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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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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半,城市喧嚣未起,和着不远处植物园的鸟鸣,几只知了在院子的树上开始宣告一天的开始。
透过斑驳的蓝色木框,被切割成十字架的阳光洒在厨房的案板上,陆智将一片吐司摆放在案板正中央,用刀尖沿着面包边内测一厘米左右的位置划出一个方框,取出中间的面包片,随后将面包框放入平底锅中,开火,依次放入黄油、鸡蛋,最后盖上刚刚取出的面包片,30秒翻面的间隙,一首《阿兰胡埃斯协奏曲》正好播放完毕,另一首古典主义音乐随之响起。
三首音乐播放完毕,陆智走出家门时,正好七点五十分。
没有春天的含蓄,也没有秋天的浓烈,比起冬天的清冷,夏天的清晨温暖而透彻,这是陆智最喜欢的季节。八点未到,他就跨进了望海街派出所的大门,不出所料,蒋元年已经扎着马步在院子里练太极了。见陆智进来,蒋元年低头看了眼手表,收起了招式。
“昨晚有情况啊?”蒋元年一边问着,一边跟着陆智往屋里走。
“早啊老蒋,没什么大事,就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孩一时冲动,动手打了人,昨晚我和括儿已经送到拘留所了。”
“哦……那就好。”蒋元年停了几秒。“昨天我去开会,市里说这阵儿那个夕阳红理财又开始活动了,你今天让房若尧带着社区干部,在咱们管辖的这些小区都贴上警示的单子,咱们这片儿老人多。”
“好嘞。”
蒋元年右转进了自己的所长办公室。陆智从茶水间接了一杯热水,走近办公区域时,发现房若尧今天到得格外早,正拿着一张纸不知道在看什么。
“嘿!干嘛呢?!”陆智从房若尧身后偷袭了一把,他俩的座位紧挨着,陆智的靠窗边,对面是赵括,赵括旁边是李维民。
房若尧转向陆智时,陆智发现本来就是笑眼的她此刻眼睛已经弯成了月牙。
房若尧:“啊啊啊啊啊!大智!昨晚我怎么没发现呢,那个杀人犯好帅啊!”
陆智:“哪个杀人犯啊?”
“抓到杀人犯了?!”管户籍的杨柳在办公室另一角睁大了双眼,毕竟望海街派出所若干年都没遇到什么大案了。
“没有,你别听她胡说。”陆智解释道。
房若尧不服:“我哪儿胡说了,就是昨晚打孩子家长那个啊!他不是有前科吗!”
陆智一把抢过房若尧手里那张纸:“那人家也是有名字的,叫什么杀人犯……”
从房若尧手里拿过来的纸正是昨晚那张人员信息资料,此刻在阳光的照射下,右上角的黑白照片更加清晰了。
“是不是!是不是!超帅的!”房若尧迫切地想得到肯定。
陆智点了点头,将纸还给了房若尧。“嗯,是挺帅的。”
房若尧对于陆智的回答非常满意,看着照片又痴笑了起来。杨柳本来正吃着水果,也“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她笑是因为房若尧的可爱,有这么一个吉祥物在警局里,每天想不快乐都难。
“一大早上,就犯花痴啊?”赵括挎着包一进来就开始怼房若尧。
“用你管!?”房若尧白了他一眼。
陆智:“唉!你怎么知道她是在犯花痴啊?”
赵括:“我在院子里听到这笑声就分析出来了好吗!”
房若尧赶忙小声道:“我哪有笑那么大声??!”
陆智:“不对啊?!昨晚不是周二吗,你赶回来之前不是例行相亲去了吗?”
房若尧立马向陆智作了个“stop”的手势:“打住!你们都不知道昨晚那个男的有多恶心,还好有那紧急任务我才得以脱身,你们谁再让我想起来我跟谁急!”
众人低头笑成一团,李维民进来的时候一头雾水,看着房若尧想要打人却没有目标的样子,忍不住也笑了起来,然后,目标就变成了他。
周三到周五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发生,周三陆智陪房若尧去管辖的社区贴了防骗告示。周四上午有一个老人摔倒在了马路上,扶起来时老太太就直接能走了,一个劲儿说陆智长得帅人又好,听说还没结婚,死活要把孙女介绍给他,赵括一打听,她孙女今年才十八岁……下午局里抓了一个专门剪小区电缆线的惯偷,审了没三分钟就全招了。
周五这天正好是夏至日,北半球昼长最长的一天,到了五点钟下班时间,太阳还能照进屋子。阳光将陆智桌上各个木头零件的身影拉得很长。
陆智将桌上未完工的“皇帝的新装”放进抽屉里后,起身往外走: “各位,我先走一步!”
“代我们向阿姨问好!”
“拜拜~”
“大智,等下!”房若尧突然喊道。
陆智停下脚步:“怎么了?”
房若尧郑重其事地说道:“我之前用塔罗牌算过了,你这周百分之百会有桃花的!你可一定要珍惜周末这两天啊!”
