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夜少年》逃跑的猫

2、第二章

　　仲夏夜凉爽的风从屋外顶着窗帘一股股涌进来，将槐花香挤满了整个屋子，头上两盏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东南角还有一台立式的摇头电扇不停地晃着，有一瞬间，陆智觉得，这是一个再舒服不过的夜晚了。

　　然而此刻，刚刚抓回来的犯人正痞气十足地坐在自己对面。陆智清了清嗓子，将胳膊交叉放在胸前，自己作为警察的气势还是不能被压倒的。

　　一旁的房若尧已经打开了电脑，示意陆智可以开始审问和录入。

　　“你好，我是大连市公安局中山分局望海街派出所的民警，我叫陆智。”

　　空气安静了几秒。

　　“不用废话，需要关几天，直接告诉我就行。”男店员偏了偏自己的寸头，始终没有抬眼。

　　陆智并没有被他打乱节奏：“说说吧，为什么打那个人？你们认识吗？”

　　男店员突然上身伏向桌面，瞪着陆智：“我说了，看守所拘留所直接把我带走就行。”

　　虽然语气还算冷静，房若尧还是停下打字，不放心地看了看陆智。

　　陆智再一次和他四目相对，这一次，男店员并没有逃避。陆智看到，他的那双鹿眼暗而无神，充满着愤怒、不甘、嚣张和无畏，布满了红血丝。

　　房若尧有点急了：“就算把你关起来，也得让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吧。这里是公安局，你最好老实一点！”

　　陆智移开了自己的目光，对方的眼神让他有些浑身有些不自在。然而他必须保持镇定：“下面我问你答，只需要回答我问的问题，明白吗？”

　　男店员向后靠在了椅子上。

　　陆智：“你叫什么名字？”

　　“……”

　　陆智：“我在问你，叫什么名字！？”

　　“……”

　　房若尧：“大智，这种人油盐不进，一看就是寻衅滋事，想吃牢饭！直接关他几天就好了！”

　　“若愚。”

　　陆智：“你说什么？”

　　男店员：“我说了啊，我叫若愚，你叫大智，我们俩正好就是——大智若愚。”

　　陆智：“……”

　　房若尧：“喂！你这人有病吧？！这里是公安局！”

　　男店员继续冷笑着看着陆智：“我们这是不是叫警匪组合啊？大智警官？”

　　一瞬间，陆智从他带着点笑意的眼睛里竟然看到了一丝闪光的东西。陆智喉咙动了动，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表达和表达什么样的情绪。

　　正在酝酿时，赵括拿着一张A4纸走了进来。

　　赵括看了眼男店员，将A4纸递给了陆智。陆智接过来，是一张打印好的人员身份信息资料，右上角的照片虽然是黑白色，但陆智一眼看出来就是坐在他对面的男店员，只不过，照片上的男生很是青涩，甚至有些可爱，完全是一个纯良少年。

　　左边姓名那一栏：林昂。

　　性别：男

　　籍贯：重庆市江北区

　　年龄：22岁

　　学历：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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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括：“我联系到了那个罗森店主，根据他在店主哪儿留下身份证信息，在网上查到了这些资料。”随后又补充了一句。“有前科，杀过人。”

　　“什么？”房若尧从电脑椅上“腾”地一下站起来，也不管凉席座垫掉在了地上，直奔向那张A4纸。

　　陆智用眼睛快速向下搜索，果然看到了一条犯罪记录：2016年犯故意杀人罪，于重庆市未成年犯管教所服刑4年。2020年5月出狱。

　　房若尧：“杀人犯！？我的天啊！”

　　赵括：“就你一惊一乍的，这不还有我和大智吗，你害怕什么呀？”

　　房若尧嘴硬道：“谁……谁说我害怕了……我在想要不要现在报告给所长。”

　　陆智看了眼已经蜷在桌子上睡觉的林昂：“先不用，明早来得及。”

　　赵括：“不是，谁让你上去的！这是桌子，不是床，这是警局，不是你家！”还在说着，发现房若尧一直拽他的衣角。“你拽我干嘛呀？”

　　房若尧小声道：“……差不多行了，他要一会儿失控了怎么办？！”

　　“还说你不怕？”赵括有些得意。“哎呦！”话音未落，右手胳膊肘上的一块肉就被房若尧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陆智：“行了，你俩也别打情骂俏了。”

　　房若尧和赵括同时急道：“谁打情骂俏了！？”

　　陆智：“赵括，你现在去医院把孩子父母接过来，那男的伤得不重。这会儿肯定已经包扎好了。若尧，你再去看看孩子有没有什么情况。”

　　房若尧：“孩子现在在所长办公室的沙发上，现在肯定既不热、也不饿，我可是看着他把那一大碗香喷喷的面都吃进他那小小的身体里的呢！”正说着，猝不及防被弹了一脑崩儿。

　　作案者赵括已经逃出了门外，“就你话多，让你干嘛就快去！”

　　房若尧：“唉！？？？”

　　陆智：“行了，麻烦你再去照看一下！房大小姐！”

　　“得令！”

　　陆智转过身把正对着桌子的窗关上，快九点了，风已经凉了不少。

　　坐回椅子上，陆智看着蜷在桌上的林昂，注意到了他轻微抽动的眼睫毛——他并没有睡着。

　　“为什么不把面亲自给那个小孩。”陆智问道。

　　林昂翻了个身，转向了另一侧，一个长长的疤痕从他白色背心盖不到的地方露了出来。陆智认得出，那是刀伤。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怕那小孩对打他爸爸的人的脸太过印象深刻……是吧？”

