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不相思》陆远客

5、第五章

　　叶维音一边用药膏揉着脑袋上的包，一边回想起了不久前两人的对话。
　　那是离开翠屏山两天之后，天色已晚，马车停在了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没办法，只能在野外将就一晚。好在已经初夏，夜晚的风虽凉但也不像山中那么透骨，不过叶维音畏寒，即便是这种吹到身上带着点凉意但会人很舒服的夜风，她还是觉得有些受不住，她用手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哎，身体是越来越差了。叶维音不禁感叹，虽说阮淮青已经生了火，她离火堆也已经近得不能再近了，但这种温度终究是不如山谷里面那么宜人，而且越往北走，四季就越分明，看来到了冬天就只能待在房间里了。她越来越不明白师傅的意思了。
　　“她为什么会选择你？”叶维音问道。
　　阮淮青看向她，似是在思考什么。
　　“怎么，不方便说？”
　　“哦，这倒没什么不方便的。只是，你师傅从来都没和你讲过她的事情吗？”
　　叶维音摇摇头，在很小的时候，她刚刚被师傅收留，她活得小心翼翼，倒不是因为师傅待她不好。相反，师傅很温柔，也很体贴，她只是怕这么美好的师傅会不要她。
　　可是很快她的这种顾虑就被打消了。叶维音记得，她得了一场大病，很冷很冷，她感觉整个人都被埋在了冰窟窿里面了，连骨头都是麻木的，那是冻得狠了才会有的感觉。她觉得她就要死了，可是她没有，是师傅救了她。在这件事情之后，师傅就带着她于各地辗转，她们一路南下，直到有一天，她们来到了翠屏山的那个隐秘的山中谷底，师傅告诉她，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清泉谷”这个名字还是她后来给取的。她们将在这里长住，而这一住就是十年。那时叶维音隐隐约约能够感觉到，师傅这样做应该是因为她的身体，那之后的叶维音变得非常怕冷。
　　而现在的她已经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情况了。
　　在知道师傅不会丢下她之后，叶维音的性子也逐渐不再那么内向，和谢青衣相处得也很亲昵，她问过师傅她的过往，因为好奇，好奇师傅这样美好的人的过去是怎样的。可是当她看到师傅那双总是淡然的眼睛中显现的一丝化不开的忧伤时，她觉得自己的行为是一种罪过。所以，她只问过那一次，师傅听了之后只是看向远处，没有说话。那是青石碑竖起的方向。
　　从那以后，她压下了心中的那份好奇，她不想让师傅难过。她能感觉得到，师傅难过了。
　　“我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你猜她怎么说？”
　　“嗯？”叶维音很给面子的回应了下。
　　“她说她信得过我，也只相信我。”
　　“呵。”
　　“谢青衣，也就是你师傅，是我哥哥的挚交好友，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小时候非常喜欢跟在她身后叫她‘嫂嫂’。这样说，你明白吗？”
　　“嗯，但是我师傅才不是你嫂嫂。”叶维音嘀咕道，她觉得这整个天下都不会有哪个男人能配得上她师傅这样的人。

　　“公子，到了。”
　　叶维音听到车夫说。
　　她跟着阮淮青身后下来。马车停在了一个叫做“来客居”的客栈。这时天色已经晚了，车夫把马车迁到后院安置，一个穿的体体面面的中年男人的就在门口候着：“公子，热水、餐食都已安排妥当。”
　　“嗯，没什么事了，去忙吧。”
　　“是，公子。”