“桃你个大头鬼!”赵括立即接道。
“你大爷……”房若尧把桌上一袋纸巾扔了出去。
陆智每周五都会乘地铁去蓝湾镇陪母亲度过周末,陆母四十岁时生下的陆智,现在已经快八十岁了,陆父前年去世后,陆母说什么也不跟着陆智住在市内,自己跑去海边租了个一室公寓,好在身体还算硬朗。
地铁上人不多,有几对带着游泳圈的情侣,一直在陆智眼前晃到蓝湾站和他一起下了车。
出了地铁站,没有了建筑物遮挡的海风热情奔放,配合着声声海浪,将夏天的气息吹向游人的每一寸肌肤。夕阳在西方印红了一大片海面,波光粼粼处,游人三三两两,或依偎在一起,或并肩散着步。陆智一边朝母亲家走,一边看着世事烟火,心里正想感概人间值得,一只白色的卷毛狗跑过来蹭他裤腿,陆智朝四周看了看,并没有发现看起来像它主人的人,或许是刚被人遗弃不久的,总之这狗看起来挺干净机灵的。陆智蹲下来朝它掏了掏自己的包然后展开空手给它瞧。在确定在得不到任何食物后,卷毛狗舔了下鼻子转身“颠颠颠”地跑走了。
一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鼻,是陆智爱吃的红烧排骨。
“妈!我回来了。”
陆母还在厨房炒菜,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陆智往沙发上一倒,终于又是一个周末了。派出所的工作干了快二十年了,轻松和累都不能简单定义这份工作,往小里说,是吃公粮办公事,往大里说,是维护一方土地的正义与安定。但是,无论是歌舞升平还是一地鸡毛,人总有厌倦生活的时候,每当这时,陆母总是劝他找一个知心的人,生活才有滋味,可是陆智自己知道,像爸妈那样互为知己的人哪里那么容易找到,更何况,他心里一直藏着个秘密,他不知道这个秘密母亲知不知道,其他人知不知道。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妈,吃饭时看剧,对肠胃不好——”
“哎呀,最后一集大结局了!”
饭桌上,母亲一直看着ipad里的电视剧笑个不停,一共没跟陆智说上几句话,更没有别人家父母催完结婚催孙子的紧箍咒。和陆父同为大学教授的她从小就培养陆智要有自己的生活和道路,从不干扰唠叨陆智该做什么该怎么做,她自己也是一样,独立而自由。想当年陆父陆母的爱情也是在理工大学广为流传的一段佳话。
“妈,骨头我带下去了,刚才来的时候,我看底下有条流浪狗。”陆智放下碗筷。
陆母推了推老花镜,稍微抬了下头,眼睛还是不离电视剧,嘴角露出标准的“姨母笑”:“去吧去吧~”
陆智拿着一包垃圾和一袋骨头下了楼,远处太阳已经垂下海面,只留下半个尖。四周的路灯,海边的景观灯都已经亮了起来。一阵风吹过,橙红、昏黄与泛黑的蓝交织流动,宛如一幅印象派画作。
沿着海边的木栈道走了几百米,陆智依旧没有发现刚才那只卷毛狗,正打算原路返回,突然,他看到了沙滩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林昂。
林昂正坐在沙滩上嚼着口香糖,今晚生意不错,这几天的饭钱应该算是有了着落。
“叔叔,给你钱~”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女孩递给他五元纸币。
林昂抬头看了看小女孩和她身后一对老夫妇:“叔叔不收现金。除非——你叫我声——哥哥。”
“啊?……”小女孩眨了眨眼有些意外,不过还是小声叫了下:“哥哥。”
林昂:“真乖!你可以和它免费照。”林昂拍了拍一旁柏拉图的头,示意它尽量配合小女孩。
柏拉图是林昂刚来大连住在海边废弃的哨亭时认识的伙伴,今天也是它把林昂从拘留所接出来的,此刻,它正穿着一身蓝色的荧光服努力赚着自己和林昂的伙食费。
陆智走近时,发现沙滩上插着一块牌子:“一只披着荧光海的狗合影5元”,字迹工整隽秀,地上还有一张微信和支付宝的收款码。
柏拉图先发现了陆智,冲他走过来的方向叫了几声,陆智这才发现这只“披着荧光海的狗”正是晚饭前遇到的那只白色卷毛狗。
林昂抬头看见是陆智,反应了几秒,速度极快地站起身,牵起柏拉图就往岸上走,因为穿着拖鞋,沙子在他脚下摩擦翻腾。柏拉图一边被拽着往前走,一边不甘心地转头吠叫,猛烈摇着尾巴,它早已闻到了骨头的香味。
“喂!……喂!……”
“……林昂!”陆智喊了出来。
林昂全身仿佛有一股电流穿过,已经很久没有人叫他这个名字了。他站定,转过身,一字一句对着陆智说到:“我警告你,不许再叫我这两个字。”
陆智很想问为什么,但他知道,即使开口问了,眼前这个时刻怒气冲天的少年也不会轻易回答自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把装骨头的食品袋递了过去。
林昂看了陆智一眼,接过骨头,转身继续往岸上走。走了大约十步,他突然回头,柏拉图因为惯性险些撞到了前面的台阶上。
林昂:“谢了。”
陆智点了点头表示回应。
林昂和那只狗仿佛带着最后一丝余光一同消失了,陆智转身面向大海时,夜色已经给大海披上了黑色的涂料,游客们期待的荧光海今晚并没有出现。但陆智觉得,这是一个不寻常的夜晚,仲夏夜的凉风中,他的心跟着大海悸动起来。