不了地,晃晃悠悠好像要起飞。
幸亏司机是老司机,两只手将方向盘抓得紧紧的,硬是把车子开回了县城。
一场大风好像把一行人从圣湖仙境吹回了人间,看到漫天尘土,艾克又觉得人总归是无法全心放手,不得不奋斗。
车子好不容易进了招待所就不再动了,艾克和李响也只好先上楼避风。
黄沙打得人睁不开眼睛,李响刚从车上下来,就被一个人搂了个满怀,还用手帮他罩住眼睛飞快的带着进了楼。
艾克刘澈傅唯全捂着嘴喊:“马师兄你回来了?”
马可思不理他们,搂着李响一溜烟的回了房间。
李响看着马可思的眼睛,带着笑,问:“今天刚回来的么?”
马可思进了房间还不肯放了李响,说:“想我么?”
李响微笑摇头。
马可思将李响抵在墙上,说:“你不老实……我今天从唐古拉山出发,走到半路狂风暴雨,车子都差点给掀翻了。好不容易到了安多,又听说你们今天去措那湖,我急死了,怎么样?路上还好吗?”
李响说:“现在不是安全回来了么?你走了一个多月,刚回来不去问候你的员工,倒把我拉到房间里来不放手,也不怕别人笑话?”
马可思耍赖皮说:“哪有人知道我回来了。”
李响笑了半天,说:“哎妈,你当别人瞎还是当自己可以隐形?”
马可思看着李响笑,捏着他的下巴,轻声说:“今天不要回学校了,好不好?”
李响说:“那不行,学校还有几个孩子没走完。”
马可思说:“这么大的风你也回不去……”
李响说:“这算什么,有一次风比这大多了,我还……”
马可思点了一下李响的鼻子,退回到身后的床上坐下,说:“你这人啊,一点都不解风情。”
李响笑而不语。
马可思看一眼李响,说:“过来坐啊,怎么,怕我吃了你啊……”
李响坐到马可思身边,马可思往后躺下,将双手枕在脑后,说:“过几天我们就撤了,正好放暑假,你要和我们一起回上海看看么?”
李响说:“不去,暑假我定好了去拉萨,那里有个培训机构请我……”
马可思从脑后拿出一只手来捏住李响的无名指,边搓边轻声说:“李老师,你是真不懂我的心意么?”
李响扭头看马可思,轻声说:“我懂,但是我是个无欲无求的人,我不想有牵挂。”
马可思又把手拿回来,看着天花板,叹了一口气,边摇头边笑,说:“无欲无求,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我真是服了……”
良久,马可思看向李响,说:“要不我和你去拉萨吧,让那些人自己回上海。”
李响笑着说:“哎哟,得了吧,你这一回去得有多少事情,这片子又不是光拍了几卷带子就完事儿了。”
马可思正要说话,忽然听到隔壁一声巨响,然后传来艾克刘澈傅唯的狂叫声。
马可思和李响两人吓了一跳,赶紧拉开门出去。马可思刚把门栓拉开,险些被门甩个趔趄。刚两人说话都忘了这满世界的风沙了。
原来刘澈他们的房间门的门栓被吹坏了,风一下子把门撞开,三个人本来鬼鬼祟祟的在听隔壁的墙根,忽然像被收进了后天袋,吓得又叫又笑。
刘澈扶着墙壁下去找前台要螺丝刀,艾克他们四个人坐在房间里讲话,艾克和傅唯两个人靠在门上才勉强低得住风,还时不时被门撞得腰疼。
马可思指着艾克和傅唯,笑着说:“瞧你俩,搞得和李老师一样了,两块娇滴滴的高原红。”
艾克说:“师兄,你这话说的……什么叫娇滴滴……”
风在晚上八点钟之后小了,李响在招待所和工作组一起吃了饭才回学校。马可思坚持要送他,艾克只好对马可思说:“师兄,那麻烦你回来的时候帮我把铺盖和行李拿回来吧,我都收拾好了。”
马可思说:“你小子,拿我当长工使唤。”
艾克说:“那不然呢?我不是想着你俩得好好说说话么……”
李响笑而不语。马可思说:“一会儿叫司机过去帮你取回来,我一个人两只手哪能帮你拿那么多东西。”
艾克向李响说:“李老师,在学校打扰你这么久,真是太感谢了。”
李响笑着说:“你要加油哦!”
艾克说:“嗯,一定!”
三天后,一行人离开了安多。多吉校长、李响还有县教育署的官员前来送行,马可思一一握手告别。临上车,马可思扒着车门凝视李响良久,终究还是收回目光,上车扬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