　　叶维音跟着阮淮青走上楼梯。虽然天已经有些晚了，但客栈一楼大厅里还是有一些人在吃饭，那些人三三两两地散布在大厅里，那些人看着像是一群江湖人，各式各样的武器被他们或摆在饭桌上，或是拿在手中，有些兵器叶维音都没见过。吵嚷声、叫骂声不绝于耳，一进门来叶维音就感到很不舒服，太吵了。而且任谁被一群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莽夫盯着看都会觉得不舒服的，所以叶维音可以说是寸步不离的跟着阮淮青，如果可以估计她可以用上轻功。
　　砰！一声砸桌子的声音。叶维音不悦地地皱了下眉。
　　“哎，掌柜的你什么意思，啊！不是跟老子说没空房了吗？耍爷呀！”
　　叶维音用眼角瞟了一眼，不过也没停下来，前面带路这人八成是掌柜的，而看这掌柜的对阮淮青的恭敬态度，很明显这里是阮淮青的地盘，正主在这，她就负责看戏了。
　　其实单看这掌柜在阮淮青面前的表现，也知道这位两客人不简单。在阮淮青和叶维音进入客栈的一瞬间，客栈里面的吵嚷声音诡异的静了下去，实在是因为满屋子的江湖草莽中，突然出现了这么两位漂亮人儿，实在是吸人眼球的目标，只不过看到那掌柜的恭恭敬敬地侍候在那位公子的身边的时候，就算心里再有心思也得压下去了，毕竟强龙难压地头蛇，他们远道而来，别还没进丰都城就先把命交代在这了，实在是不值当的。所以也就静了那么一瞬间，接着该干嘛干嘛。

　　可总有那么几个不长眼的人，非要往枪口上撞。这不这刀疤脸可不就是一个。
　　“这位客官，小的说的是实话，本店的确是没有空房间了，至于刚才那位公子的房间是早就定好了的。”掌柜的回答得不卑不亢。
　　“哦。”刀疤脸一脸玩味地笑着，“那小白脸的屋子我要了，爷我就不与你计较了，不然老子今天就拆了你的店！”说完还猥琐地用手摩挲着下巴，把目光转向了走到楼梯拐角的叶维音身上，“至于这小美人，嘻嘻，不如就陪爷玩玩。”
　　说完用叶维音深感恶寒的眼神在她身上瞟来瞟去。
　　这大汉这话说完，大厅里又诡异地静下来了。有人一脸愤懑，你一个江湖前辈欺负人家一个小姑娘算什么英雄好汉，啊呸，简直给江湖人丢脸！不过这刀疤脸也的确算不上什么英雄好汉，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这人的厉害？也就这些江湖客初来乍到不清楚情况。但也有那么几个本地的，不消片刻，这刀疤脸的身份就传遍了——靠着萧家。

　　有人脸上虽没有什么表情，却显然对那人感到不齿，还有人持观望态度，一时间众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刀疤脸的身上，还有不幸被刀疤脸看上的叶维音的那个方向。
　　还是有人看不下去了，一位持剑青年就要起身来一个英雄救美，却被身边的人拉住了，“师兄！”他看向他的师兄，只见师兄对着他摇了摇头。
　　“这个人的确很混蛋，但是你动不得，就连师兄我也动不得。”
　　“可是……”
　　看这青年又要说些什么，一向待人温和的师兄却严肃下来了，“今天你要是动了，等不到与师傅会和，我们就要死在这！”
　　那青年一脸的不可置信，可是由不得他不信，因为他已经看到了，有人想要打抱不平却被那大汉一掌拍飞，被掌柜的拖到后院救治去了。
　　他犹豫了。
　　被掌柜的叫来的打手们则拿着棍棒早已把那大汉围了起来。
　　眼看着一场闹剧不可避免，众人却听到一个声音，“你说的小美人，是我吗？”叶维音道，转身从楼梯上往下走。既然这么没有眼里劲，那眼睛也就别要了。
　　其实阮淮青想要下来来着，毕竟小白脸这个称呼她也是真心不喜，奈何叶维音玩心起来了，那就当是多了个免费打手了。以叶维音当初用竹叶子削陆铭的实力，这刀疤脸的结局……啧啧。这次换阮淮青就倚在门上看戏了。
　　“就是你啊小美人，怎么样，跟着爷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那刀疤脸有些迫不及待了。那双大手合在一起搓着，嘴巴里不住地咽着唾沫。
　　“我很美？”叶维音掐着娇滴滴的嗓音问，实则心里不住地膈应，被自己膈应的。
　　阮淮青：“……”戏真多。
　　“美，美。”
　　说话间叶维音已经走到那刀疤脸面前不远处了，阮淮青朝掌柜的摆了下手，掌柜的把围着的打手撤到一边，但并没有走。
　　叶维音在那刀疤脸前两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看着面前的人，身材五大三粗，衣服两襟在胸前敞开，露出了里面的浓密的……毛。啧啧，吃得脑满肥肠的肚皮挺在那里，硕大的脸盘上一道疤从右眼下一寸处起直到左半边脸的下颚处，看着渗人的很。
　　叶维音心里又是一阵恶寒，而眼睛里却泛起一片幽暗的光。
　　刀疤脸看着眼前的美人也在打量他，心里的色心又大了几分。伸出右爪子就去够姑娘的脸。
　　阮淮青的脸色有点黑，但还是按兵不动，看这丫头能耍出什么花招。手里的薄刃却已经准备好了。
　　也有些人已经手按着自家武器。