　　陆智自问自答，并且还答对了，这是林昂没有想到的。他慢慢睁开了眼，反正背对着，陆智看不到。

　　“我也是从年轻的时候过来的，年轻人，爱冲动，可以理解，但是这个冲动要有个度，我看你，人还是很好的，就是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

　　陆智还没说完，林昂猛地坐了起来，那张充满戾气的脸直接冲到了陆智面前，陆智能感到一股滚烫的气息在自己脸上窜动着。

　　喘息了几秒，林昂冲着他恶狠狠地一字一句说道：“……别他妈给我讲道理，你要是再敢唠叨，我敢在这里动手，你信不信？”

　　“啪……“

　　伴随着东南角摇头电扇断电的响声，整个屋子瞬间黑了下来，头顶的两盏吊扇在坚强地又转了几圈后也不甘心地停了下来。

　　电路又跳闸了。

　　黑暗中，陆智能感受到林昂呼吸的气息，那是一股充满着荷尔蒙的热浪，在他脸上肆虐侵略。

　　“你……什么都不知道！”林昂在说完这句后，一个翻身又蜷回到了桌子上。

　　不知为什么，陆智感觉到无比的口干舌燥，他伸出舌头润了下嘴唇又咽了几口口水，依然止不住燥热，这股燥热仿佛从身体深处迸发而来。

　　“靠！”陆智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他知道，这是一股邪火。

　　“你凭什么打我爱人！为什么？凭什么？”调解室里，女人哭着扑向林昂，被赵括和房若尧用身体极力挡着才不至于又发生一场斗殴。

　　男人倒是出奇的情绪稳定：“陆警官，我不要什么赔偿也不要什么和解，我就想要把他关起来，能多关几天就多关几天！”

　　陆智朝旁边看了一眼，此刻坐在椅子上继续打着瞌睡的林昂依旧不为所动，仿佛要被关起来的并不是他自己。

　　陆智：“夏先生，夏太太，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规定，殴打他人的，或者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轻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

　　“我们这算是情节重的！”夏太太急忙反应道。

　　陆智：“你们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但是我们必须要先了解林昂为什么要动手打夏先生。”

　　陆智注意到，夏先生和夏太太的眼神都有些避闪。

　　突然，夏先生恶狠狠地瞪向林昂：“你们问他！他就是个神经病！”

　　房若尧：“夏先生，我们审问他半天了，他什么话都不肯说，你看你能不能把当时发生的情况再跟我们复述一下。”

　　夏先生：“当时什么情况啊？我害着他了吗？我自己教育我自己的儿子用得着他管吗？”因为着急辩解，夹杂了大连话、方言以及普通话三者合一的口音，让房若尧有点想笑。

　　夏太太仿佛突然间转变了敌人：“你还有脸说啊？有你那么打孩子的吗？孩子拿个溏心蛋怎么了，你上去就一巴掌！”

　　夏先生：“什么他妈破鸡蛋要六块钱啊！？你挣钱还是他挣钱，知不知道钱是怎么来的啊？”

　　夏太太由哭腔转为骂腔：“你就不算人，虎毒还不食子呢！你真不算个人啊！呜呜呜呜呜……”

　　房若尧拍着夏太太的后背试图想让她稳定下来。没想到，夏先生那边先控制不住了。

　　夏先生：“我虎毒不食子，钱儿都是从哪儿来的？没有我你们能来大连吗？我让他好好读书有错吗？咋们家的教育问题就得由我统一，有你这样的妈孩子能有个好？”

　　夏太太气得直往前冲：“你一天到晚嘴里还能咧咧出来什么？你除了钱还有什么？啊？这些年都是我辛辛苦苦照顾这个家！……”

　　陆智：“好了！好了！两位！”

　　张牙舞爪的两人终于停了下来。

　　陆智：“事情我大概听明白了，你打儿子，他，看不过，就打了你，对不对？”

　　夏先生：“我管儿子关他什么事儿？！”

　　陆智厉声道：“我就问你对，还是不对！”

　　夏先生：“……对。”

　　陆智：“好，林昂打人是不对，相应的赔偿、罚款、拘留一样都不会少。”“但是，你们打孩子也不对，我不管是因为什么，就说你们俩刚才那么吵架对孩子都是一种伤害，知道吗？！”

　　林昂闭着的眼睛动了动。

　　陆智：“每个孩子生下来都是天使，出现问题了，罪魁祸首只能是父母，是你们错误的教育导致的，你们下次再打就打自己好吧？”

　　房若尧终于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赵括拿左手食指在背后使劲捅了她一下，她还是忍不住笑弯了腰。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们带着孩子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白天再过来一个人，有些手续需要签字办理。”陆智领着夏先生夏太太正要往外走。

　　“等等！”林昂突然站起来叫住两人。

　　“记住，你们不配做父母，迟早会下地狱！”

　　“大智师父，你刚才给孩子父母讲道理的样子好像唐僧啊！哈哈哈哈哈哈！”夏先生夏太太走出调解室的门不一会儿，房若尧的声音就又从走廊里传了过来。

　　陆智和房若尧赵括一前一后进屋时，林昂已经披了一件外套在椅子上睡着了。

　　赵括：“大智师父，你的袈裟被人掳走了！”

　　“我看你们就是闲的。”陆智看了眼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喂！……喂！”

　　林昂极不情愿地睁开双眼，睡眼迷离地望了望四周。

　　陆智：“……醒醒了！”

　　林昂把衣服往桌上一甩：“走吧！”

　　“又去哪儿啊？”赵括问完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拘留所。”

　　“嘿！你小子倒真熟悉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