　　“可是阁下可……真丑。”叶维音看着面前的大汉说，学着阮淮青式的一本正经的样子，仿佛这是已经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得出的结论。
　　大汉伸到途中的手顿了下来，看着叶维音的表情像是要吃人。
　　众人被这姑娘的勇气给惊呆了。
　　“大爷我改变主意了，爷陪你慢慢玩。”说话的当口已经抽出了手里的刀。
　　周围的人更加警惕。
　　“哎，别激动嘛。”叶维音两根手指轻轻地搭在刀疤脸抽出的刀上。
　　刀疤脸两次较劲均以失败告终，显然也感觉到不对劲了，而且对方的释放的气场压他得
　　几乎喘不过气来。刀疤脸意识到他是碰上高人了。
　　而在周围人的眼中就是这个样子：叶维音笑眯眯地用手指压着刀疤脸的刀，不一会儿刀疤脸的脸上开始沁出汗来，两条腿也开始打哆嗦。
　　能把刀疤脸压制成这样却又没有让他们被波及，高手。众人心里皆道。
　　“刀疤脸？”叶维音笑眯眯。

　　“是，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姑奶奶，还望姑奶奶饶小的一条狗命，唔—”刀疤脸的嘴角开始流血。
　　周围人听了他这话，更加嗤之以鼻了。
　　“哦。”叶维音说，“可是我觉得‘刀疤脸’不太好听呢，我不喜欢。”
　　“那，那姑奶奶说，您让小的叫什么小的就叫什么。”刀疤脸撑着一口气说，哼，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到时候叫你知道你爷爷我的手段。
　　“想什么呢？”叶维音伸腿虚踢，明明并没有碰到，可刀疤脸却扑通一声单膝跪下了，
　　地上的青砖裂了几条缝。

　　“没什么，没什么。”刀疤脸回答得有些吃力。
　　叶维音思考状，接着说：“不如你以后就叫独眼龙吧。”
　　“哎哎。”

　　“嗯，那就右眼吧。”叶维音低声像是自言自语道，“右眼”不识泰山嘛。
　　“什么？”刀疤脸太听清叶维音的话，但莫名地觉得有些危险。
　　叶维音看事情也差不多了，整也整了，这人留着还有点用，就先这样吧。拈着那刀身随手一抛，刀连带着刀疤脸，哦不，应该是独眼龙了，摔出了客栈。
　　“去吧。”
　　“啊！”一声惨叫。
　　刀疤脸有些不可置信，这就放过他了，不过，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客栈门口，一双狠毒的眼睛直视叶维音，呵呵呵地笑着道：“爷会回来找你的，到时候……。”
　　叶维音看了他一眼，没理他，转身上楼了。
　　刀疤脸忙憋着一口气走了。哼！别犯在我手里。
　　“师兄，要不我们……”先前那青年用手比划了一下。
　　“既然那姑娘肯放他一马，就不要多事了，萧家的人我们动不了。”
　　“可是，就这样让他走了，那姑娘不是更危险。”
　　“你个傻小子，谁危险还不一定呢。我们俩加一块也不是那姑娘的对手，你就别操那些个闲心了。”
　　“师兄。”
　　看青年还想再说，那青年的师兄急了：“能收拾他的人大有人在，还轮不到我们。再者，你以为在场的就没有能人吗？只是萧家轻易得罪不得。你要是再这么不懂事，下次就不带你来了！”
　　眼看师兄真的要生气了，青年只得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